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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10章 今朝立誓衝霄漢,來日盡帶黃金甲。
  “牛毛,你領的是什麽人啊?”大家都隨老相爺的視線向堂外望去。

  見管家聞聲一溜煙地進來,畢恭畢敬地回稟道:“老爺,是個雲水和尚,想討口水喝,我正領他去後廚呢。”

  “噢,有方外師父駕臨寒舍,正好可以點撥紅塵中的我們。快請師父進來,牛毛啊,你真是稱薪而爨,數粒乃炊,小家子氣,不知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嗎?”話說得管家連連自責,皮笑肉不笑地退出去,轉眼間帶進一個年輕小和尚。

  醍醐灌頂升霞光,維那禮讚暗飄香。縱使佛家無鼓磬,禪音天籟頓清涼。好個莊嚴脫俗的小和尚!一步踏入便使人打心底裡肅然起敬,親近萬分,義方看他眼熟得很,突然記起脫口喚道:“義存小師父!”

  出家人也睜大眼睛看著他,驚喜地直呼其名,“義方!”

  主人開口問道:“你們認得,真是巧了。小師父法號是義存,是從何處來呀?”

  和尚彬彬有禮地回復:“阿彌陀佛,從福州芙蓉山來。”

  牛僧孺又問:“師父到何處去呢?”

  “阿彌陀佛,小僧雲遊四方,正欲去興善寺參拜文宗皇帝供奉的觀音蛤蜊。”

  老夫子在一旁十分詫異地告之,“小師父,你來自福州可能不知道,那興善寺已經拆毀了,靖善坊內已是面目全非啦。”

  和尚並未為之驚訝,還似如初平和地說:“善哉,施主,萬事萬物本來為無相。一切法無自相、他相及自他相。無無因相、無作相、無受相。無作者相、無受者相。無法非法相。無男女相、無士夫相。無微塵相、無時節相。無為自相、無為他相、無為自他相。無有相、無無相、無生相、無生者相。無因相、無因因相。無果相、無果果相。無晝夜相、無明暗相。無見相、無見者相。無聞相、無聞者相。無覺知相、無覺知者相。無菩提相、無得菩提者相。無業相、無業主相。無煩惱相、無煩惱主相。如是等相隨所滅處名真實相,一切諸法皆是虛假,隨其滅處,是名為實,是名實相,是名法界,名畢竟智,名第一義諦,名第一義空。”一席話說得如此高深,眾人聽得是一知半解。

  老相爺大為盛讚道:“師父雖然年紀輕輕,可這佛學教義領悟得很是透徹呀。一定是青燈苦讀了許多經典吧?”

  和尚嚴肅地回答:“阿彌陀佛,施主有所不知,我禪宗以本來無一物之境界為上乘,以萬慮皆空為至德,不糾纏在經典之中,主張不立文字,不下注腳,親證實相,方為究竟。我師靈訓曾講過,當年六祖惠能住曹溪禪門初祖無盡藏尼之侄劉志略家中,南華禪寺首位比丘尼無盡藏尼向六祖請教,你連字都不識,怎談得上解釋經典呢?六祖答道,真理是與文字無關的,真理好像天上的明月,而文字只是指月的手指,手指可指出明月的所在,但手指並不是明月。示喻文字所載的佛法經文,都只是指月的手指,只有佛性才是明月的所在。”

  杜牧眉梢微顫了幾下探問和尚:“小師父,你從佛一定有什麽志向吧?”

  出家人毫不思量堅定地答道:“我想證悟最上乘禪宗的境界,我雲遊四方的目的是訖巡名山,扣諸禪德,累積善識。對於善的知識,應該將心力集中在他的德行、特長上,去效法他的優點,而不要去評判、挑剔他的過失、弱點,這就是參訪的第一義。”

  管家捧來清水,和尚合十謝過,雙手接碗,口中陣陣有詞,只聽清末尾一句,

“唵縛悉波羅摩尼莎訶。”便把水飲了,再施禮還碗告辭。  待義方把和尚送出門去,杜牧不無遺憾地在後面搖著頭,“這小和尚還是年輕啊!口念無相,心生有相,開悟機緣未到,滿腦子的雜念放不下。”他回頭對牛老相爺開玩笑道,“老爺子,這和尚整日裡念經拜佛,不是嘰裡呱啦地絮叨,就是長篇大論地神侃,說的比你那《玄怪錄》還要離奇玄妙。”

