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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17章 俱奪珠樹之鮮輝,全掩非煙之奇色。
  骨碌碌,骨碌碌,前面的林子裡鑽出來十幾駕大馬車,車上裝著是滿滿的貨物,車夫腳夫的身手敏捷矯健,一看就是江湖道上的老客。

  “並肩子,留下那丫頭的黑馬再走!”紅絛郎君的一聲大喝在這昏暗的山林裡傳得極響極遠,字字聽來真真切切。

  “你們是合字上的朋友?還是鷹爪孫?”車隊護衛的夥計呼啦湧上來排成一線,抽出刀槍嚴陣以待。

  “留下那丫頭的黑馬再走!”跟上來的陳頭、李頭也幫襯著命令。

  有人在回應,“三位朋友,燈籠扯高一點,我們這是個黃草窯子,水做的!”

  另有些並不客氣地鬥狠道:“朋友,踩寬著點,過來是條子掃,片子咬!”

  孟捕頭這陣勢見得多了,不慌不忙地抽出金蛇劍,一道寒芒似閃電照亮陣前,有衝動的家夥咆哮著,“並肩子,亮青子,招呼吧!”就要衝上來拚殺。

  “且慢動手!”隊伍裡是一聲大喊。這些江湖漢子散開道路,相互之間竊竊低語,“三瓢把子過來了。”

  從隊伍前面大踏步走來一人,只見這來人骨骼俊朗,身長八尺,濃眉大眼,闊面重頤,頭戴綠頭巾,緊身披掛,背後雙插短戟,站在人群中是威風凜凜,相貌堂堂。他的身後緊竄出三條猛犬,耳尖牙利,體毛純白油亮,如臨大敵般躍躍欲試。

  再後面跟著的就是在集子上看到的丫頭,全身皂衣,身背長劍,胯下騎著那匹黑色駿馬。她英姿颯爽、容貌清秀,年紀十六七歲的樣子。

  “三叔,我不認識他們。”女孩子莫名其妙地瞧著這四個大男人。

  頭領示意她不要說了,一抱拳平和地問:“朋友,不知是哪路英雄?如果我們有冒犯之處,還望多加擔待。在江湖上討口飯吃不容易,賞個臉行個方便。”

  孟尋常不動聲色地說:“好,瓢把子既然說了,我也賣個人情,放你們一馬。不過,放可是放,那丫頭的馬得留下。”

  “朋友,怎麽看上我們丫頭的坐騎啦?這烏騅是我侄女的心愛之物,能不能通融通融。來呀,拿兩吊錢來。”他當即吩咐著夥計。

  小胖子捕快嚷嚷道:“你打發要飯的呢?我們頭兒是看上這匹馬啦,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否則今天你這趟活可就走不了啦。”

  “陳頭,別跟他廢話,這些人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東西。車上拉的是什麽?押到官府去別說是匹馬啦,連你們的小命也得搭上,趕快把馬交出來。”大個子不耐煩地叫囂著。

  “朋友,你這話說得就不入耳了,還講不講道上的規矩。”頭領指責道。

  一高一矮兩個捕快滿不在乎地嘲笑著,“什麽規矩?我們老大就是規矩,我們說的就是王法。”

  頭領動怒了,濃眉倒立,反問對方,“我要是不給呢?”

  “不給,官爺我是不會輕饒你們的!”大個子自知說漏了嘴,趕緊用手捂住。

  可對方已經聽得明白,七嘴八舌地吵嚷起來,“原來是官衙裡的鷹爪孫啊!那還裝神弄鬼乾嗎?亮青子!”綠頭巾漢子大手一揮,周圍的眾人鴉雀無聲地看著他。

  “翅子頂,走,咱倆釘孤枝!”頭領用手指點著孟尋常。

  兩人二話不說,手持兵刃各顯本領交起手來,紅絛郎君的劍是金光燦爛,通體為蛇形盤曲而成,蛇尾勾成劍柄,蛇頭則是劍尖,蛇舌伸出分叉,攢刺勾鎖,倒拖斜戳,步步為營,招招刁鑽奇絕。頭領抽出雙戟舞動如輪,

口中念念有詞,身法飄逸,忽收忽展,看他的招式不像是在搏殺,卻似行雲流水閑庭信步間。  付捕快用嘴吹開額前的一縷垂髻,真心欽佩道:“綠巾真君的功夫好帥呀!”

