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不知不覺飄起上細膩的雨絲,冰涼的味道滲入頭盔的縫隙沾染在眼角邊。虞暘抬頭望向天空,只見雲色愈發的暗沉,冠頂的樹葉被暗風拂動,看來再過不久將要有大雨下落。
若下了大雨在山林中行走就更不妙了。泥水濕滑,更讓山路難行。弄不好還會加劇兩個傷兵的傷勢。應當趕快找個可以暫且避雨的山洞。如今他們這支護送公主的小隊只剩八人,可不能再減員了。
那來襲的面具人被公主以兩張符籙重創擊退,但護衛的隊伍亦損失慘重,十七人中有只剩八人活著。而後面負責清掃戰場的楊一平等人遲遲未歸,估計也是凶多吉少了。大戰後,眾人護衛公主吞下兩顆丹藥恢復了幾分元氣後才動身離開,可這期間一直未見楊一平等人趕上來。
此刻,眾人已經保護著公主進入伏妖山脈。山中野獸、蟲毒層出不窮,僅靠他們八人對付沿途妖獸已是凶險萬難,再因天氣之故少幾人,只怕是翻不過幾個山頭。
“大人,我看還是找個地方暫且避避吧。您看這天肯定是要下雨了,山林裡瘴氣層出,搞不好容易落了病。”隊伍後方,被那赤色大鼎擦傷了背部的黃貴生靠近謝匆身側悄聲道。
“公主殿下似乎也損耗了不少元氣。那面具人被斬斷了一臂,想必就算是修士也是不敢再追擊了。”鄭廣寒也說道。
這兩人是謝匆的左膀右臂,也是小隊中武力最強幾人之一,都已經有聚氣丹田的修為。
謝匆點點頭,他也早有此意。在伏妖山脈盲目趕路不是辦法,過去他曾經跟隨狩獵隊進入伏妖山脈兩三次。也正因此他才敢冒著風險帶公主走這條路。
他連忙趕上去,在公主的半個身子後恭敬的問道:“公主殿下,可要稍事休息一會?”
“不必了。”衛靈沒有回頭,始終目視著前方,在疾步前行中說。
然而她的狀況卻不如她說話時堅定的語氣。虞暘在前方開路,稍稍側頭用余光便能看見公主那蒼白的臉頰。
先前同時催動兩張符籙擊退面具人,無疑對公主的身體造成極大負擔。若非事後又服了兩顆丹藥調理,只怕公主根本連動彈也無法做到。
這一路而來,虞暘的臉色也是愈發沉鬱。
公主並非真正的修士,光憑守元半修的道法如何是抱丹修士的對手。符籙總有用盡一天,可接下來他們還要面對一位修士的追殺和綿延無盡的伏妖山脈。縱使公主能僥幸用符籙殺了面具人,可這令凡人談之色變的伏妖山脈又該怎麽辦?如今隊伍只剩八人了啊!
“只是這天色將要大變,雨中行進恐壞了公主殿下的身子。況且那修士已身受重傷……”
“你錯了!”公主聲調驟然抬高,但依舊沒有回過頭。“修士不是我們凡人。斷臂雖然難以複原,但是傷勢卻可抑製七八分有余。我先前雖用兩張靈寶符重傷了他,但亦損耗了不少元氣。他必然深知此況,又怎麽可能會放過我們。你們不要在說了,等雨落下了,雨水洗淨我們身上的氣息,斷了他跟蹤的機會。我們再覓避雨處也不遲。能多逃遁一些距離,便又多一分安全。”
“是。”
謝匆隻得低著頭乖乖退下。他那低垂的眼神裡透著的陰鬱,一下被虞暘捕捉到了。
沒過多久,雨終於還是落下來了。起初還不大,頭頂密集的樹葉勉強能夠擋下,可很快便暴雨如注,仿佛倒天般傾斜而下。
謝匆早已提前派幾人去前方尋覓避雨處,
繞是如此,眾人趕到張威找到的洞穴時,也已經被淋個半死。 山洞不大,卻頗深。虞暘和張威二人先是快速將深處清理乾淨,接著便又燃起火堆供公主取暖。
兩人正要退下,公主忽然對虞暘說:“你叫什麽?”
虞暘頓時受寵若驚,“小的虞暘。”他深深彎下腰,恭敬的回道。
“抬起頭來。”
“是。”虞暘緩緩抬頭,卻不敢直視公主,低垂著眼睛。
“你長得真是清秀。”她嫣然一笑,如春熙拂過心尖。虞暘隻覺心跳驟然加速,臉頰升溫,渾身都不聽使喚了。
“……”
“大人,這伏妖山脈似乎沒有傳聞那麽恐怖,咱們一路並未看見什麽野獸。”眾人聚集在洞口休息,黃貴生說道。
“這裡還是伏妖山脈的邊界,自然是沒有多少大妖大怪。我們先前殺了那些人,身上沾了血氣,一些小獸自然是避之不及。”謝匆倚著剛燃起的火堆烤著雙手說,“你們可別放松了警惕,接下來越往裡面便越危險,從今晚開始輪流守夜。”
“是。”“是。”……
雨一直下到夜幕將臨,才稍稍停下了勢頭。山林裡漸漸染上漆黑的夜色,洞外依舊有些雨絲飄落,冷風一吹更是令人渾身發顫。
“天要黑了,趁著還有點亮,你們跟我出去再拾些樹枝烤乾備用。”
謝匆竟帶著黃貴生和鄭廣寒主動出去幹活。這簡直要驚掉余下五人的眼睛。
“他這是唱的哪出戲?”
