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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13章 花明柳暗繞天愁,上盡重城更上樓。
  這夕陽樓是管城的最高處,西南城樓是也。

  此樓由當年的鄭州刺史蕭浣建造,飛簷層閣,雕梁畫棟、草木掩映、挺拔亮麗,巍然聳跼雉堞之上,氣勢恢弘。

  許渾三人登上此樓,居高望遠,州城內是來往奔忙的人流,此起彼伏的屋脊,通俗百態的生活場景;城外是清新美麗的自然風光,令人思緒悠悠,心曠神怡,流連忘返。只可惜來得太晚了,只看了幾眼,那僅有的光亮就躲藏到地平線後面去了。

  還有來的更晚的,從城下攜手上來兩個人,“無上天尊,樊南子,我們好像來晚了,我說等明日再挪那對子,你非得當機立斷。這可好,遺憾啊,夕陽樓看夕陽,只能夠看星星啦。”

  “遺憾個六餅,這夕陽我們都看多少次啦,倒不如看看滿天的星星。慈峰道長,這樓是我在蕭浣使君的幕府時由他主持修建的,格調樣式是他一筆一筆畫出來的,我摸著這欄杆,看著這雕花,就想起使君的音容笑貌,他受牛黨迫害貶到遂州做司馬,在任上故去也有十年啦。遙作時多難,先令禍有源。初驚逐客議,旋駭黨人冤。密侍榮方入,司刑望愈尊。皆因優詔用,實有諫書存……”那人誦出的是一首悼念追思的長詩。

  這回可看到正臉了,只是服孝之人存胡蓄須,看不出原有面貌,“是李大哥嗎?”勵兒低聲問義方。

  “知不到呀。”義方也識不出此人的廬山真面目。

  “喊一嗓子,試試看。”勵兒出了主意。

  還沒等他將“義山大哥”喊出口,就聽樓那面混亂一團,

  “有人跳樓啦!”

  “摔死了嗎?”

  “這麽高,跳下去那還能好?”

  圍觀的人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為什麽想不開呀?尋了短見。”

  “這兒地上有個包袱!”

  眼尖的發現地上放著的遺物,從包袱上拿起一張紙,看後連連感歎著,“是個參加省試落榜的舉子,說是世態炎涼,主考不公,心灰意冷啦。”

  “是呀,聽說今年春試有貓膩,任人唯親。”眾人依欄向下觀瞧,城下地面上的輕生者已無動靜,身下是一片殷紅的鮮血。

  “嗷。”人群中有人昏了過去。

  此人正是穿孝服的中年人,道長掐著他的人中,“慈悲,不要緊,他有暈血的毛病。樊南子,李商隱,義山老弟,你醒醒!”

  聽他這樣稱呼,兩個孩子頓時肯定了,也跟著上前撫摸前胸,捶打後背,“義山大哥”地叫著。

  “什捂拔嗦!這都是怎麽啦?有跳樓自殺的,有見血暈倒的,還能行不?”從樓下走上來的兩位老男人,其中高大俊朗的老者大聲地吆喝著,“崔涯,他們要是有你那樣的遭遇,不定尋死幾回了呢?”他身旁消瘦清秀的長者嗤嗤譏笑著。

  “看你辦的那些事,還自稱俠士,大言不慚地說‘太行嶺上二尺雪,崔涯袖中三尺鐵。一朝若遇有心人,出門便與妻兒別’。讓你別,這回人家和你先別了,知道著急啦?你還笑得出來,我都替你鬧心。”老者毫不留情地數落他。

  “妙也,妙也!張祜大鍋,崔二鍋,你們這是去哪裡呀?”

  “是許渾老弟呀!你也在這兒啊。”三個人握手攬腕地甚是親密。

  “我這是陪他追媳婦呢,他老丈人被他氣得逼閨女出家不和他過了,說是去嵩山永慈庵削發從佛啦。這個年頭出家也真是奇葩,想找個姑子廟都難,也真就是永慈庵能幸免未拆。

”張祜不留情面地說給許渾聽。  “吾肉痛得了!我不該輕視做揚州總校官的嶽父大人,嫌棄他是北方粗漢,只會弓馬鬥狠,直呼其名叫他雍老。惹得他大發雷霆,逼我媳婦雍氏出家,我是百般悔過,還寫詩懺悔‘隴上流泉隴下分,斷腸嗚咽不堪聞。姮娥一入宮中去,巫峽千秋空白雲’,這還不行,老頭子硬是把她帶走了。”

  “你就會作詩,詩能當飯吃,還是能當媳婦用?也是,你這青樓達人缺了媳婦有何妨?豔妓相好的多的是,遠的不說,就說那李端端吧。人家有個性不獻媚於你,你便作詩羞辱人家說‘黃昏不語不知行,鼻似煙窗耳似鐺。獨把象牙梳插鬢,昆侖山上月初生’。然後看她折服乞求於你,才重新修改道‘覓得黃騮被繡鞍,善和坊裡取端端。揚州近日渾成差,一朵能行白牡丹’。世人皆戲言,李家娘子,才出墨池,便登雪嶺。何期一日,黑白不均?”