  “小子,我那《玄怪錄》可不是憑空杜撰,胡編亂造的,都是有根有據,口耳相傳得來的。這多虧了李黨魁首李德裕的老爹李吉甫的恩賜,那年我二十八歲,參加賢良方正科特試,發榜一看前進士李宗閔、陸渾縣尉皇甫湜、和我赫然在列。可還沒高興幾天,宰相李吉甫就向憲宗皇帝告狀,說我們在卷子裡誹謗朝政,我們三個被黜落,主考官韋澳的父親吏部員外郎韋貫之,楊授、楊損的爺爺吏部侍郎楊於陵被貶出長安,皇甫湜的舅舅王涯、翰林學士裴垍因奉旨覆核試卷也受到牽連。對於我,這看似厄運劫難,可也是人生歷練,使我的心智更加成熟起來,俗話說‘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嘛。”

  牛僧孺略加停頓像是在回憶,“說到妖魔鬼怪,詭譎怪誕的事,我也弄不明白,明明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卻是那麽不真實,自己都不敢相信。最早是在元和初年,我考中進士後被委任為伊闕縣尉,一日,住在附近的鄉民連踢帶打,捆綁著個衣冠狼狽的書生來見官,說是抓住了殺人越貨、身有四條人命的大盜。立即過堂,提上人犯,那人文縐縐的模樣,卻‘抓來、抓來’地大喊冤枉。我仔細一看,認得!是住在洛東的一個熟人張不期,我們彼此多有來往,常在一起談古論今,斟詞酌句,相互唱和。說他越貨,我是不信的,他手無縛雞之力,一介文弱書生,知書達理,本分忠厚;說他殺人,那更是無稽之談,荒謬之極,一個看到螞蟻都繞著走的人怎麽能殺生呢?可眾人一口咬定,是在棄屍的古墓裡發現他的,這又如何解釋?我便問他‘張秀才,你深更半夜地跑到墳墓裡幹什麽?你難道起了歹心,想偷些隨葬之物嗎?’。秀才大呼不是,說是我使他前往。眾鄉裡瞪大眼睛驚惑萬分。我讓他說明白,他講昨日帶著文章專程來找我,想讓我給予指點一二。可走到半道,突遇雷電交加,身處荒山野嶺無處藏身,尋來尋去,萬幸路邊有棵大樹枝繁葉茂借以躲避。這雨來的急停的也快,下了一陣不下了,可天已大黑辨不得東西南北,更恐怖的是四外傳來狼嗥虎嘯,隻得坐在樹下與書童相互依靠期盼天明。可坐著坐著就睡著了,通得一聲一團烈焰拔地升騰,他從夢中驚醒,見煙霧中顯出一個數丈高的猙獰夜叉,也不說話,伸出巨手把他騎的馬兒幾口吞下,之後仍意猶未盡去抓童兒的驢子,他那童兒雖然矮小單薄,卻野性得很,衝上去與其撕扯,怎奈力量懸殊,被怪物扔在半空中,暴吼一聲提起兩足硬生生扯裂兩半。秀才嚇得抱頭狂奔,還好那夜叉沒有追上,待他驚魂未定來到一處,見是一座古墓前,在詭異至極的紅月亮下站著個白衣女子,她長發勒帶及肩正在仰頭賞月。這時因是晴空萬裡月光如洗,四周景物格外清晰並不瘮人,一陣清風吹過,那墨發緊束的紅頭帶有意無意地分散開向他飄來,不期自然是彎腰拾起遞過去。據他說那女子不是一般的美麗,嫵媚楚楚,似一顆晶瑩剔透的水晶雕琢而成,尤其白皙的皮膚賽過凝脂。女子見有人來,又替其拾得發帶,頓有好感親近之色,柔聲請求秀才為她扎好。女子攏好秀發,看他氣喘籲籲,神色不定,便問他出了什麽事情?張秀才把剛剛遇到夜叉的遭遇講給她聽,女子指著古墓說這裡可以暫避,由後面孔洞入內。張生趕緊找到那孔,投身而入,進入後發現裡面又深又大,石壁無窗卻明亮清晰。這時他才想到,深更半夜的,怎麽會有一個女子站在這古墓邊?為什麽她聽說夜叉來了卻不跟自己一起躲藏?難道是夜叉的同夥,或是孤魂野鬼?他嚇出了一身冷汗,正待從墓孔往外鑽,突然看見有東西從外面拋進來,濃濃的血腥氣,是人的一條大腿,跟著接二連三頭顱、軀乾、手腳紛至遝來,足有四五個人的屍體。隨後墳外又響起激烈的爭吵聲,聽出是強盜搶劫殺人後在藏屍分贓,他壯著膽子記下其中五六個人名。直到外面的聲音漸漸遠去,他試探著想從大墓裡爬出來,卻發現墓孔已經被強盜們封死了。”老相爺緩了口氣,喝了口酒潤了潤嗓子。

