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兩朵各表一邊,再說從京城方向而來,出函谷關向東而行的官道上,也有一輛驛車顛簸前進,敞開的車棚下是張張愁雲不展,心事重重的臉,左邊年近四旬的矮胖漢子比四年前在寒山寺外運河岸邊吟詩暢談時憔悴了很多。
對!此人就是被杜牧誇為趙倚樓的潤州趙嘏。
這次從長安回江南,可謂是衣錦還鄉,去年他與好友顧非熊相約共同赴京省試,獲得意外驚喜,雁塔題名,進士及第,本該高興喜悅才是,可就是提不起精神來,隻為家中出了變故。
進京應試前原打算帶著愛妾蕭娘一同前往,可老母親百般阻攔,說是帶著女人不吉利,卻未曾料到就在離家進京後,老母親也是為了祈福保佑他早躍龍門,中秋節帶著家眷去“偷得浮生半日閑”的鶴林寺進香,活該倒霉,路遇浙帥,蕭娘的美貌可人讓這位一方諸侯喪失了理智,明搶入府,深宅藏嬌,至今渺無音信,誰攤上這事心裡不堵得慌。
心裡堵得慌的還有中間這位,戴著青黑色軟腳襆頭,一襲黑色胡衣,正是同車返鄉的顧非熊。
去年和趙嘏入京依舊是名落孫山,雖說仕途失意黯然神傷,可三十年來屢敗屢試,屢試屢敗,還有一息鬥志並未氣餒。
然而今年再次榜上無名,確實有些心灰意冷,暗自下決心認命啦,不考了!脫離世俗,像爹爹那樣‘世事休相擾,浮名任一邊’遁入茅山隱居去,現在他正坐在趙嘏身邊沉默無語呢。
同樣沉默無語的右邊那位,正是這驛車的雇主,他多說三十歲的年紀,眉頭緊鎖、一副無精打采苦瓜臉的樣子,著胡服便裝,未修邊幅,滿臉的胡茬子更加顯得心力交瘁。
此時顧非熊正關切地問他:“汝納老弟,你這次去揚州想要再從哪個關節入手啊?”
那青年痛苦地搖著頭回答:“唉,我已經是黔驢技窮,無計可施啦。禦史崔元藻、李稠去揚州複查回京,明明白白地向聖上稟明,吳湘之案罪不致死,他盜用的程糧錢,那些差旅費被有意誇大了;說他強娶所部民女,違反律格更是子虛烏有,兩罪並罰更是從何談起?揚州都虞侯劉群的誣告全由我弟迎娶阿顏姑娘,壞了他的好事,惱羞嫉恨中出。弟媳阿顏的父親顏悅本不是揚州本地人,是幾年前辭了青州衙推差事舉家南來的,原配王氏是世家衣冠女,並非平頭百姓,生女阿顏後早喪,怎麽強加上違反在任不得迎娶所轄民女的法令呢?顏悅繼室焦氏為人圓滑,唯利是圖,貪圖虛榮,兩方應親,是她把事情搞壞的。明眼人一看便知,我弟弟是被嚴刑拷問,屈打成招的。可恨李德裕官報私仇,從中作梗,利用權勢,一手遮天,將崔禦史貶為崖州司戶,李禦史貶為汀州司戶,極力掩蓋真相,未經有司覆核,維持李紳上報死罪。如今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啦,看來我兄弟他是凶多吉少,大難臨頭呀。”
他悲痛地摸著手中的黑色小布袋子歎著氣,“吳湘弟也是心知肚明啊,我進京伸冤前他將這個塞給我,說這回凶多吉少,給我留個念想。我們雖是堂兄弟,做官後我在永寧縣當縣尉,他在揚州江都做縣尉,多年不見。但從小都在小叔家裡一起長大,感情深厚,親密無間。他遇到這樣的劫難,我這心裡是肝腸寸斷啊!顧大哥你在家排老幾,有弟弟妹妹嗎?能理解做哥哥的心情嗎?”