  只有張祜能這樣劈頭蓋臉地教育他,崔涯抱拳告饒道:“老東瓜,不要再羞臊小弟啦,我知錯啦,你也就是和我有能耐,要是遇上徐凝借你兩個膽子,你也不敢這般嘮嘮叨叨。”

  “徐凝怎麽啦?人家也不會辦出你這種事來。你就會說知錯了,知錯了,那得拿出行動去悔改。”老者扭頭不去理他,又問許渾,“這夕陽樓今天是怎麽啦!又跳樓,又昏厥的。”

  許渾把知道的說與他聽。老者聽後不以為然地說:“跳樓是必然,還跳得少啦!陳商任知貢舉,韓愈的徒弟嘛,通榜之事乾的一定不少。”

  他走到昏倒者跟前,俯身去看,義方正在喊:“義山大哥醒醒。”

  “誰呀,義山?他是李商隱嗎?”張祜不禁一愣,再仔細辨認,眉開眼笑地指著躺倒的人,“是這小子,是義山,他是有這暈血的毛病。”

  正說著,地上的人緩醒過來,無力地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了老者,朦朦朧朧地問:“張祜大哥,是你呀,我這是在丹陽嗎?”

  “什麽丹陽,是在夕陽樓!你這見血就昏的毛病還是老樣子啊。”張祜笑容滿面地扶他起來,“自山南西道梁州(漢中)一別,幾年沒見了,你這身體發富啦。跟著李德裕李黨乾得春風得意吧?怎麽還帶著孝呢?”

  “老母親兩年前去世啦,我正在家中丁憂服喪。”商隱黯然神傷地回答,“張祜大哥,我們是在令狐楚恩師的節度使府上相識的吧?恩師對我們都有知遇之恩,提攜之情。”

  聽對方提起陳年舊事,張祜心情沉重地放眼四顧道:“是呀,想當年我在令狐老師的宣歙觀察使幕府任從事,老師積極向朝廷表薦於我,可惜犯了小人,正趕上那位人品不佳、用情不專的元稹為相,他與老師素來不睦,暗出陰招,向德宗皇帝進讒言說我的詩文附庸風雅、華而不實,錯失了一展宏圖的機會。也好,都是過去的事啦,幽棲日無事,痛飲讀離騷,也是人生快事。”

  他撣去商隱袍子上的灰土,半開玩笑半是真地讚歎說,“老哥哥我長了個死腦筋,也孤傲清高慣了,不像賢弟你心眼多,入鄉隨俗,隨和通融的好。”

  商隱是滿肚子委屈,正無人傾訴,“大哥,你還不了解我嗎?我是那種見異思遷、忘恩負義之徒嗎?我入贅王家也是機緣巧合,造化弄人啊。和依附李黨、牛黨有何相乾?”

  老者攏著他的肩安慰道:“哥哥我理解你,可世俗的人們不一定懂你的心思。比如曾是你的鐵哥們二公子令狐綯不就誤解你了,在你大婚之日大鬧洞房,把你的花雕龍鳳呈祥床給砸了,有這事吧?別人怎麽想的我們管不了,也不用去管,隨他吧!就像這星鬥照亮自我就可以了,何必非要與日月爭輝嘛,讓所有的人都豎大拇指頭,多累呀。”大家舉頭觀看,墨色的穹廬之上灑滿了明亮閃爍的繁星,可不知月亮躲到哪裡去了。

  義方此時才得空喊道:“義山大哥,你還認識我們嗎?”

  疑惑瞬時被驚喜衝散,“義方、順勵是你們啊!你們是經過這裡嗎?”三個人的臂膀緊緊地擁在一起,義方又把要去長安見大師兄的計劃講給李商隱。

  勵兒不解地問:“義山大哥,你怎麽在鄭州呀?”

  “這是我的家啊,檀山滎水,實為我家。再過幾天我就釋服返京了,我們又能相聚啦。”

  商隱拉著兩個孩子向老者介紹著,當張祜聽說義方是杜牧的義子時,尤為歡喜興奮,“像,長得真像牧之的老大俊之呀!爹是英雄兒好漢,說得一點不錯。”這位義父的摯交好友拉住孩子的手不舍得放下。

  他特意多看了順勵幾眼,像是在哪兒見過,又一時想不起來了。

  “義山啊,今天我們哥倆團聚不易,就以這夕陽樓為題來首詩紀念一下吧。”

  依著張祜的提議,李商隱欣然應允,即興賦出:“花明柳暗繞天愁,上盡重城更上樓。欲問孤鴻向何處?不知身世自悠悠!”

  這時有人上得樓來, 興奮異常地喊著,“跳下去的舉子得救啦!”

  “怎麽會?”

  “太不可思議啦!”

  樓上的人群騷動起來,雙雙驚喜詢問的目光交織著,就聽那人講:“是兩個路過的老道施救的,說是京裡趙煉師的徒弟軒轅集道長。那醫術可神啦,幾根銀針、一丸丹藥,人就醒過來了,官府的衙役把人給抬走啦。”

  眾人湧向欄杆遠眺,只見星光中往西去的官道上飄逸若仙地走遠了兩個人,在繁星的映襯下他們被朦朧的磷光籠罩著。

  第二天一大早,許渾帶著兩個孩子又要上路了,義方擔心地問道:“今天不會再是程師傅趕車了吧?”

  許先生回頭逗他,“怎麽,你想他啦?”來到驛站大門外,馬車早已準備好了,座板撤在一旁,座席子卷起來支在車邊,馬兒是新換上的,它著急地踢著蹄子打著響鼻。

  三個人四下尋找著車夫,只有馬脖子下的鸞玲響個不停。

  “許先生,恁們等急了吧?對,還是俺趕車。”程師傅扛著個鼓鼓囊囊的大垛子從院子裡走出來,“小,搭把手,掏勁!中。”

  大垛子放在車板下的夾層裡,蓋上板子用席子遮住,外面再看是什麽也看不出來的。

  勵兒好奇地問車夫:“這捎帶的是啥東西?”

  程師傅詭秘地笑了,“啥家胡?小,俺搶的是最大的一垛,到了東都洛陽保準能賣上個好價錢。”

  “是什麽呀?這麽精貴。”

  車夫附耳小聲說:“人無外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是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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