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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29章 莫羨3春桃與李,桂花成實向秋榮。
  蔡管家與守寨門的壯丁熱絡地打著招呼,看得出他們彼此很是熟悉,當眾人進了寨子時早有人往裡通報了,“老蔡,是哪陣風把你這尊駕吹來了?”洪鍾般的大嗓門從裡面傳出,大家舉目觀瞧,一位絡腮胡子的中年壯漢大步流星地迎上來。

  他劍眉大眼,國字形臉,臉龐棱角分明,二目似閃電,直刺對方心底,讓人覺得能被其看穿似的,不敢有一絲的隱瞞和僥幸;身形賽猛虎,魁偉矯健,給人以甘心依附其羽翼之下,定能得到庇護安全之感;談笑風生,舉止得體,豁達詼諧處不失威儀莊嚴,處處洋溢著長者之風。

  “大寨主,我又來打擾啦。”管家客氣地回應著。

  “今天有什麽事呀?”

  “廖寨主,上次多虧了您的幫忙,北澗的淤塞才得以疏通,您真是樂善好施的活菩薩呀。此次莊主遣我來訪,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危難時來抱您的佛腳啊。”

  “遇到難處了?我們是多年的好朋友,好鄰居,隻管說來,我能幫忙的一定鼎力相助。”大寨主爽朗地應下了,蔡管家如實地把官銀被劫的事情說與他聽。

  剛才還是豔陽高照,待客人說完那邊已是烏雲密布了,只是喃喃自語著,“是這個事呀,好說,好說。”

  “大哥,這可不行啊!”從廖寨主的身後快步走來兩個人,一老一少,年長的身板筆直,精神矍鑠,腰間插著一付鐵筷子,“昨天老程進山說情,輕輕松松地拉走了綢緞;剛才又聽虎兒說故人莊來人了,是來討官銀的,那可是二哥踩的盤子,四弟媳婦費了九牛之力也沒套住,我和兄弟們在驛站守了一天一夜才得到這點紅貨,不能再送人情了。這麽搞下去,你讓山寨的兄弟們活西北風啊?”嘡嘡幾句話說得大寨主沉默不語了。

  “三寨主,你這是什麽話?好像我們是理虧了,你倒是理直氣壯的,官銀本來是我們的,是朝廷送給廟裡資助僧侶的,丟了誰都吃罪不起。員外郎求到我們故人莊,老莊主宅心仁厚,姑且答應下來,自認為與你家霸王寨有多年的交情,能給予援手,也免得事情鬧大驚動官府,自不量力惹來禍亂。”蔡管家越說脾氣越大,濃重的眉毛豎立起來,“三寨主,聽你的意思這趟買賣是你做的啦。我蔡斌的這張老臉今天就摔在這兒了,算我故人莊求你,把劫來的銀子還給人家,大家交個朋友,你也為菩薩做回善事功德,如何?”

  看管家真動了肝火,三寨主的氣勢倒是給壓住了,卻也不服軟地申辯道:“老蔡,不是我挑理,你一來就沒好事,不是以百姓的名義讓我大哥給你出錢,就是花言巧語騙我五弟為你出力,你們故人莊能不能消停些,我們霸王寨不是質庫,更不是聚寶盆,靠得是智謀和膽識。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樵夫砍柴,漁翁撒網,也是混口飯吃,經不起你們這麽瞎折騰。”

  他略微緩和下語氣,“這樣吧,我也不刁難你,留下三成其余的你拿回去,算兄弟們的辛苦錢。”

  “那怎麽行!官銀是有數的,留給你三成,缺失部分如何交待?”蔡管家堅決不同意。

  三寨主為難地解釋道:“我這也是從大局著想,為山寨的長遠考慮,常此下去東個說情,西個討要,我們這麽多人也不是在這裡辦水陸道場的。”

  “師父說得在理,道上有句話,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從此處過,留下買路財。我們忙活了半天,讓人們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白費了,哪兒有這種道理?師父,

不能說還就還啦,以後讓綠林同道怎麽看我們霸王寨呀。”幫腔的是跟來的小夥子,義方上下打量他就覺得眼熟,可不是,這家夥正是漢陰驛裡的小胡子,只是此時的他是個白淨子臉,胡子不知丟到哪兒去了?  蔡斌沒好氣地數落他,“搞沙子啦?真是師徒啊,一個腔調說話。虎兒啊,我不跟你個小輩嚼舌,咱們找個明白人,你五浮浮呢?”