  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孟尋常聽得真切,紅絛郎君心思稍一走神,只聽一句“腳著謝公屐,身登青雲梯。半壁見海日,空中聞天雞”。眼見得對手憑空踏起,高過頭頂,雙戟向下以泰山壓頂之勢左右橫掃,就是有鐵頭功也招架不起。孟捕頭縮頭曲膝,身子向後成板橋之式,想要化解躲過。

  哪知接下來對手又說:“千岩萬轉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半空中的身子翻滾砸下,一戟杆重重地抽在他的腹部,幸虧提早運行氣功加以抵擋,才沒有傷損內髒,但也疼得豆大的汗珠劈啪落下。

  劉捕快、李捕快看的清楚立即驅馬上前營救,對面的眾人也不示弱一哄而上,把他們三人團團圍住,這真是偷雞不成惹得被雞叨。

  這時,留在後面的陳商和義方趕到了,因為見他們久久未歸,放心不下怕有個閃失,這才跟過來。“付捕頭,這是怎麽了?你怎麽不出手幫忙?”陳商焦急地詢問著。

  冷峻的付捕快用嘴吹開額前的一縷垂髻,不痛不癢地回答:“本來就是不義之財,貪心早晚都是病,別人是治不好的。”

  ”劉頭、李頭,小心那狗!”這是被包圍在陣中的孟尋常的提示聲,此時他不知在想什麽?可能為起初視人家為小毛賊的輕敵而後悔吧。

  “翅子頂沒一個好東西!老子運點海砂子,你們還要撈一把。三瓢把子,一不做二不休做了他們。”不只一個人在喊。

  又有個姑娘的大聲教訓道:“你們真是有眼無珠,欺負老百姓欺負慣了!三叔,別放過他們,讓他們知道知道我們天乞會的厲害。”

  義方本來是準備出手解救的,可聽到天乞會的名頭,還有三瓢把子的稱呼,不覺欣喜地衝人群中高聲詢問道:“你們是天乞會的兄弟吧?綠巾真君劉從簡劉三哥在裡面嗎?”外圈的夥計聞聲向後看去,見又有人來以為是援兵,手裡揮動兵器撲了過來。

  還沒等義方發力擊潰,就聽孟尋常在人群裡大聲提醒著,“莊將軍,小心那狗!”話音剛落,三條白光似利劍劃破山林中的昏暗,成鼎足之勢將義方圍起,團團兜轉,義方立在中央不做招架,任其撲嗅。

  前面的夥計放慢了腳步,幸災樂禍地對狗兒喊叫著,“大虎,你們咬死他,這些翅子頂就是欺軟怕硬,見到你們都不會動啦。”

  從人群裡縱馬上來那個丫頭,她疑惑不解地端詳著,“不對吧,那幾隻狗好像是在和他玩呢。”這幫人正是原本百丈山天乞會的手下,只是投奔明州後幫眾增多了不少。

  三爺劉從簡與義方久別重逢自是高興異常,那三個頗為狼狽的官差拖著疲憊的身體到一旁歇著去了。

  綠巾真君問了義方的近況,知道他要去洛陽公乾,惋惜地說查蹤尋賊大虎它們正是強項,自己這趟私鹽買賣要運到長安去,怕路上有閃失離不開,否則定當陪他去東都走一著。

  忽然他看到身旁的丫頭,“靈芝,靈芝。”他忙向義方介紹那姑娘,這孩子叫劉靈芝是大哥劉暀的閨女,可讓她帶上三隻白犬幫著破案,事成後在洛陽等他返回。

  義方知道這靈物的本事,有它們相助更是如虎添翼。比義方還高興的是那丫頭,剛和三叔劉從簡分離,就像小燕子似的飛奔在頭裡。

  “真是匹寶馬呀!”一邊額頭上鼓個大包的大個子讚歎道。

  “那壺不開你提那壺。”一隻眼睛被打得鐵青的小胖子埋怨道。

  紅絛郎君眼睛死盯著黑馬的屁股,狠狠地賭氣說:“玩了一輩子鷹,還被鷹給啄了。這丟人的事回六扇門可不許說呀!”

