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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8章 羯鼓咚咚破陣樂,琵琶瑟瑟綠腰舞。
  “先說綿竹城北的武都山嚴仙觀有一種老鼠,腹邊有余物如腸,人稱拖腸鼠,它和嚴君平大有淵源。你們都認為‘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出自東漢淮南王劉安舉家升天的傳說吧?可我到了蜀地之後,卻聽說早於劉安的西漢時是另有其人。”老夫子見多識廣,通古博今,他看人們聽得入神便接著講下去,“有一天,住在武都山裡的一位農家姑娘,正要去給在田裡勞作的家人送飯,行至半路見一位衣衫襤褸的老人向他行乞,姑娘動了惻隱之心讓他在飯罐裡舀一些,那乞丐一口氣吃得所剩無幾。姑娘正準備回家重做,見幾隻雞和大白狗都來搶罐裡的剩飯,趕也趕不走。誰知這些雞狗都飄飄然地升空而去,再看罐子裡又已經盛滿了飯菜。姑娘好生奇怪,拿到地裡和家人吃了,同樣是飄飄然離地而去。就在這時,半空中顯出白發老道人,原來這老人正是仙道嚴君平。此時田壟鼠洞裡躲著一對老鼠夫妻,它們看得真切,暗自欣喜,趕緊拾起掉在地上的飯米粒,吃下後也跟著朝天上飄去。老鼠自知不是東西,便悄悄地鑽入祖師衣袖中,心想只要混進南天門,不是神仙也是地仙。祖師心明眼亮,來在南天門前,對老鼠斥責道‘你乃好吃懶做、匪盜之徒、傳疫禍根,還妄想升天?’說罷將衣袖一甩,摔得那鼠夫妻頭昏腦脹,肚破腸流,幸好吃的那幾粒仙米才保住了鼠命,但腸子卻拖在了外面。這對鼠夫妻繁衍生息直到如今,武都山上仍有拖腸子的老鼠。”每個人都聽得入迷,待老夫子講完是彼此對視,噗呲笑出了聲。

  “神話故事,無稽之談。可嚴君平是確有其人,他隱居成都市井中,以卜筮為業,有邪惡非正之問,則依蓍龜為言利害。與人子言依於孝,與人弟言依於順,與人臣言依於忠,各因勢導之以善。日得百錢以自養,即閉門精修老莊,著書立說終身不仕,不戚戚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祖師乃一代清流,創耕讀私塾之先河,破孔子私學、文翁公學讀書入仕的老路,另開蹊徑,追求自然,門下人才濟濟,磕巴楊雄、米賊張道陵最為有名,道教、玄學、禪學皆蓬勃於其羽翼之下。我之所以為我者,以有神也,他最為神奇的是曾在平樂山上刻有‘王莽服誅,光武中興’的預言,這才是高人啊!你們信不信由你們,我是信了。”

  白相乾笑地擠出兩聲,“這個嚴君平確實厲害,我也拜讀過老仙人的大作《老子指歸》,將老子觀點詮釋得淋漓盡致,讀後能融會貫通,無複余蘊。可我更崇拜的是我朝的李淳風和同是成都人的袁天罡,這兩位曠世奇才,天文地理、歷算陰陽之學樣樣精通,尤以兩人合作的《推背圖》最為神奇。席地相背而坐,推古往今來之事。一人推前事,一人推後事,推一事畫一幅秘象,隨手寫幾句讖言偈語以記。六十幅一氣呵成,直至推到人不分黑白、地不分南北、無城無府、無爾無我、天下一家的大同世界。”他側目去看楊筠松,“小夥子,你除了風水,還會佔卜看相嗎?《推背圖》你闡透了幾幅啊?”

  “大爹,佔卜看相我不會。但你說的《推背圖》我也琢磨過,前面的我看懂了,後面的懵懵懂懂,絆絆磕磕的,我最近已研究到其中的第九象,壬申、乾下離上、大有。”

  等小夥子回復後,白敏中沉思良久,徒然慍怍道:“孩子,那前八幅均已成為現實,你就說一幅也未闡透唄!何必這般委婉?”

