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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30章 劫來劫去皆朋友,至親至愛自家人。
  “斜或什麽?哪個平白無故地往涼面裡下藥啦?你個老賊娃子,昨天晚上你一條胳膊扛著鳳林寺的大碑滿世地跑,不麻你麻誰?”一個光頭廚子拎著家什進到院中,鄙視地訓斥道,“掐飯!”

  屋裡的人氣哼哼地回應,“爹爹不七,就這狗屎飯菜,你們以為我是討米佬嗎?我要喝酒,我要我的石碑。小必,等爹爹不麻了,把你這寨子全削平啦。”

  廚子氣樂了,“還喝酒呢?一會兒虎哥來了再把你熏翻,套上車子送你去襄陽大牢。老賊娃子,大清早就折騰人,天不亮幾個兄弟費了多大力氣才把石碑運回廟去,你曉得嗎?看,虎哥他們來了。”真從遠處急急忙忙地奔來一群人。

  “來多少人我也不怕,淨使些下三濫的手段。來呀,來吧。”獨臂老人怒目而視,像是要掙脫繩子的待宰羔羊,“咦,小官人、老姐姐,怎麽是你們?難道你們也入夥了?這可是好啊,帶我一個,我也入夥。”看清來人,他狂喜地喊叫道。

  “前輩,真的是你。”

  “不是他,還會是誰?”

  義方和老婆婆走近了也看清楚屋裡的人,“寨主,這個人是我們的朋友。”那還有什麽話說,三下五除二解去鎖鏈,把屋門打開放出人來。

  看這獨臂人,花白相間的長發,辮成粗粗的一束盤在頭上,看模樣也有五旬之上,黑色的衣袍雖是邋遢不正,可破損處縫補得認真仔細。他不是別人,正是鐵掌幫的周世貴。

  老人急得四下尋覓,“這裡也沒塊石碑,老姐姐,你看我的字練得大有長進啊。”老婆婆不屑地嗤之以鼻。

  義方拍打著老人身上的塵土,“前輩,你這是回鐵掌峰嗎?怎麽偷廟裡的石碑呀?”

  “胡說!這怎麽叫偷呢?那石碑也不是廟裡和尚寫的。我這是聽了金天王神祠不虛道長的好言相勸,說到清明了,該給師兄、師妹上上墳,拜祭一下,我想言之有理呀,便南來回鐵掌峰路經此地。走到鳳林古道,突然記起臨出來時道長說荊襄的古碑遍地都是,尤其是鳳林寺裡蕭子雲的大作《襄州鳳林寺碑》世稱冠絕,再練字不需舍近求遠,所以靈機一動上山把它扛走,待到鐵掌峰後要潛心臨摹。”

  他轉向山寨眾人圓睜二目,“我的石碑呢?還給我!你們給送回廟裡啦,我還會奪回來,你們是攔不住的。”

  經義方的不斷勸解,獨臂老人怒氣平順了不少,“皺麽事?往涼面裡下藥,現在我這腿腳還麻麻的,等我好了,我一袖子掃平這寨子。快哢!來個人扶我去茅濕。”

  廚子趕忙上前相攙,小心翼翼地往院後面去,“老人家,那漫兒,茅濕在緊裡頭。”

  “小英雄,這個老賊娃子是誰呀?”幾位寨主好奇地瞅著老頭子的背影。

  義方解釋說:“我也是在華山新近認識的,說是鐵掌幫的師叔,叫周世貴。”

  “誰?周世貴!”

  “大哥,他是鐵袖無痕?”

  “萬幸啊,大哥、三哥,他的麻勁沒過去,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呀。”

  “小義方!快救救我。”

  “是溫先生,你怎麽在這兒呀?”義方聞聲望去不覺愣住了,這不是送段成式去吉州上任的溫庭筠溫先生嗎?“溫先生,你不是送段大哥去吉州了嗎?為何在這山寨裡?”

  “溫賢弟,是你嗎?”李公佐也大呼意外。

  “李老哥,太神奇了,您也在呀?老哥不是在揚州淮南節度使府做錄事參軍嗎?怎麽到這兒來啦?”

  對於溫庭筠的連連提問,

老爺子付之一笑,“上個月就不是啦,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這李黨余孽還能保全嗎?人家直接給安了個罪名曲附權臣,削職為民了。”  溫庭筠急切地出著主意,“老哥沒去京裡活動活動?當朝宰相白敏中正是春風得意,權傾朝野,你和他二哥、三哥交情深厚,何不走走人事。”

  李老爺子仰天笑道:“溫老弟,老哥這一把年紀去向人低三下四,不如我跳到漢江裡,羞死個人。還是說說你吧,怎麽陷身此地呀?”