“我嗎?怎麽說呢?原來是老大,現在重排了,我是老末。”非熊遲疑了一下回復道,然後納悶地問他,
“這挺簡單的案子,為何小題大做,李紳為何往死裡害你弟弟呢?” 吳汝納咬著牙說:“上輩子的恩怨越積越深啊!四十年前,我小叔吳武陵還是貴溪一個家庭貧困的普通舉子,他為人正直、仗義,是不拘小節,鄙視權貴的清流人士。按朝廷慣例進京趕考前可以向地方長官申請資助,他照例向饒州刺史李吉甫請求幫助,然而李刺史態度非常傲慢,沒看得起這個窮困寒生,隻送給了他五匹土布和三匹絲綢。小叔嫌少很不高興,竟將綢和布退了回去,並附了一封信給李吉甫。信裡言辭不留情面,還數落起李吉甫的父親李棲筠當年為進京趕考討好權貴宋甄,乞求施舍的醜事。李吉甫見信又氣又恨,擔心小叔將此事到處張揚,壞了名聲。急忙召見他,並送來兩百斛大米。李吉甫此後一直記恨此事,處處加以刁難迫害。小叔入仕後,先是被其抓住把柄流放到偏遠的永州,一去四年,有幸遇赦北還,升任太學博士,放任韶州刺史。不料子承父業,一代倒是比一代心胸狹窄,老李吉甫謝世了,小李德裕得志更張狂,構陷貪腐,貶叔叔為潘州司戶參軍死在任所。”
顧非熊默默點頭,看了看趙嘏,“冤冤相報何時了啊!李紳是李德裕的鐵杆,想必吳湘案辦得這般急迫輕率,不按章法,也是受你叔叔的積怨所致吧?我說,當今聖上是個木偶嗎?任憑屬下胡來,他的眼睛瞎了不成?”
吳縣尉低頭看著小布袋子,緊皺雙眉地講:“不光這層原因,李紳早年因台參之爭曾受打擊,懷恨在心伺機報復韓前輩。我小叔與韓愈交往過密,尤其是在平叛淮西吳元濟時多次為行軍司馬韓愈獻計,間接得罪了李紳,李紳得勢,我湘弟便成了犧牲品。”
“還有這層恩怨在裡頭啊!”趙嘏聽得內幕,更加糾結於自己的傷心事。
悲傷、憤慨壓抑在心頭,非熊為緩和氣氛,轉移話題問驛丁:“前面的大河是什麽河呀?”
車夫不加思索地回答道:“噢,孟水,龍馬負圖的孟水。”
一個人傷心憋悶著不如和朋友聊一聊,一吐為快,這樣也好打發時間。
驛車過了孟水,進了河清縣的橫水驛,再往前面去就是東都洛陽。
三個人把午飯草草用了,哪有心思去品評菜肴的精劣,更沒有閑情雅致來追尋龍馬負圖的勝跡。
“兄弟,上車走了!還在想蕭娘啊?”非熊拉了下趙嘏的袖子,“寂寞堂前日又曛,陽台去作不歸雲。當時聞說沙吒利,今日青娥屬使君。這是你去年出事後寫的詩吧?誰讀了都會同情你的這份真情實義,痛恨拆散人家美好姻緣的沙吒利,不知那位使君看了有何感觸?”
提到這事,七尺男兒的眼淚止不住撲簌撲簌地落下。
看到朋友這般傷心欲絕,顧非熊滿懷憤慨地抱怨道:“我忍不住又說了,當今聖上是個木偶嗎?任憑屬下胡來,他的眼睛瞎了不成?世間這麽多的傷心人,不平事。”
車夫搖動鞭子剛要啟程,忽看非熊用手指掏著耳朵,邊掏邊自嘲著,“今年的春闈沒白來,自有偏得,帶著兩團火回去,都堵在耳眼裡啦,從京城一出來就老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
他的詼諧沒擋住趙嘏和吳汝納的驚呼,“車停下!顧大哥,不是幻覺,是有人在喊你。”
可不是,從後面煙塵飛揚中趕來一輛陳舊的馬車,車上的四個人皆是滿身滿臉的灰土,剛才連喊帶叫的正是車廂裡的男子。
他年紀在四十多歲,英俊瀟灑,文質彬彬,還沒等車子停穩,便急匆匆地飛身跳下,踉蹌著撲了過來,“顧兄,顧兄,你有水嗎?趙嘏,把你旁邊的水囊遞給我!”趙嘏立即把水囊遞過去,那男子不管不顧地仰頭痛飲。
非熊也下了車,吃驚地向對面的馬車迎上去,尊敬地拱手道:“姚合老哥,你們這麽急三火四的是秘書省有要緊的公乾嗎?不知我們是否是同路啊?咦,三拜也來了。”
“公乾個六餅啊!我們這是來追你的。”那喝水男子痛飲後,又倒水洗了一把臉,將水囊還給趙嘏,掩飾不住喜悅大聲說。
“非熊啊,柯古說的是真的,我們三個是專程來追你的。柯古啊,你不能學別人的長處嗎?跟那李商隱學些寫詩作賦的本事,別老六餅、六餅的。”說得那男子嘿嘿地傻笑著。
車上的老者扶著橫軾站起身,由身搭披肩的車夫攙扶著下了車,跟在後面悉心呵護的是一個三十幾歲的中年男子,其相貌不敢恭維,不說醜陋,也稱得上是驚世駭俗了,而且上嘴唇豁去一塊,更平添了幾分隨心所欲,他不停地提醒道:“老吃,當心。”
老者站在原地沒動,那喊老師為老吃的豁嘴學生禮貌地走過來,禮數隆重,向每人三鞠躬。
這邊車夫的手始終沒撒開,一直攙扶著姚合,並關切地問:“老爺,您腿坐麻了吧?”
