少師意他們策馬入城的時候,韓文君抬起了頭,看向了城上的人。城上的人也低下頭,看向了韓文君。
“怎麽樣?”
在城上人與韓文君互相點頭示意後,旁邊的人問了一句。城上人搖了搖頭。
“我又不會望氣那些東西,只是這樣看一眼,哪裡說得出怎麽樣來?”
“我就能說出來。”之前問話的人扶著女牆擺出一個舒服的姿勢,“我說,他是個好苗子。”
“為什麽?”
“因為他和你一樣。”之前問話的人用手比了一下,“你看你,站在這裡就像是一杆槍一樣。那孩子騎在馬上,也像是一柄劍。”
“所以呢?”
“嗯?”
站著像槍一樣的人摩挲著懷裡的長槍,“莫說他劍意無雙,他便是劍道登仙,斬落雲台,又與今日他來到錦官城有什麽關系嗎?”
這人右手端槍,舞了個槍花,“一柄絕世神劍進了錦官城,又離了錦官城,那只是過了城罷了。持劍負槍而來,持槍掛劍而去,才算是入了錦官城的人。”
那人笑了笑,“你倒是好大的口氣,是不是又把芹菜挑出去了?這樣的劍意,我活了這麽久,可還沒有見過。”
持槍人聞言一收槍,露出了好奇的神情。“師叔你見多識廣。我聽說,用劍之人分為幾種境界,一個是手中有劍,心中有劍,再到什麽……手沒心有,手沒心沒……”
“記不住就不要勉強了,我也記不住。”那人擺了擺手,“你練了三十年的槍,是手裡沒過槍,還是心裡沒過槍?我看你啊,滿心滿眼都是你的槍。”
持槍人笑了笑,“是這個理。”
“要是真說劍道境界,我小的時候,倒是聽我的師祖說過一些。但是現在想起來,還有些驚世駭俗。年紀大了,讓我想想。”那人思量了一會兒,“記不得了。”
“……”
進城之前,幾個人也想過,如此雄偉的一座俠城,裡面會是什麽樣子的?
可是進城之後,幾個年輕人卻大失所望。
“噯,”少師意的聲音中說不出的無力,“你們心中的俠城,是什麽樣的?”
袁謀人張開折扇,擋住微微抽搐的嘴角,聲音有些含糊不清,“我以為的俠城,應該大街上都是身背武器,刀劍不離身的俠客。”然後再看看眼前安樂的路人,趕忙用扇子遮住整張臉。
韓文君的表情倒是淡定一些,“我以為,城內應該每隔幾步,就是比武切磋的武人。”說著,韓文君還歎了口氣,走到路邊的小攤,買了幾個包子回來分給二人。
“太傻了。”袁謀人垂下了頭。
“太傻了。”韓文君點點頭,難得應和了袁謀人一次。
少師意等人就牽著馬,站在路邊,啃起了包子來。
原本的一行人中,抄書人進了城,就辭別了三人,先行前往了錦官城的中心。錦官城不比別家勢力,是一座真正的城。在錦官城內,除了錦官城自己,還有不少小勢力和其他勢力的據點。如果沒有錦官城主的允許,大書樓在錦官城活動是要耗費很大的資源的。
剩下的三個人,最老成的就是袁謀人這個二十有四的年輕人……
三個年輕,有錢,又初來乍到的年輕人,就這樣在錦官城晃悠了起來。然而這一逛,三人還真發現了一些不同之處。
“這座城,倒真是可以稱作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了。”袁謀人發出了一聲感慨。從他們進入錦官城,
沿著長街走出老遠,居然沒有見到一個乞人,也沒有看到一場爭執。“我常年居住在杭州。杭州之繁華,杭州之富庶,都不是眼前這錦官城可比。杭州城真可以說是步步高樓,寸寸琳琅。任你站在那裡,只要放眼一望,就是鎏金珠玉。哪怕是街邊小攤,也是寶物珍饈。可那樣一座繁華的城池,卻遍地都是乞人,處處都是紛爭。我原以為,世間一失一得,不過如此。現在看到了錦官城,才真切地明白,一矢一得,不過如此。” 袁謀人連續兩個不過如此,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情感。如果說第一個是作為上位者對世間殘酷的憐憫,那後一個更像是對眼前一切的歎服。
同樣去過杭州的韓文君也有些悵惘,“杭州被稱為天上人間,是天下極樂之處。可若讓我選一個,我更願意長居在這樣的一處之中。”
“俠城,這就是俠城。”少師意的眼中湧動著莫名的光芒,“想不到代代天子都無法做到的聖人之治,居然會出現在俠城之中。”
一邊讚歎著,三個人卻是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隨即互相望了望,又同時歎了口氣。
“找個人,問問路吧……”
袁謀人太嚇人,少師意太年輕。韓文君萬般無奈之下,隻好隨手攔住了一個路人。
“請問,這裡可是錦官城?”
那路人一聲怪笑,“入城時,好大的三個字,小哥不識得?”
韓文君臉上有些發燒,知道自己問的話,如果是問到了普通人身上,確實有些傻氣。韓文君隻好正了正色,重新問了句,“這裡可是一氣橫天的錦官城。”
那路人這才聽懂,向著長街的另一頭遙遙一指。
“這裡是錦官城百姓的錦官城。你向前走,又見一道牆,一扇門,是錦官城各家的錦官城。再向前走,再見一道牆,一扇門,才是錦官城的錦官城。若是要尋一氣橫天的錦官城,則是要在那牆,那門後另尋一道牆,一扇門。過了最後那扇門,才算到了。”
城城牆牆門門的聽的韓文君有些糊塗,但也顧不上糊塗,就匆匆謝過了路人。還是那路人好心,看了看少師意腰間的劍,和背後的長匣,明白了幾分。
“這小弟這副打扮,又不是錦官城人,想是來拜師的?”
少師意連忙點頭。
路人笑意更多了幾分,“看樣子,是個帶本事拜師的。你若是帶著劍的本事來學劍,等會兒的話就當我沒說。你要是帶著劍的本事來學槍,我勸你早早開了那個盒子。錦官城收徒,最厭惡那些明明要學錦官城的功夫,卻又抱著自家本事得意洋洋的人。”
少師意等人發愣之間,路人甩甩袖子,進了旁邊的小酒館,叫好一壺酒,自飲自酌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