  溫先生唉聲歎氣地講起來,“一言難盡呀!我陪著段成式走到洞庭湖,意外地遇上了正欲溯江入蜀的張祜,我們相聚甚歡,在湖上耽擱了些日子。後來就在那兒分的手,我急著返回京裡參加春闈,在這兒的南渡口離舟上岸。可沒曾想晦氣來了,先是腹中饑餓找了家鋪子想吃碗面,可說好的包面,卻端上來的是餛飩,這也沒什麽,餛飩就餛飩吧。我邊吃邊琢磨著在湖上得來的句子‘自有晚風推楚浪,不勞春色染湘煙’。沒注意說出聲來,可招來了女店主,她問我是教書先生嗎?我看她雖沒有平康裡姑娘們的千姿百媚,倒是也有幾分柔情似水,便春心騷動與其說笑,誇口是當今詩壇奇葩,開詞賦之先河,攏辭藻之華麗,與京城權貴望族稱兄道弟,天下百家大儒皆為我友。真是病從口入,禍從口出,那女人是喜上眉梢,極力地誇讚,出去不大一會兒端來一碟小菜,說是本地特產大頭菜,聊表敬佩之情。這菜還真得不賴,幾箸下去眼前就是一片空白,之後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再次清醒過來已經在這裡啦。”

  溫庭筠無可奈何地瞅著那兩個寨主,“他們讓我做什麽孩子的私塾先生,我哪兒會教書啊?賦個詞吹個曲還行,教書不是誤人子弟嘛。”

  大寨主尷尬地解釋道:“先生和莊英雄是朋友啊?我們也是和你商量不是,為了天賜就屈尊一下,憑你這大才教出個狀元都不出奇。”

  溫先生頹喪地看著義方,“真是慚愧,還教出個狀元,我自己都屢屢名落孫山呢。哥幾個,這活我不能接。”

  “大哥、三哥,不用這位先生了,我已經請來周樸先生。”五寨主尹默說話了,“這位先生,實在是抱歉,都是哥哥們為我兒的學業焦急所致,我替他們向您賠罪了。一會兒,您就和莊兄弟一同下山吧。”

  “我也一同下山!”從院子後面轉回來周老爺子,“要不是看在你們和小官人是朋友,我定要和你們沒完,鏟平你這山寨,你們怕不怕?”

  “怕,怕,誰不知曉空掌幫幫主鐵袖無痕的厲害呀!我們不知道您就是周老前輩,多有冒犯,望請恕罪。”寨主們敬畏地躬身賠禮。

  “不與你們計較,我還要去鳳林寺取我的石碑呢,都是你們的錯,來來回回的麻煩。”

  “寨主,報寨主。山門外來了一大群叫花子,口口聲聲要見莊義方莊將軍,我們攔都攔不住。”兩個壯丁跟頭把式地跑來稟報道。

  武致信雙手叉腰大喝道:“反天啦!欺負到家門口了,是哪兒來的叫花子?”

  一個稍矮瘦的回答說:“是襄陽城癩頭曾的人,是他親自帶隊來的,有幾十號人啊。”另一個高胖子補充道:“三爺,他們都拿著家夥,從沒看過這樣氣勢洶洶的。”

  三寨主招呼著徒弟,“虎兒啊,操家夥,跟我出去會會他們。你們啊,難道是怕了他的鐵頭不成?連幾個要飯的都攔不住,丟四腿!”

  矮瘦的壯丁抱怨著,“三爺,不是我們丟四腿,我們不怕他的鐵頭,是因為緊跟著又來了幾個人,我們沒敢造次。”

  高胖子又補充道:“三爺,對,又來了幾個人。”

  “是什麽人讓你們這樣縮手縮腳的?”三寨主大惑不解。

  “是故人莊的張莊主。”高胖的這回搶先回話。

  “張莊主也不至於把你們嚇成這樣啊。”三寨主蔑視地撇了撇嘴。

  矮瘦的低聲小心地說:“三爺,還有一位咱們惹不起,上個月還因李家山山火之事來過我們山寨。”