  “後來呢?”不是一個人在問。

  “後來,不知過了多久,墓地外面又傳來嘈雜的聲音,有人在喊這裡有血跡,還有人說屍體可能被強盜們扔進這古墓裡了。隨即墓孔被打開,鄉民不光發現了被強盜們所殺害的家人,還捉到了張不期。在押解的路上出人意料地碰到了書童二玉,二玉牽著馬,趕著驢,正要去衙門報官。不期問昨夜的經歷,那孩子是全然不知,隻說一覺醒來不見了公子。聽公子述說完遭遇,書童頗多惋惜地說自己沒趕上,他哥大玉是殺豬的,整天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一家子就是膽子大,若是再遇到那女子,不僅要為她攏頭,還要給她梳一梳。再後來,按照秀才提供的名單老夫布置抓捕,將強盜一網打盡,破獲了一樁幾年前的舊案。”大家聽完,先是呆呆顧盼面面相覷,半天哧哧傻笑竊竊私語。

  “老相爺,如果不是你親口說的,親眼所見,我們還以為你在講鬼故事呢!”說話的是銀青光祿大夫鄭顥,“老相爺,我曾聽俺百說俺家也出過此類驚悚之事。”

  “噢,鄭祗德是怎麽說的?”牛僧孺非常感興趣地問。

  鄭顥一本正經地講下去,“俺百說當年俺爺爺鄭絪住在昭國坊南門,一天,忽然從外面往住宅裡投來碎石瓦塊,連續五六個夜晚不斷,出來找尋卻沒有人。爺爺感到蹊蹺,就搬到了安仁西門的宅子躲避,結果碎石瓦塊也跟著來了。為此他開始信佛吃齋,吃住在禪堂裡,過了一段時間後,他又搬回昭國坊,當走進佛堂,見喜蛛滿屋結網而掛,離地面有一二尺高,數不清有多少。就在那天晚上,碎石瓦塊也沒有了,第二天皇上傳旨封他為宰相。”

  “有這種事?太奇怪啦!鄭相爺確實是吃素守道之人。”牛相爺驚呼道。

  “確實如此,不光俺百親身經歷,還有劉瞻大哥也說確有其事,他聽他百劉景講過,那時劉景是俺爺爺的書童。”鄭顥進一步加以證實。

  杜牧此時插嘴道:“老爺子,你那張秀才的故事說神奇也神奇,但有可能是他在那夜犯了迷症,所說的是夜遊中的幻覺呢。至於那強盜的名字也可能是別人有意吐露給他的,這些不是沒發生過,最有趣是這主仆兩人的名字,就是一句不期而遇啊!”他爽朗地大笑著,“還有你,狀元郎,你家那拋磚引玉不會是淘氣的孩子亂扔的?還是得罪了什麽人,和你家過不去吧?鄭老爺子的高升與院外飛石有聯系?說是征兆,太牽強附會了。如果說到神奇,還得數我們老杜家,那才叫一個絕!”

  杜牧身邊的楊授著急地問:“親兄弟,你們杜家也遇到什麽怪事啦?”

  “兄弟,怪事雖沒有,但有奇人。是兩年前我外甥裴延翰、裴延魯從洪州來京參加省試,這兩個小子,一個沉迷於易經八卦,一個喜愛四書五經。嘿,延翰還真有些道行,常能先知先覺,預事到時應驗。當時我二哥杜悰拜左仆射兼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與李德裕同事為相,不知道李德裕是怎麽知道的,死活讓延翰去他家,非要讓我外甥給他推測下前世今生。”

  牛僧孺嗤之以鼻地問:“延翰去了嗎?算出不可一世的李大宰相會有今日的落魄嗎?”