  “不說行。就怕沒有不漏風的牆啊,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付捕快習慣地用嘴吹開額前的一縷垂髻。

  一路下山暫且不說,天色擦黑的時候,六位京城欽差和一位姑娘,還有三條白狗緊趕慢趕地來到東都城下。

  這洛陽外城東、南、北共有八門,唯獨西面郭城未開城門。“前面就是東都北門徽安門,抓緊啦,要關城門了。”紅絛郎君催促道,還很順利,在徽安門三道大門咣當關嚴之前總算進了郭城。

  可他們飛馳到皇城西門麗景門時,還是來晚了一步,眼瞅著大門吱嘎嘎地合上了。

  “等一等,讓我們進城!”大個子招手大吼著。哪裡有人去理會他呀,守門的官兵已登上閘樓將吊橋慢慢地拉起來。

  “娘們是姓韓嗎?”護城河對面燈籠光亮處有幾個校尉在問。

  “我們這裡沒有姓韓的,兄弟,我們去東都留守衙門,有重要使命要見李德裕,行個方便吧。”陳商著急地請求道,就連三條白犬也跟隨起勁地吠著。

  當聽到否定的回答,小校不容置疑地拒絕道:“回去吧!晡時關城門這是雷打不動的法令,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壞了規矩。留守衙門此刻也關門啦,明天再進城吧,不要為難我們。”

  紅絛郎君不死心地向對面高喊,“我們是京裡來的欽差!這位是禮部侍郎陳商,那位是十方折衝府的都尉莊義方將軍。是奉旨為東都太廟送至尊香爐的,這隻香爐可是漢武帝當年封禪泰山的遺物,是當今皇上特意為太廟獻上的一份心意,只有憲宗之上的先祖才有資格受用。”這聲音傳得夠響夠遠。

  “有聖旨嗎?”那邊的人在問,這趟出來是皇上匆忙派遣的,哪兒有聖旨啊?見沉默不語,校尉們無奈地勸道,“沒有啊?那就別在這兒磨蹭啦,天都黑了,繞到東門宣仁門外清化坊的都亭驛,找個歇腳的地方將就一晚,明日再來吧。”幾個人再三懇求也無濟於事,人家只顧向遠處望著不再搭話。

  能做的就剩下掉轉馬頭,往來時的路上尋找客棧了,“韓複、韓賓,是你們嗎?你們也來洛陽啦?”陳商看著迎面駛來的馬車眼熟的很,再看車夫更加確定了。

  “哦,是陳侍郎。我和複哥臨時改變了主意,想進洛陽城呆兩天再回長安。”韓賓從車窗裡露出頭來。

  “進不去啦,皇城城門關了,明天再進城去衙門吧。”大個子捕頭生怕他們走冤枉路好心告之。

  “不怕,我們去試試。”水部郎中催促車夫前行。

  六扇門的捕快們是一個勁地說不可能,車上的兩位卻一味要去碰碰運氣,陳商和義方見他們拗著不肯妥協,“好了,我們一起去再碰碰運氣。”可能是天太黑的緣故,他們沒有注意到那兩個堂兄弟的臉上是老大的不情願。

  大家返回護城河的西岸,還沒等他們喊話,另一邊的校尉先開了口,“來的是什麽人啊?”

  韓賓撩起簾子面無表情地回答:“韓賓。”

  雖然只有兩個字,卻勝過了千萬句拜年話。對岸頓時熱鬧起來,“是韓老爺到了!”

  “快,派人上閘樓放吊橋。”

  “你去,讓城上的弟兄把城門打開。”

  不多時,吊橋被咣當一聲落下來,城門也吱嘎嘎地重新被大敞四開。幾個校尉湧上吊橋迎著馬車,“讓你們等久了吧?”這時韓賓才擠出笑容。

  “韓老爺,應該的,應該的,韓判司吩咐我們在這裡迎接您老人家和老伯父,府尹衙門裡有事判司走不開。”

  車上的老哥倆點著頭。“小牛就是這麽忙,複哥咱們先進城去衙門吧,等他忙完了再去找那老小子。老學士來了嗎?”他見軍官們搖頭,低聲吩咐道,“你們留下兩個再等等,老學士可能也快到了。”

  馬車重又啟動,校尉們正欲攔阻身後騎馬的幾個人,韓賓用手向後一比劃,“他們都是和我一起的。”

  進了麗景門,大道兩側是省、府、衛、堂、館、局、台、寺等辦公場所,林林總總的各色衙門,真是陪都!相應的附屬機構是五髒俱全,一個不少。兩夥人在此分手,韓家兄弟在軍士的引領下去往河南尹衙門,陳侍郎他們一行的目的地是李德裕的留守府。

  圓月高懸,皎潔的銀光撒在留守府的大門上,這個時辰哪裡還有人辦公啊。幾個人在衙前下了馬,還沒等劉捕頭走到大門口去叩打,就聽裡面有人大聲吩咐道:“外面有馬聲,是三弟回來了!快開大門。”

  大門從裡面嘎吱吱地打開,一群人簇擁著一位年近六旬的老官人,他身穿便裝,滿頭白發,面如朗月,氣宇軒昂,三縷長髯飄於前胸,兩目之間懸針紋深刻,“抓住了嗎?得手了嗎?”