  楊敬之攬過話來,“孩子很幽默啊,老夫跟你一樣也在看那第九象,

非白非黑,草頭人出。借得一枝,滿天飛血。大家都看的出是個凶象,萬人頭上起英雄,血染河川日色紅。一樹李花都慘淡,可憐巢覆亦成空。李花不會指大唐天下吧?這巢裡是什麽鳥呢?”  小夥子提醒說:“大爹,李花寓意李氏,巢不一定是指鳥巢,不會是姓曹的什麽人吧?”

  “名字裡有巢字的也有可能啊。”義方聽著不禁插嘴。

  “小孩子休得胡說,讀了幾本雜書就很了不起嗎?座上的都是大儒長輩,好好地聽著。”杜牧看似特意在說給某人聽。

  白敏中聽他們講完,不再提那推背之事,話鋒一轉道:“全是前人猜測的,可能還有其他解釋。如今滿朝的有德之臣,我沒看出有大廈將傾的征兆。老子雲‘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下德無為而有以為。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上義為之而有以為。上禮為之而莫之應,則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居其薄;處其實,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兩位前輩就是這樣上德之人啊!老前輩,看我這記性!”他猛拍大腿,招手喚進門外侍立的手下人,從呈上的錦匣裡拿出一軸畫卷,雙手獻給老相爺,“聖人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老前輩,這幅畫我已尋訪多年,其實早已無望放棄,可昨日接到您的喜帖後在西市偶然發現,這真是喜從天降,雙喜臨門啊。這福氣都是這小寶貝帶來的,故此做為賀禮敬上。楊老夫子,您是古玩字畫的鑒別名家,也幫著鑒別一下是真跡還是贗品。”

  “是什麽畫?”大家好奇地圍上來細看,隨著畫卷的展開只見蕭疏淡雅的的氣息迎面撲來,蒼綠的松針揮發的清香,樹根和疊石的下面綠草如茵,四個戴襆頭、穿袍服,面目清秀,衣冠楚楚的中年人正在一起創作詩文,左邊兩人並肩坐在石凳之上展卷談論,一人向旁邊看去,好似什麽異樣打擾了他。右邊兩個人,其中一位一手執卷,一手握筆,托住下巴撐在石桌上,兩目凝神在潛心斟酌;另外那位與他對面相望,雙手籠袖伏在螭蟠虯結的松樹乾上,屏息靜思,像欲有佳句脫口而出。另有一小童子俯身在旁研墨服侍。

  “我曾外祖父的《文苑圖》!”楊授、楊損齊聲驚呼。

  “是韓滉的《文苑圖》,我看看是臨摹的不?沒錯是真品,銷聲匿跡多年啦,稀世之寶啊!”老夫子的聲音由於激動有些顫抖了,彎下腰去,臉快要貼到畫紙上,旁若無人地自言自語著。

  老相爺並沒有他們那樣被醉心癡迷得無可自拔,他向楊授問道:“這畫裡的四個人是誰呀?”

  楊授用手逐一指著,如數家珍地為牛僧孺講解,“這個是我曾外祖父韓滉、那個是文友錢起、劉長卿,畫的是他們在琉璃堂雅集的情景。”

  杜牧在旁邊開著玩笑,“你們看劉長卿好像要說‘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那可是他最得意之作呀。”

  老相爺不讚成他這麽說,“劉長卿的得意之作還很多。敏中啊,這賀禮太重了,老哥哥承受不起呀。”

  “老前輩,這不是給您的,是給孩子的,這是我這當小叔公的見面禮。”白相說完麻利地卷起畫卷,重新放回錦匣,不由分說硬塞到牛叢的手裡。

  眾人又都落座,老相爺對白敏中說:“敏中啊,你這幅畫倒是喚起哥哥我的一樁心事。我的學生柳仲郢耿直幹練,為人忠厚。我出任武昌軍節度使時他為我府中從事,我曾讚他‘非積習名教,安能及此?’後得李黨黨魁李德裕的賞識,重用受任京兆尹,但他平步青雲之際不忘舊恩,曾與李黨說‘我一定會像在奇章公幕府時那樣去努力,以報答你的厚德’。這樣的忠直之士卻受李黨牽連,今貶為鄭州刺史,真乃汗血鹽車,明珠暗投啊。還望老弟多多提攜,使其撥雲見日,以免薏苡之謗。”他又向韋澳問詢,“你姐夫近來可好?”