  杜牧看著老相爺無奈地苦笑道:“老爺子,能不去嗎?天之驕子,國之頂梁,這個面子能不給呀。延翰到了他府上,李德裕開門見山問自己官運,我外甥告訴他,您已位極人臣,明明白白擺在眼前,以後如何是老天安排好了的,天機不可泄露。李德裕不死心,說外面的人都說延翰是高人,他要見識見識,非得說說眼前即將發生的。我外甥拗不過他,告之明日午時,有白獸從南屋鑽進你的宅子。又有穿紫衣扎羊角辮的小孩子,年紀七歲,拿著竹竿,長五尺九節,把白獸趕跑,白獸依舊從南屋鑽出去,小孩子不是相公家裡人。第二天中午,李德裕隱身偷窺,果然有隻白貓從南屋鑽進來,又有個小孩子穿紫衣扎著羊角辮把貓趕走,貓又從南屋鑽出去。李德裕就叫小孩子過來,問幾歲了?小孩子說正好七歲了,他量一量小孩子拿著的竹竿,果然長五尺九節。”

  “有這等高人!他在京城嗎?哪天讓你外甥給我看看。”白敏中聽得興起,躍躍欲試。

  老夫子楊敬之憋不住撲哧笑出了聲,“杜小子,你那段子老夫也聽過,拿去糊弄李德裕還行。我聽說那扎羊角辮的小孩子是李宅隔壁元從的兒子,頑皮得很,三日不打上房揭瓦。據他父親講,他家小子從來也沒有紫色的衣服,更沒扎過羊角辮子,可那天卻稀奇古怪地被人如此打扮,孩子說是別人出二十個錢讓他這樣的。”

  “老夫子,你是聽誰說的?胡說八道嘛!我外甥怎麽能騙人呢?”杜牧一聽急了。

  老夫子理直氣壯地告訴他:“我是聽李德裕說的,還說杜悰華而不實,是禿角犀。”

  “這個李德裕,叫我三哥禿角犀,是他逼走杜悰去劍南東川的。孩子的話信不信由你,不信還給我外甥抹黑造謠,我看華而不實的正是他自己!”隻氣得杜牧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三哥杜悰是世間最有情有義、實實在在的大好人!那是我們楊家的恩公。”楊授、楊損不幹了,火冒三丈憤然駁斥,“若不是當年恩公及時相救,快馬奔去見李德裕,力勸說‘年輕的天子剛即位,事情不適宜讓他做順手了’。隨後帶著幾位重臣苦苦諫言,才改變了賜死我父親和李玨叔叔的初衷。”

  這番話使得牛僧孺想起了往事,他心事重重地問道:“敏中啊,李玨還在昭州做刺史嗎?他在我任武昌軍節度時,是幕府的掌書記,我了解他。李玨體貌豐偉、言辭辯正、楷法遒美、文理優長,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呀。你們應該建議皇上將其內調複官,委以重任啊。”

  楊授聽老相爺這麽說,想那李玨叔叔有望內調便興奮異常,“還是老相爺想著李叔叔,讓他早日脫離蠻荒之地,我這做侄兒的替他高興。方才你們講的都是奇人異事,現在我也說一段神仙傳說,是我爺爺楊於陵的門生李師稷遇到的。那是七年前會昌元年,李師稷做浙東觀察使時,有個商人在海上遇到了暴風,船帆船杆都給刮走了,貨船是一路下去隨風飄流,也不知道會到哪裡。就這樣漫無邊際地漂了多日,終於見到了一座大山。瀕臨絕望的一船人爬上岸,驚奇地發現來到了一處世外樂土,這裡瑞雲奇花,白鶴異樹,都不是在大唐所能看到的,山角下有人迎上來詢問他們從何處來,商客把遇難的遭遇全說了。山裡人說來到這裡得要謁見天師,於是領著商客往山裡走,走不多遠是一座大道觀,門楣上寫著昭陽觀。裡面的大殿叫太真殿,殿上坐著一個女道士,道士的頭髮眉毛全白了,但面容高貴嬌好,她身旁的侍衛有幾十人。道士說她的道號是太真,言語間好像知道他們的來歷,說他們是從中國來的,和這裡有緣才能夠到此一遊,這裡是個島子稱作蓬萊山。還說既然到來了,就四處看一看吧。道士指派左右引導商客在宮內遊覽參觀,山裡是玉台翠樹,光彩奪目,院宇有幾十處,每處都有雅致的名字。他們來到一所院子,門上落著鎖,從縫隙往裡看,庭院長滿各種奇異的花草,正屋裡鋪有墊子和褥子,台階下焚著幽香。商客問這是什麽地方?下人回答是白樂天院,還說白樂天在中國沒有來。住了幾日船修好了,客商告辭返鄉,出海幾裡,突聽背後傳來似上元節燃起的爆竿之聲,接著是震耳欲聾的山呼雷鳴。回頭看去,那島子火光衝天,濃煙直指雲霄,不多時那山,那島,那所能見到的一切都沉到水裡去了。經過幾天的航行,他們回到了潤州,商客把所見所聞統統告訴給觀察使,李師稷把這事報給白公。白公聽後說他隻學佛教不學仙,海中仙山不是他的歸處,歸就應歸彌勒佛的居所兜率天。”