三人離開後,張威悄聲對虞暘說。
“看來有些話不能當著我們面說。”虞暘咬著手指上的老皮,眼裡露著思索的光,說。
“走,陪我去撒個尿。”張威故意大聲對著余下的鄧守仁三人說。拉著虞暘便起身走出洞穴。
兩人沒有走多遠,畢竟天色漸黑,對這伏妖山脈總有種過分的恐懼。他們躲在一棵大樹後。
“咱們是不是兄弟?”張威抹了把臉上,開口道。
“當然。”
“那有話我就直說了。”
虞暘點點頭。
“逃吧。”張威夾緊眉頭,那樣子看著極其鄭重。看來明顯是下了一番大的決心。
“去哪?”
“不管去哪,總比在這等死好!”
“怎麽會……公主殿下……”
“她只是強弩之末,我都看出來了。”張威說,“若是單純對付一個修士也就算了,她是公主有王室底蘊總有點辦法。可這伏妖山脈要怎麽辦?這一路可不是一兩張符籙便能解決的。獸群、瘴氣、蟲毒、怪病,只要沾上一樣我們這樣的凡人就要死無葬身之地。”
“你說的我自然是知道。”虞暘一路想的就是這些東西。的確,那不斷奔湧來的恐懼令他恨不得一有機會就逃走,可不知為何他卻始終未動。一路上他有好幾個機會,可卻始終未動一步。他不知道這是未何。腦子又浮現剛剛公主對他的嫣然一笑。
“只是我們衛國的士兵……”虞暘隨意找個借口,含糊道。
“忠君之事我當然也知道,可……衛國已經亡了。”
“可公主殿下還在。”
“……”
離山洞不遠的另一處,幾棵老樹中間謝匆三人相對而站。
“我叫你們出來不為別的,是要商議咱們的未來。”謝匆抱著雙手,嘴角帶著莫名的笑意。
“我等未來,全憑大人做主!”黃貴生立馬表態。他平日常伴謝匆左右,對這副尉大人的神色變化自然是了若指掌。謝匆一露出那曖昧的樣子,黃貴生已知他有了異心。
鄭廣寒亦連忙附議。
“好,有些話我也就和你們倆直說了。”謝匆說,“原先我敢冒險走伏妖山脈這條路,一是因為少時曾闖蕩伏妖山脈幾次,有幾分經驗。二是咱們人數齊備,且個個精英,陣勢擺開,縱使妖獸凶猛也要懼之三分。可如今事態有些變化,咱們只剩下八人,張威和虞暘那兩小子還不怎麽聽話。別說護衛公主殿下穿過伏妖山脈,只怕幾日後吃什麽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那修士之道法的恐怖你們也看見了。公主殿下畢竟並非修士,僅靠符籙又能撐下幾次?我看咱們還得早做計劃。 ”
“大人有何打算?”黃貴生半點什麽也不去想,直接便問。他自知在謝匆面前能有什麽打算,就算有也不能說出來。
“為王之臣,忠君之事。如今還未到絕境,我等先逃了又怎麽能算衛臣。我打算再堅持幾日,若情況有變,已到無法挽回之境地,屆時再各人自保性命,想必也對得起王上在天之靈了。”
“大人忠心,可鑒日月!”
晚上,衛靈並沒有吃飯。她是守元半修,可服用丹藥辟谷。
她又服下一顆丹藥,借由元氣緩緩煉化之下,傷勢總算恢復了兩分。先前與面具人的鬥法,表面看她並未受傷,然而那顆強行激發潛能的丹藥帶來的副作用卻著實給她的五髒六腑、筋骨肌肉帶來不小的負荷。當時若非她體內原就有一道父王打入的保命丹氣,並及時吞服兩顆丹藥調息,幾乎便要隨著面具人的逃離而暈死過去。
調息過後,她睜開眼看著面前的火堆,火焰在她的瞳孔中跳動,眼球卻是一動不動。漸漸的,隱約有晶瑩的光滲透出來。
父王死了,母妃死了,衛國亡了,現在連小菊也為了保護她而死。她是公主,卻也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女,從有了意識開始,便一直躲藏在他人的羽翼下前行,這次她的人生第一次周圍空無一人。
“南華究竟是什麽地方?”衛靈呢喃道。
她不清楚南華宗的模樣,隻明白母妃死前告訴她一定要逃到南華。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接下來的層層危機,也不知道所謂人生的道路,心中只有母妃的遺言最後引領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