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買提當然不是單純地過來還錢的。
“我曾經偷過不該偷的東西,還是鹿先生一紙手書,讓我免除了一死。所以說起來,鹿先生對我有恩。這次我們四個相約白鹿山莊,但雪公子被截殺的時候,我們就察覺到了事情不對。”買買提抱著胳膊靠在樹上,“四大飛賊,三個都迎難而退了。只有我堅持留在白鹿山莊,然後……”
買買提的話頭一頓,似乎想起了什麽可怕的事情。而這邊的一行人也臉色難看,因為他們都知道買買提遇到了什麽。
買買提長出了一口氣,“我只是一個飛賊,並不是可以參與廝殺的俠士。但我想著,鹿先生沒有親人,至少,我應該把他的屍體偷出來。直到前幾日,你們到那裡的時候。說來也巧,在那之前,白鹿山莊還有一個真正的高手坐鎮。可是不知道什麽緣故,那個高手突然就離開了。我還沒來得及行動,就被你們搶了先。”
真正的高手……韓文君眨了眨眼睛。
“你既然是鹿先生的故人,又搶了我報恩的活計,那我就隻好來看看你了。”買買提的眼神突然雞賊了起來,“不過,我是個賊嘛,我說的話,你愛信多少信多少就是了。”
少師意剛才還有些感動的表情一下碎裂了,這賊廝,還是拿自己消遣?
買買提呵呵以笑,將一枚玉錢拋了起來。然而玉錢再次落下時,卻穿過了買買提的手,落在了地上。
“窮賊送你一文錢,山高水遠,再不複見!”
少師意甚至不知道說什麽好,只是躬身把玉錢撿了起來,一邊打量,一邊還問著身邊的人。“這是什麽玩意?還有,那家夥可信嗎?”
袁謀人和韓文君卻是一明一暗各自歎了口氣。
將玉錢按倒少師意的手裡,袁謀人有些悵惘,“我當初一直很好奇,買買提是做了什麽事情,引得雪風堡不惜派出數波高手追殺,而且還窮追不舍。現在我明白了。收好它,會有你用到的一天的。”
少師意眉毛一挑,這玉錢中莫非還有什麽江湖秘辛?難道說,我將來可以用它向什麽人提出一個條件什麽的?
而韓文君則是遙遙望著買買提的背影,仿佛是看著一個死人。
走出老遠的幾人站在原地想了想,最終還是放棄了返回去付錢的打算……
“太遠了。”
“以後再還吧。”
“馬上就要到錦官城了,大家加把勁。”
錦官城是西蜀名城——這樣說不確切。錦官城,是俠城,也是巨城。
蜀地本來是天府之國,然而後漢降奉以來,蜀地的江湖勢力缺接連收到清洗。後漢降臣中,有心灰意冷遠離朝堂的人,與這些江湖勢力的殘余匯集在錦官城,抱團成了一個新的勢力。而朝廷顧忌這些人在後漢遺民中的影響力,也對此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錦官城如今槍道興盛,與弟子手持自己的武器,而身後背一杆槍的習慣,都與這段過去有關。
直至七十年前,蜀中第一勢力唐門,因卷入朝堂紛爭,而一日之間灰飛煙滅。蜀地武林世家紛紛低頭,生怕招來橫禍。錦官城便一躍成為了蜀地第一的江湖勢力。而後又數代經營,成了天下一等的龐然大物。如果不是自七十年前的動亂後,朝廷對江湖之事幾乎不管不問,錦官城可能早就步入了昔日越世山的後塵。
四個人並馬站在錦官城的門前,仰望著這座恢弘的俠城。
抄書人接連受到打擊,甚至已經懶得躲了。
等進了錦官城,向錦官城主遞了大書樓的名刺,再考慮隱藏的事吧。 “好一座俠城。”四個人同時歎了口氣。而後三個人的視線齊齊看向了抄書人。
“你們別這麽看著我,”抄書人擺擺手,欲哭無淚,“鹿先生你們也知道,一蹲就是三十年,三十年!這三十年,他沒有離開過白鹿山莊,我就三十年沒見過白水城以外的城。我當年,也幻想過縱馬江湖……”
太慘了。三個人搖搖頭,然後抄書人帶頭,眾人的視線又集中在了袁謀人的身上。
袁謀人勒馬退了一步,“也別看我。我是有個不大不小的勢力,也去過一些繁華的城池。可是,水鄉的城,與這巴蜀山地的城,豈能相提並論?”說著,袁謀人歎了口氣,“大奉國內無數城,只有四城最為與眾不同。第一尊城,國都。第一富城,杭州。第一強城,長安。第一俠城,就是這錦官城了。”
而後袁謀人直接掠過來沒來過中原的少師意,看向了韓文君。
韓文君倒是沒有閃躲,只是閉目沉吟了一下。
“算上今日,四大城, 我倒是道全了。”
三人有些驚奇,抄書人讚歎出聲,“你年紀輕輕,竟然差不多走遍了大奉國境,不像我……被一個家裡蹲消磨了三十年……”
忽視掉開始碎碎念的抄書人,袁謀人也若有所思地看著韓文君。而少師意卻更對四大城感興趣。
“你都去過了?怎麽樣?有什麽感覺?”
“感覺?”韓文君對這個模糊的問題,居然真的認真思考了起來。
“杭州,富則富矣,終究是繁華煙柳。對於世俗之人,是個好去處,但對於江湖人士而言,就是銷金窟,英雄塚。天子腳下,是真的天子腳下,每條街巷都能感受到淡淡的天威,好是極好的,但不自在。長安……那裡是江湖禁地。”
“禁地?”
“禁地。”
即便是複述這兩個字,韓文君的眼睛還是忍不住地飄忽了一下。“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是禁地,但就是沒有任何江湖勢力敢染指於彼,想來,怕是已經有八十年來。即便是魔教最為猖狂的時候,勢力席卷整個武林,卻也在長安城外,遙遙拜過了終南山,而不敢踏入一步。”
“這倒是稀罕。”袁謀人張開扇子,似乎在翻找腦子裡關於那麽久以前的事的信息。而抄書人則是咬著嘴唇,一副生怕被問到頭上的樣子。
不過還真沒人問抄書人。一行人中,有資格問抄書人的只有少師意,而少師意卻只是摸著背後的匣子,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不去提這些過往塵埃了,它是禁地,以後我們繞著走便是。現在錦官城就在眼前,我們進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