  韋澳嘻嘻笑著回答:“他呀,在鄭州過得滿愜意的,刺史府的這點破事對於他是大材小用,牛鼎烹雞。整日帶著我外甥柳璞、柳珪、柳璧、柳玭簡衣私訪,奇輕的很。”

  老相爺苦笑著看了老夫子一眼,老夫子無奈地感歎道:“暴殄天物啊!”

  牛僧孺轉向楊授兄弟講道:“兩位大侄子,你們和柳仲郢多少也帶著親戚,你父親楊嗣複和他的母親是姑舅表兄妹,論起來你們是表親,應該相互照應,彼此關心啊。”

  楊氏兄弟忙探身回應,“老相爺說的極是,實在親戚理應多走動,多照應。”

  老夫子又由衷地感慨道:“骨肉至親呀!”

  “對啊,年青人就得有人關愛扶植。”老相爺看著晚輩們甚是欣慰,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須,仿佛回到了已逝的歲月塵封裡,慢條斯理地講道:“老夫牛僧孺,是二,”

  二字剛出口,就見管家急三火四地跑進來興奮異常地稟告:“老爺,皇上聖旨到了!”緊隨其後傳來鼓樂喧鳴之聲。

  待眾人迎出莊門,見門前旌旗招展彩帶飄揚,文武官員悉數到場。十幾隻羯鼓齊響,青、赤、黃、白、黑,五色獅子戴紅抹額在中央遊走,獅子郎手裡持著紅拂子逗引著,彩色獅子做種種戲弄狀。

  “假面胡人假獅子,刻木為頭絲作尾。金鍍眼睛銀貼齒,奮迅毛衣擺雙耳。樂天老弟筆下的五方獅子舞描述的很逼真嘛!牛老弟,這是皇上派人給你道喜來了。”老夫子與所有人一樣興奮雀躍,眉飛色舞。

  “楊祭酒說的正是!一路趕來就是為老相爺送個吉利喜慶。這土道,快把灑家顛得散架子啦。”說話之人小模小樣,淨面無須,小單眼皮眨吧眨吧地看著這邊,他正是大內勾總管。牛僧孺為首躬身施禮,連連道著辛苦。

  “不辛苦,老相爺人丁興旺,大喜事。皇上吩咐我帶領在京文武前來送賀禮的,一共四份,牛僧孺接旨!門下,天下之本。”隨即展開詔書宣讀聖諭,群臣百姓雙膝跪拜。

  大太監高聲讀畢,“把東西抬上來!”他向手下人命令著,“這第一件賀禮是兩對百年的高麗山參,是新羅的貢品,稀世之寶;這第二件賀禮是兩幅朱仙鎮木版年畫,吉慶有余、五子登科,圖個喜氣;第三件賀禮是,令孜啊,快把它抬上來!”勾太監向隨從喊道。

  八個公公,四個人一夥,從馬車上抬下兩隻蓋著紅絲綢的大酒甕。“乾爹,好大的酒甕啊!這酒甕粗得像大樹,二個人捧著都吃力。”打頭的小太監長得乾淨乖巧,看他未曾開口三分笑,話音未落四季春,滿臉堆的是喜慶,說出話來讓人舒坦。

  “令孜啊,說得好,我就取你剛說的這個樹字。這酒甕大吧?還用你說,猴崽子,咱們皇帝啥時候小氣過?特別還是給牛老相爺送的賀禮。”勾太監飄飄然地自讚道,“兩大甕蘭陵美酒。皇上說了牛僧孺勞苦功高為官楷模,清廉半輩鞠躬盡瘁,今喜得孫兒自是可喜可賀,特禦賜甘露聊表朕心。”兩旁的官吏百姓交頭接耳,議論稱讚,都說當今皇帝是位不忘老臣、有德之君。

  大太監又說:“這第四件賀禮是兩組舞蹈,《小破陣樂》和《綠腰》。由灑家精選的教坊樂工專程獻藝,非國家重臣是得不到如此殊榮的。”他盛氣凌人地高聲宣布,“這四件賀禮總的來說是一句祝福話,百年樹人!希望小心肝成為國之棟梁。皇上知道老相爺一貫清廉,讓我把宴會之物都備齊了,大家動動手就可以了,這也是萬歲的意思!”