  杜牧端著酒樽笑道:“這又是虛構的吧!它使我記起白樂天的那首《長恨歌》中的兩句,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渺間。樓閣玲瓏五雲起,其中綽約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膚花貌參差是。”

  楊授見他不信,竭力證明著自己,“我的二哥哥,這可是千真萬確的,是李師稷親口跟我們哥倆講的。”弟弟楊損也滿臉真誠地點頭佐證著。

  “老大,老大,你別急。我信,我信還不成嗎?《列子》中有記載,離萬丈深淵歸墟不遠的東海海面上,漂浮著五座仙山,岱輿、員嶠、方壺、瀛洲和蓬萊,後來岱輿和員嶠被龍伯國的巨人釣走了支撐的神龜,漸漸沉入海底。《史記》裡也說東海之上有三座仙山,名曰蓬萊、方丈、瀛洲,你那故事中的蓬萊應該是剩下的三座仙山之一吧。”牧之見他們哥倆十分上心,不再堅持己見,妥協之下緩和氣氛說,“仙山神府,才子佳人,永遠是凡人渴望追求的。今天老爺子的小孫孫辦百日,大家聚在這裡就是希望孩子健康出眾,聰明伶俐,將來出人頭地,成為精英驕子。像曹衝六歲能稱象,駱賓王七歲能詠鵝,這些神童是文曲下凡,人中龍鳳,百年才出一個啊!”

  秦靖聞聽義弟此言,興致勃勃地喊出,“義弟,那可未必!我們這裡就有一位這樣的神童。”

  老相爺私下以為是要誇讚他的小孫孫,高興地大聲客氣著,“秦英雄過獎啦!小小孩童,繈褓之中,怎麽能看出以後的造化呢?”

  “繈褓之中倒是早了點,八歲,他就能出口成章,題菊明志。”秦靖被大家的目光包圍了,人們急迫地想知道說的是誰,“他就是這位壯士黃巢。”

  座席之間是一片譏諷嘲笑的低聲私語,“窮秀才。”

  “不過是個販鹽的。”

  “他是文曲星下凡?我還是孔聖人在世呢。”

  秦宗權最是大聲,“大哥,他個落魄秀才,如今都混成跑腳販鹽的了,能作出什麽好詩?”

  秦靖不動聲色地環顧眾人,高聲論述道:“俗話說,不可以貌取人,當年的泗水亭長,織席販履之輩,誰會想到它日皆能面南背北?黃巢你讀給我們聽!”

  黃巢被秦大哥的激昂話語振奮了,從羞愧低落中煥發出來,他一口喝乾樽中的酒,騰地站起洪亮地朗誦,“颯颯西風滿院栽,蕊寒香冷蝶難來。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

  午夜的郊野還有小蟲的低鳴,這裡更似一潭靜水,鴉雀無聲到了極致。

  “好!好詩呀。”杜牧第一個打破沉寂,挺身而起讚歎不已。詩界巨匠帶頭表態自然將這死水激起千層浪,高挑大指的,品味詩句的,動情美譽的,持酒相慶的,人人都說這詩寫得好,而且還出自個八歲孩子之口更不簡單。

  “秦靖大哥,這小子有幾筆刷子,寫得朗朗上口,還是個秀才?乾這苦大力的活,可惜啦。”秦宗權似乎很懂的樣子,邊說邊怎巴著嘴。

  秦靖自豪地說:“不光是他一個,這幫弟兄有好多是滿腹經綸的秀才,為了生計埋沒江湖。仙芝、君長他們都是熟讀詩書,飽受寒窗之苦的秀才。”宗權露出驚訝和惋惜之色。

  此時的黃巢只要是敬酒便來者不拒、已喝得滿臉通紅,口齒略帶遲鈍,他把大拳一揮將心裡話盡情道出,“剛才你們的談話我是聽明白了,這官場上不是門生故舊,就是姐夫兄弟,我們這些草履布衣是船頭上跑馬,叫花子跳崖,無路可走呀。不沾親不帶故的,拎著豬頭都找不著廟門,我進京趕考七次,都是躊躇滿志而來,心灰意冷而去,今天才恍然大悟,無根無藤,何來的榜上有名?”