  小夥子梗著脖子回答道:“五浮一早去龐居洞看奶奶了,蔡管家就是你把五浮找來,我也不黑怕,還是那句話,萍水相逢非親非故想全都要回去,哼,豆不搞。”

  大寨主在旁邊相勸著,“虎兒啊,怎麽這麽說話?都是老熟人,有什麽大不了的事?慢慢說嘛。老蔡,你別和年輕人一般見識,一切好說,好說。”一時間場面甚是尷尬,雙方互不相讓,看似誰都沒有商量的余地。

  “師父!師娘!我猜你們會在這兒。”從寨外跑來個孩子,這孩子長得眉分八彩、面若銀盆、鼻如懸膽、口似單珠,五官俊朗,骨架清奇。

  “天賜。”義方和德蘭一眼便認出他來。

  “大北北、三北北、虎哥,這是我師父,師娘。聽說你們把他們的銀子給劫了,行行好,還給他們吧。”

  “天賜,你怎麽來了?”廖寨主、武寨主異口同聲地問道。

  “北北,我這條命還是我師父救的呢。”他簡短地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師父、師娘,我聽渡口撐船的殷師傅說你們平安過江了,為你們暗喜躲過了四北北、四罵罵的陷阱。可等我早上去驛站看你們,才知道師父你們還是沒能幸免,被三北北他們給劫了。”

  武寨主吃驚地問:“賜兒,有這事?這也太危險啦!你以後可不要這麽淘氣了,萬一有個閃失可怎麽好呀?”

  “虎哥,我要學你的二指拿捏功,老鷹再啄我,我就用兩個指頭把它的嘴夾住。”孩子用手指比劃著。

  小夥子動容地說:“多玄呀,要沒有這位英雄搭救,你的小命就沒啦。好!弟弟,虎哥教你。人說技不壓身,緊要時能派上用場。”

  武寨主重新正視著莊義方,抱拳行大禮,“老弟,剛才多有得罪,萬望海涵。您救了小侄的命啊,是我們霸王寨的大恩人,沒說得,南門孟虎,去到後面把官銀拉出來,套好車馬還給莊英雄。”

  “是,師父。”

  “虎兒啊,讓灶戶準備酒飯,讓貴客吃完了再走。”

  “是,大北北。”小夥子轉身張羅去了,大寨主、三寨主熱情地往堂屋裡讓著客人們。

  “賜兒,你跑得倒是快,這山路快要把奶奶顛死了。”大門口顯出幾個人來,五爺尹默扶著位白發蒼蒼的老夫人,歲月的滄桑磨難遮蓋不住老人家冷漠的高傲與絕世的容顏,看穿世間悲歡離合的無奈熄滅不去眼神裡驛動著的火焰,和尹寨主一樣她也是漠北回紇人的儀表。

  與老夫人並肩同行的是位年長的比丘尼,出家人個子不高,樣貌雍容祥和,高鼻柔唇,頰豐頤滿,耳廓垂肩,眉弓呈彎月形與鼻徑相連,山風襲來,寬大的緇衣輕輕飄逸,好似一尊在世觀音駕臨眼前。

  跟在他們後面慢慢走著的是周樸先生,他正含笑衝著義方點頭示意。“大寨主、三寨主,貧尼曾告誡過你們吧,經書中雲,若有眾生,偷竊常住財物谷米、飲食衣服,乃至一物不與取者,當墮無間地獄,千萬億劫,求出無期。你們真是膽大妄為啊,廟裡的香火錢也敢劫。”

  兩個寨主在老尼跟前是畢恭畢敬,“了然大師,枉然了您的點撥,我們知錯了。”

  老夫人用手指點著他們,由衷地教訓道:“你們呀,都不小了,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還是懵懵懂懂的,就應該常聆聽大師的教誨,明事理,辨是非。”

  兩個寨主在老夫人跟前更是噤言聳身,低眉順眼,“乾娘,我們也是這麽想的。”

  “好了,今天就不說你們了。”老夫人手摁著兒子的胳膊,眼含笑意地問道,“兒呀,這位就是賜兒的救命恩人吧?”