  “你說的是李景讓李節使?”大小寨主齊聲驚呼。

  壯丁肯定來人身份,“正是新任襄州刺史、山南道節度使李景讓。”聞聽此言,眾人急急忙忙地奔向前院。

  “李節使,小民不知您大駕光臨,罪過,罪過,”廖鶴遠帶領大家施禮相迎。

  來的官員正是李景讓,他未穿官服一襲便裝,看其外表較實際年齡滄桑許多。

  他和身旁的張彥遠、張莊主拱手回禮道:“幾位寨主,我們又見面啦。莊將軍、溫老弟、李老哥,怎麽你們都在呀?”這位前吏部尚書年前才剛剛離京,和這幾位是老相識啦。

  “莊英雄,山寨的人沒為難你吧?我們聽到消息就趕來了。”幾十個乞丐湧上前來,為首的是位光頭漢子,大禿頭泛著青光,鋥明瓦亮能照出人影。

  “各位是?”義方望著這些乞丐們。

  光頭乞丐進一步解釋說:“小人們是襄陽城裡的乞丐,聽說莊將軍途經我們這裡,怕招了歹人的道,有什麽閃失,特來相助的。”

  “是啊,莊將軍,我們是特意前來保護你的,我們十方折衝府的當家人不能出了差池呀。”大家七嘴八舌地訴說著。

  “曾禿子,你說誰是歹人?”武寨主見乞丐指桑罵槐頓是來了脾氣。

  大光頭旁若無人地朗聲道:“說誰,誰心裡清楚?我們雖窮也沒有動手搶啊,更沒有使陰招下迷藥吧?我們有莊將軍,現在是吃不愁穿不愁,有房子有鋪蓋,睡覺也心裡踏實。”氣得三爺就要動手開打,被大寨主拚力拉住。

  義方和眾人在中間勸解著,並把官銀歸還的經過說於兩位官人。李景讓又細問了溫庭筠、李公佐的情形,尤其是為李老爺子削職之事鳴不平,“總是這樣。你一夥,他一派,明爭暗鬥,彼此傾軋,什麽時候是個頭啊?想當年我既不是李黨,也不是牛黨,就因為好朋友蘇滌、裴夷直是李宗閔、楊嗣複提攜起來的,李德裕就認為我有傾向性,幾年裡窩在禮部侍郎的位置上,受其排擠壓製不得遷升,沒想到牛黨之徒也是如此。李老哥,想開了,莫往心裡去。”

  李公佐無所謂地一笑置之,“老哥我都這把年紀了,還有什麽想不開的。老弟,想來這回牛黨重新掌權,你要有出頭之日啦。”說完他意味深長地拍了拍節度使的後背。

  “哎呀,疼!”沒曾想李景讓大呼小叫地躲閃著。

  李老爺子也嚇了一跳,但馬上反應過來,“老弟,又挨令堂的家法啦?記起來了,如今是春闈剛過,怎麽景莊又榜上無名嗎?”

  “唉!還能因為什麽?我三弟是屢考屢敗,倒也不是他才疏學淺,也是時運不濟,不像二弟景溫仕途暢快。前日老三來信說又沒中,故此家母歸罪於我。”

  “李節使,你也是太刻板,以你的影響力上下打個招呼,不就水到渠成了嗎?何需受這皮肉之苦呢?”

  節度使嚴肅地給予指正,“彥遠啊,朝廷任官自有一定原則,我怎可失節學別人疏通呢?我們要效仿‘比肩羊叔子,千載豈無才’的羊祜,我欲在峴首山上羊公祠前再立塊碑,以傳揚羊公先輩的大公無私、謹慎為人。”

  眾人進堂屋寒暄一番,各有事情要做就此告辭,溫庭筠也要隨義方他們下山,還順便將書生一家帶上,車隊由山寨壯丁護送著倒是安全放心。

  溫先生的車箱裡又多了一個聽書的,尹天賜本是來送師父師娘的,卻被離奇的鬼怪故事吸引住了,“這個故事是我的好朋友書中寫的,你們聽了可不許害怕呀。”