  王仙芝急忙勸阻著替他打圓場,“義弟,你喝多了。各位官爺,他喝多了,胡言亂語。”

  黃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悶頭繼續喝著酒。

  楊敬之捋著山羊胡子嘿嘿地笑了,“年輕人嘛,偏激,一葉障目。這位是多年的春闈主考官陳商,那兩位楊授、楊損的父親也做過監考主事,你可以問問他們,朝廷是怎樣選拔人才的?可不是你想的那樣官官相護,任人唯親呦。陳商你給講講。”

  “我是有過之人,辜負了朝廷的重托,雖未被追究,可我時時內疚,自感汗顏無地,慚愧,慚愧。”陳商說到此事有些無地自容了。

  “這也不能全怪你。那才子楊損,你給說說。”老夫子寬慰著陳商,“你看這位壯士有什麽短板,缺憾。”

  楊損躬身一揖,有板有眼,前因後果地細致道來,最後加以總結,“這位小夥子的文采是有目共睹,可臨場的機智靈活還要測試一下。我這裡有道問題,你來試著解答,說洛陽城出了一夥盜賊,他們來無影去無蹤,把府庫洗劫一空。得了許多庫銀,便坐地分贓,如果平分每人各得五十貫錢,還剩七貫;如果每人各分得五十一貫錢,又少了八貫,問一共有多少個強盜?”

  仙芝搖晃著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的黃巢,問他聽清楚了嗎?黃巢撥浪著大腦袋,推開義兄的手嘟囔著,“弄類毛包,我要喝肥,我要費覺。”

  “十五個!”醉醺醺的秦宗權搶著回答,大家很是意料之外地看著他,“這個我在行!給士兵們分個軍需,發個糧餉,我全辦得妥妥的,就是沒有平分過呀。給長官編個流水帳,造個空頭花名冊,從來木妞日龍過。呵呵,只有一回,那年在我們那兒的錦香樓,實在是不夠用啊。”

  秦靖怕他酒醉出醜,急忙叉過話題,“時辰不早了,你們也該上路了。”

  和主人告辭後,仙芝扶著黃巢,並肩與宗權往外走。

  跟此前不同,原本是冤家對頭,這時卻稱兄道弟,拍拍打打,“兄弟,今後就是兄弟啦!互相照應,有事往許州捎個話,沒問題。”

  “哥哥,我從心裡佩服你, 實在!剛才那些話是掏心窩的肺腑之言。這世道多黑?全是貓膩。”黃巢感情豐富地眉飛色舞起來,“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

  宗權把手搭在黃巢的肩上,“兄弟,不是哥哥說泄氣話,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孩子只能打洞。土蛇子下不出蒼龍來,老母雞也孵不出彩鳳凰,草窠裡只能藏著出兒唇兒,認命吧。”

  大腦袋不屑地哼了一聲,不服氣地吼道:“我就是不認這個命!哥哥,今天我在這裡立個誓,他日必定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臨別之際,不才有一詩贈與各位。”

  他轉回身注視眾人,意氣風發地高聲吟誦,“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衝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此詩的氣勢把在場的人震撼住了,有不知其根脈的特以詢問,“這人很有背景啊!”有知道的告之,“不知天高地厚的瘋話,一個鹽販子有什麽背景?螢火蟲屁股後的星點光亮。”人們皆嗤之以鼻,譏笑他好大的口氣。

  宴會結束,官家各自散去,偌大的庭院頓時寂靜冷寞了,管家牛毛低聲下氣地湊上來問主人:“老爺,那看風水的小子送來的對子是貼到大門口啊,還是掛在正堂上呀?”

  牛僧孺想了半天才記起有這麽回事,他冷冷地撇了一眼管家手裡的對聯,“疊起來吧,貼哪兒都不合適。黃毛小子,乳臭未乾,大言不慚說什麽孤峰煞、多峰煞,老夫愛石從出為淮南節度使以來快二十年了,怎麽就不利啦?此次內遷官複原職,還要再展宏圖呢,我自以為是相當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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