  當看清眼前的來人時,老人驚喜地放聲大笑,“是陳商老弟呀!小義方也來了?你們這千裡迢迢的是那陣風給吹來的呀?”

  陳商諸人同樣是滿臉的笑容,上前施禮問候,“老相爺,您幾月不見,別來無恙啊!”陳商親切地端詳著老官人。

  這位正是半年前由荊南調至洛陽任東都留守的李德裕,“賢弟,可不要再稱呼老朽相爺了,幾天前剛剛被免去中書門下平章事,現今已經不是宰相啦。至於身體嗎?”他偏頭望向義方,“在棣花驛如果沒有小義方的搭救,我這條老命早就見閻王去了,說不定現在正和先帝喝茶聊天呢,義方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義方謙虛地微笑著,“走,你們都跟我去後堂,我那傻婆姨要是知道小義方來了,不知要多高興嘞。”李德裕一手拉著一個,邁著大步向後院走去,“唉,陳商,你此次大駕前來是有什麽要事吧?”

  當留守聽完禮部侍郎的細致訴說後,立即俯身跪地,向著長安的方向三拜九叩山呼萬歲,跟隨的屬下也不知原委一同大禮參拜。

  大家進入後堂落座,彼此寒暄互訴離別之情,“義方孩兒,義方孩兒。”老管家引著老夫人趕過來,夫人的鬢角全白了,但還是那樣慈眉善目、舉止端莊,眼神裡越發地透著股堅毅與不屈。

  她身邊少不了那個機靈乖巧的義子劉鄴,他蹦蹦跳跳地歡喜得不得了。

  “致柔啊,你瞧陳商兄弟和小義方看我們來了。趕快叫人準備夜宵,走這麽遠的路一定是餓了。”夫人笑盈盈地拉著劉鄴下去張羅了。

  “陳賢弟,你們來的正是時候,太廟靈牌丟失的案子就快查清了,凶犯馬上也要被擒拿服法啦。”幾位欽差不禁為如此神速破案興奮起來,都以欽佩的目光凝視著李德裕。

  這位昔日叱吒朝堂,指揮過千軍萬馬似玩於股掌之間的名相,看起來有好久沒有這般舒心得意啦,他胸有成竹地低頭抿了口香茶, 從容不迫地解釋道:“只是略施小計,誘敵深入,抓住其心理使其就范。他不是隻留下穆宗、敬宗、文宗、先帝的靈牌嗎?其它諸皇的全部偷走。那說明他對這四位皇帝被另設供堂有怨恨不滿之心,以此種行為公然向當朝挑釁示威。好,我就向外宣稱明日十五的望祭將由我親自主持,靈牌的擺放仍然將四帝移出,另立別室,又令太廟齋郎大張旗鼓地布置起來。然後我讓三弟李德禧去調集河南尹的官軍,暗自埋伏於各個通道,讓他有進無還,定成甕中之鱉。”他說到高興處得意地揚起眉梢。

  “歹人不會識破玄機,不來了吧?”小胖子陳捕快擔心地提示。

  李德裕似料事如神般不容置疑地說:“我已掌握了此賊的性格,爭強好勝,桀驁不馴,今晚他必來,你們就等著看好戲吧!”

  夜宵端上來了,是極普通的食材,幾樣做工細致的小點心和米粥。“我這裡可沒有大魚大肉,山珍海味,我們一家人都吃素食,倘若抓住了凶犯,我坐東請諸位去董家酒樓吃水席看優戲,假如你們再晚些回去,我帶你們去我那龍門之南的平泉山莊看牡丹。”

  他陶醉地詠歎道,“那花開得好啊。其盛也,若紫芝連葉,鴛雛比翼。奪珠樹之鮮輝,掩非煙之奇色。攸忽摛錦,紛葩似織。其落也,明豔未褫,紅前如脫。朱草柯折,珊瑚枝碎。”

  他用眼神與大家交流著,“老夫觀前賢之賦草木者多矣,靡不言托植之幽深,風景之妍麗,追賞之歡愉。唯牡丹未有賦者,便於六年前在長安時寫下此賦聊以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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