  他幸災樂禍地瞧著幼微和天賜,“那是唐德宗貞元年間,長安以西的望苑驛有個老百姓叫王申。此人樂善好施,在路邊廣植榆樹,成林成蔭,為行旅遮風蔽日;又在住所旁建了幾間茅屋,盛夏時供行人歇腳,並置辦漿水、果子,很是熱心。他有個兒子,剛好十三歲,每天負責伺候客人。有一天午後,來了一個女子討水喝,男孩於是將其引進門來。那女子身著綠衣,戴白巾,說是家住在此地以南十余裡處,夫死無兒,今喪期已滿,去馬嵬坡親戚家由此路過,還想討些吃的。見女子容貌美豔,言語明快,舉止可愛,不像壞人。王申便留她吃飯,說今晚你可以住在這裡,明天一早趕路,落日時可抵達馬嵬坡,女子欣然從之。吃飯後,王申的妻子將那女子帶到後堂,呼之為妹,叫她幫自己做衣服。女子所縫做之衣,針腳細密,不是一般人能做出的。王申夫婦很是驚異,其妻非常喜歡那女子,戲言既然沒有至親了,能否做王家的兒媳婦嗎?女子十分樂意,說自己孤苦,現願聽二老的安排。當天,女子與王申的兒子就成婚了,此時正是酷暑,入洞房後,女子告誡王申的兒子,最近聽說盜賊很多,不可開門而睡。說著,她意味深長地看了王申的兒子一眼,用巨棒將房門頂住。到了後半夜,王申的妻子突然被噩夢驚醒,在夢中兒子披著頭髮哭訴,說快被鬼吃盡了,王妻將所夢之事告於王申,老頭子很不耐煩,埋怨她得了個這樣好的兒媳婦,難道是喜極而說夢話嗎?王妻隻好躺下接著睡,隨後又夢到兒子的哭訴,驚醒後告訴王申,這時候王申也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馬上跟妻子下床,舉著蠟燭去兒子的房間。來到門口,二人呼喊兒子和那女子,裡面是死一般寂靜。王申大呼不好,死勁將門撞開,剛一開門裡面忽地竄出一物,圓眼利齒,其身暗藍,一如厲鬼,猛然而去。王申之妻已經被嚇得癱於門口,王申哆嗦著摸進屋子,可一切都晚了。”

  這故事聽得兩個孩子緊張得很,天賜戰戰兢兢地問道:“先生,這個故事出自哪本書?”

  “《酉陽雜俎》。”

  這邊講著鬼怪,那邊義方和尹默聊著往事,談論著尹家從回紇來中原的悲慘遭遇。“說起來是如芒在背,滾油澆心啊,那時我還小,尚在繈褓之中。聽我娘說我父親生前是回紇的仆射,三十四年前也就是憲宗元和八年,五月十五的月圓之夜,我父親奉保義單於之命南下長安送一封信,出發前單於告誡父親此信事關重大,要萬無一失,信在人在,信失人亡。隨即為掩人耳目,我父母化裝成去洛陽的商人,又加派武士扮做夥計確保路上的安全。可人算不如天算,走到孟門停船夜泊時,被一夥水賊盯上了,後來聽說是稱作濁浪五賊的, 他們各個武藝高強,殺人不眨眼,我父親就是在那兒被他們害死的,行凶主犯是其中的老三,使的一柄金蛇劍,叫做赤鏈蛇薛大德。其余四人是水鷹子魯尋風、釣魚郎白可長、點水燕子柳吉辰、帆上雀陳瑤之。老大魯尋風案發不久就被滅門了,其余的人不知蹤跡,前些日子斬蛟堂堂主蒼茫主人澹台諸己讓人捎話,說殺我父親的主犯薛大德就藏在嵩山,他還有個徒弟現任職刑部,邪惡奸佞,危害武林。我得到消息後就直奔嵩山,可那裡只有座孤墳了,我一怒之下掘墳鞭屍,為我怨死的父親算是出了口惡氣。”

  從他的眼神裡看得出是極度的遺憾,“那天夜裡這幫賊人喪心病狂想一把火燒了船,來個焚屍滅跡,我母親抱著我從底艙暗門逃出去,一葉小舟順流而下,激流間憑天由命不知飄了多長時間。多虧了天然大師,在潼關河面上把我母子救上岸,帶到慧林寺暫住。後來怕曝露行蹤被保義單於追殺,大師到鹿門寺主持帶我們同來,還建議改了姓名,隱姓埋名至今。這些過去是不敢說的,三十年過去了,時過境遷,現在說也無妨啦,誰還能曉得真實的我呢?”

  “你本名叫頓不言,令尊是頓其裡,令堂是歐陽成璧,你有個舅舅歐陽琢玉。還有你不知道的,你有個表弟叫歐陽憤。”這番話說得尹默瞠目結舌,大呼不能置信。還是義方為其揭開謎底,將來龍去脈簡單挑選地說於他聽。

  “是呀!我母親怕連累舅舅,一直就沒和他聯系,我還有個表弟?這些都是以後的事了。若不是你說,真不知道有這麽多的驚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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