  這麽一說,誰還敢有異議?人們一起動手從車上卸東西,紅燭彩帶、鍋碗瓢盆、桌椅爐具,所有能想到的、用得上的,就連嬰兒的小鞋小帽也置備齊全啦。

  小太監田令孜忙裡忙外,張張羅羅,一番下來是滿頭大汗,剛指使手下的小小太監鋪好紅地毯,又招呼禦膳房來的廚子趕緊生火起灶。

  勾公公邊往裡走邊喊住白相和義方,“灑家就猜到你們會在這裡。臨出宮時皇上吩咐,命你倆待宴會結束後去紫宸殿有要事相商。”

  賓客齊聚中廳,禦酒飄香,燕樂悠揚,推杯換盞,極盡歌功頌德之能事,說說笑笑好不熱鬧。驟然大鼓擂起,號角嗚嗚,四個身披金色甲胄的女優健步場中,銀亮乾戈盈盈在握,飛旋戎裝華麗耀眼。這宮內佳人的確是萬裡挑一,邊舞邊唱,四個妙娃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把在座的老老少少看得是如醉如癡。

  “秋來四面足風沙,塞外征人暫別家。千裡不辭行路遠,時光早晚到天涯。”杜牧好久沒有這麽動容動情了,他激情吟誦出好友張祜的詩文。

  “這《小破陣樂》源自《秦王破陣樂》,較之原有的恢宏大氣,更顯得細膩精乾,尤其摻入女子的陰柔嫵媚愈加得唯美典雅。”白敏中一付極懂的樣子,“《秦王破陣樂》又稱《七德舞》,成曲於太宗親征劉武周之時,之所以改名都因為他祖上。”

  他指著魏謨說,“他老祖的諫言‘天下既定,當偃武修文,常奏破陣樂,與國不利’。如此不避利害作出上述建議,讓太宗動容,於是決定依據上古聖賢為君主制定的七德,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眾、豐財,將《秦王破陣樂》改為《七德舞》,並令魏征、虞世南等依此改詞。”

  “秦王破陣樂!”四個舞女同聲高唱,轉身迅疾而退。

  一曲剛罷又起一曲,琵琶琴瑟中一個粉衣姝麗靜立安神,不急不躁,輕抬藕臂,慢提酥臀,腰肢招展,長袖牽魂,節奏由慢到快,舞姿輕盈柔美,隨著旋律的轉換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使人觀賞後頓感輕盈之極、娟秀之極、高雅之極,這是段獨人軟舞。

  “輕攏慢撚抹複挑,先為霓裳後綠腰。霓裳自安史國難之後是不多見了,這綠腰風靡得正是時候。”楊授按耐不住起伏澎湃的心, 棄箸拍案道。

  杜牧亦激動不已讀出另位好朋友李群玉的詩“南國有佳人,輕盈綠腰舞。華筵九秋暮,飛袂拂雲雨。翩如蘭苕翠,婉如遊龍舉。越豔罷前溪,吳姬停白紵。慢態不能窮,繁姿曲向終。低回蓮破浪,凌亂雪縈風。墜珥時流盻,修裾欲溯空。唯愁捉不住,飛去逐驚鴻”。

  坐在正中位置上的牛僧孺不吃不喝,就這麽傻傻地看著,他一抹滑出嘴角的流涎,對身邊正啃著脊骨的楊敬之感慨道:“楊兄啊,還是年輕好呀!對什麽事情都有激情衝動,不像你我老朽麻木不仁。我這段日子還添了新毛病,常流口水兜不住呢,是不是要行將就木啦?”

  老夫子未停下手裡的活計,有滋有味地啃著,“老弟,年輕有年輕的好處,老朽有老朽的優勢,對這種靡靡之音,惺惺之舞,我們無動於衷那是司空見慣啦。除了流口水,別的沒異常吧?”

  “手腳也麻。”

  “那是病啊!得抓緊治呀。”

  陡然寂靜如白紙,曲去人旋似寶蓮,此時無聲勝有聲,屏氣凝神切切看。

  第四件禮物送完了,勾公公帶著手下要回宮裡去,牛僧孺自然是千恩萬謝相擁出府,上了大道又送一程。

  望著大隊人馬浩浩蕩蕩而去,牛老相爺深有感觸地說:“身逢明主是我們做臣子的幸運啊!我們這代人已是遲遲暮年,你們這些年青人風華正茂,可要加倍珍惜呀。”

  他看著晚輩們甚是欣慰,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須,仿佛回到了已逝的歲月塵封裡,慢條斯理地講道:“老夫牛僧孺,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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