  見尹默點頭稱是,老人家突然雙膝跪地欲要下拜,義方眼疾手快將其攙扶住,“老人家,使不得,折煞晚輩了。”

  “應該的,應該的,您救了我孫子的性命,就是救了老身的性命,下拜是理所應當的。”義方是再三勸阻,表明深領謝意。老夫人牽著義方的手舍不得撒開,一口一個恩人地稱呼著。

  眾人進入堂屋,寒暄之際酒宴擺上,自是推杯換盞千恩萬謝。“莊英雄,我尹家是漠北回紇人,幾十年前蒙難流落到鹿門山,也是機緣巧合與我這四位哥哥相聚,志同道合,意氣相投,依靠這霸王山寨求得一方樂土。莊英雄,您是朝廷貴人,前途無量,不會看不起我們這些草莽粗人、山野村夫吧?”

  “怎麽會呢?各位是綠林好漢,頂天立地,虎嘯山林,是多麽地威武豪邁。我委身朝堂只是受人之托,友情使然,身不由己呀,在下倒是十分羨慕諸位啊。”義方是真情表白,把心裡話和盤托出。

  尹默始終盯著他的眼睛,從對方的真摯眼神中讀懂了那是肺腑之言,“好!兄弟,既然老天有意,三世之緣,讓我們相遇在這鹿門山中,哥哥或許是個不情之請,望兄弟成全實現。”

  他把兒子從座位上喚起,尹天賜早就蓄勢以待,瞪著滴流亂轉的大眼睛瞅著呢,“犬子,自打被你相救以後,吵著要拜你為師,學你那出神入化的功夫,不知兄弟能否答應哥哥呢?”

  義方為難地回答:“不是我退辭,實在是小弟才疏學淺,擔負不起做師父的重任,天賜若是想學彈指神功,待我從百丈山回來教他便是。”

  “恩人啊,不要推辭了,我這當奶奶的也替我孫子求你,就收下這個徒弟吧。不只是學你的功夫,更要跟你學做人,若是在山寨裡呆久了,和他們幾個只會長成個偷雞摸狗的渣子。”

  廖寨主、武寨主尷尬地附和著,“可不是。乾娘說的對,跟我們學不出好來,莊英雄你還是把他收下吧。”

  見義方還要謙虛推搪,媳婦德蘭直言搶白道:“別推三阻四啦!這麽多人說情,你還端起架子來了。孩子是真心拜你為師,你還是答應了吧,況且他真是塊練武的材料。”說完便自作主張地拉過天賜的小手,“一切瑣碎儀式從簡,快給師父磕頭吧。”

  孩子怯生生地望著義方,不置可否,後見師父的臉上笑容綻放了,欣喜地撲通跪倒行師生之三叩首禮,還不忘給師娘叩頭獻茶。“乖孩子,等從南方回來後,師娘將打狗八法的口訣傳授給你。”這就算是正式入門了,小天賜高興地咧著嘴笑,摟著德蘭的胳膊寸步不離。

  “師父,車馬套好了,已拉在院中聽候命令。”南門孟虎進來向武寨主稟告道,“還有個事,那老瘋子的藥勁快緩過來了,是不是再接著熏啊?”三寨主示意他等會再說。

  義方急著回故人莊,將結果報於員外郎,就此告辭,賓主互道珍重。李公佐與了然大師聊得投緣,詢問了許多佛宗典故,女師父盛情邀請,若有機會施主們一定去袁州末山定林院坐坐。

  出了堂屋,院子裡的馬車整裝待發,義方他們正要吩咐啟程。猛得晴天一聲霹靂,“我恨涼面!”驚得馬兒都踏踏跺著蹄子。

  “這是怎麽回事?誰呀?這樣有氣勢,好深厚的內力呀。”不光是義方這麽想,大家都向那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武寨主開口敷衍道:“是個瘋子,昨天讓我四弟拿住了。”

  徒弟南門孟虎添油加醋地戲言,“還是個老賊娃子,昨天晚上他一隻胳膊扛著鳳林寺的大碑滿世跑,被四兩兩一碗涼面給撂倒了。我這就去再熏翻他,等一和兒派人送他進襄陽城裡,關進衙門吃牢飯去。”眾人聽後付諸一笑。

  只有義方和老婆婆驚愕地互相對視,撒腿就往後面跑,邊跑邊喊著,“可能是他呀!”其他人一頭霧水地跟著奔過去。

  此時,在後面院子裡的一排石頭房子前,一株桂樹枝繁葉茂立在中央,樹枝上結滿了紫黑色的果實。樹下石桌邊站著個小姑娘,聚精會神地聽著石凳上的男子講故事,那中年男子不修邊幅、粗衣粗褂、頭罩折角巾、笑咪咪的一張臉,正全部心思投在女娃子的身上,“我剛才給你講的故事不是平白杜撰的,是我在揚州的一位朋友親口說的,裡面提到的淳於棼,在五十年前還做過淮南軍隊的副將,那日,他酒後夢遊螞蟻洞的細節槐安國、南柯郡、檀蘿國,也在他清醒後逐一挖到了。我這個朋友還說曾在楚州北辰鎮見過淳於棼的兒子,詳談過這件事,據說淳於棼經此南柯一夢深感人世無常,生命短暫,所謂的富貴功名實在很容易就消失,於是他最後就歸隱佛門了。”

  “人生處一世,去若朝露唏。年在桑榆間,影響不能追。”女娃子有感而發吟詩道。

  中年人眼裡閃著喜悅的光芒,“是啊,人生就像朝露一樣瞬間即逝,過往的音容笑貌都不會逆轉啦。小姑娘,你小小年紀竟然熟讀詩文,出口成章,信手拈來,神童啊!我再考考你,你看這桂樹可有詩詞讚頌嗎?”

  小姑娘仰起頭看著桂樹,眨動著的水汪汪大眼睛,“莫羨三春桃與李,桂花成實向秋榮。”

  “呵呵,還真難不住你!”

  “幼微,別纏著先生。”從屋子裡走出人來,一個婦人攙扶著位虛弱憔悴的書生。

  “真不錯呀。魚老弟,幼微這孩子的滿身學問都是你教的吧?活脫脫個小神童啊。”書生在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他臉頰潮紅,咳嗽連聲,“這丫頭有天賦,我一教就會,幾百首詩都能爛記於心,如數家珍。”

  “魚老弟,今天看你的氣色大有好轉啊,不發熱啦?”被尊為先生的中年人關切地問。

  那病人身邊的婦人飽含感激之情地回答:“上午不發熱,這幾日吃了小虎給買來的藥,見好。也多虧四寨主和四夫人的出手援救,否則他可能就死在渡口啦!”

  “是呀,得感謝人家,那天若沒有他們,我定會吐血而亡的,那血吐得止不住啊。”

  中年人深有同感地點著頭, 望著那書生發紫的嘴唇說道:“老弟,吃幾付藥就會好的,別著急。是得感謝這山寨寨主的搭救之恩,可不像我是滿腹的怨氣,從渡口把人死活綁來,非要強迫做什麽孩子的教書先生,你不依他們就困在這兒不讓走。唉,都快一個月啦,京裡的省試全耽誤了,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呀。”

  “這些人也是,一會兒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一會兒是不講道理的活閻羅。”心直口快的婦人話剛出口,就被丈夫製止住,“小聲點,讓人聽到。”

  中年人抿嘴笑了,“不說我啦,我總比關在屋裡的那位強。魚老弟,你痊愈後是要回杜陵嗎?說這話,我們還是老鄉呢,我也在杜陵住過。南登杜陵上,北望五陵間。秋水明落日,流光滅遠山。”

  “我們是老鄉?我們是老鄉。”小姑娘俏皮地乎閃著大眼睛嬉笑著。

  “對,小老鄉。”大老鄉逗著小老鄉。

  病書生惆悵地看著夫人,“暫時不回去了,這次我們從江陵回來,準備去她娘家華州下邽。”

  話音剛落就是晴天霹靂般的怒吼,“下跪!老子寧可站著死,也不跪著生。放爹爹出去!”聲音是從西邊廂房裡發出來的,一個人把著門口氣急敗壞地嚷著,“杓貨,你們一個是手無縛雞之力的醜八怪,鍾馗見了你都以為自己是美男子;一個是病病歪歪的落第書生,幹啥啥不行,吃啥啥沒夠,人家弄幾付湯藥就感恩戴德了,說他們好,好個屁!平白無故地往涼面裡下藥,現在我這全身還軟麻麻的,這算什麽英雄好漢?快哢!放爹爹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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