老者苦笑道:“姚子,不只是腿麻了,我這渾身上下都快散架子啦!”他指點著顧非熊真情表白,“也就是你吧,換個別人,就是給我八百吊我也不扯這個蛋。我樂天老哥哥早有話與我‘與君細話杭州事,為我留心莫等閑’,知道你們顧家恩重於他,就衝這個我今天是非來不可的。”
年輕男子一撇嘴說:“姚哥哥,你吹罷,我段成式是看透了,換成誰你該追還得追,你就是那種推己及人,助人為樂的性格。”
這幾句話說得老者很是受用,他向非熊說道:“大喜呀!非熊,大喜呀!老哥我給你道喜啦。”看對方聽得如在五裡雲霧之中,迷惑不解地看著自己,“你中了,進士及第啦!”
顧非熊無聊地盯著老者,略帶生氣的口吻阻止他,“姚合老哥,別往下說了,你們這麽大老遠的跑來,是吃錯藥了?還是存心戲耍我呀?今年的春闈大榜都貼出來了,黃紙大字寫得明白,沒有我顧非熊什麽事,正好第三十次名落孫山啊。”
段成式上前幾步笑得合不攏嘴,“顧兄,這可真是有福之人不用忙,天上掉餡餅正落在你頭上。幾天前我們幾個還在長安東郊把酒相送呢,姚頭還寫了一首詩勉勵你,說什麽‘失意尋歸路,親知不複過。家山去城遠,日月在船多。楚塞數逢雁,浙江長有波。秋風別鄉老,還聽鹿鳴歌’。送走你以後,我們就回姚頭的府裡,屁股還沒坐熱乎,劉得仁那小子就風風火火地闖進來,神經兮兮地說是有好消息,還不讓我們聲張,說是絕密。看他那故弄玄虛的樣子,我說不聽,到牆根和錘子說去,你娘是公主怎麽了?皇親國戚了不得啦,從宮中知道個雞毛蒜皮的小道消息,就跑過來拿著雞毛當令箭,擺拉自己,我把那家夥瓤美了。”
“柯古啊,你不該那樣損得仁。”姚合不滿意地批評道,“得仁是一番好意,剛聽從宮裡回府的母親說的好消息就來相告了。今年的知貢舉陳商沿襲了他老師韓愈的通榜舊習,錄取進士三十七名,鬧得鄉貢、生徒怨聲載道,沸沸揚揚。皇上知道此事後,責令翰林學士白敏中複試,結果落榜張瀆、李玗、薛忱、張覿、崔凜、王諶、劉伯芻等七人,其中張瀆還是原定的狀元。”
顧非熊依然如故的反問道:“這些我出京前就已經知道啦,不是什麽機密新聞呀,複試推翻了原來的錄取榜,刷掉了七個,可還是沒我顧非熊的事啊。只能說明當今皇上能夠主持公道,眼睛還沒瞎。”
段成式故弄玄虛地問:“可劉得仁這小子聽來的卻和你有著巨大的乾系,你想聽不想聽?”
顧非熊雖是心裡像小鼠撓心似的急著呢,按壓著撐著嘴硬卻說:“姚合老哥說得不錯,柯古啊,你是跟什麽人隻學短處,長處是一樣沒學。快說快說,再擺拉我還不聽啦,你自己到車後面和錘子說去。”
段成式咧嘴笑道:“告訴你!說是他娘在宮中正遇見白敏中向皇上匯報準備貼複榜的事,聖上基本通過了新名單。卻突然來了一句,我聽王美人說紅葉傳情的顧況生出的顧非熊考了幾十年,至今還是榜上無名,你們是不是太過分啦?朕的意思是把他加上,做人要厚道些嘛。據公主說,皇上還拿起龍案上的一片陳年紅葉,把玩了一陣,看著上面的字念著‘聊題一片葉,寄與有情人’。你說這是不是和你有巨大的乾系?顧兄,你托皇上的洪福高中啦!”
非熊傻愣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嘴角是一陣陣痙攣抽搐,似笑非笑,似哭未哭,悲喜交加。
姚合從心裡往外地高興著,“非熊,老哥我收回前日裡贈於你的歸鄉詩,我家堂屋前,仰視大茅巔。潭靜鳥聲異,地寒松色鮮。人眠甕牖月,鹿飲竹門泉。多愧鄰高隱,無成又一年。這樣美好的世外桃源般的生活恐怕以後只有夢中求啦。你也不用‘客中下第逢今日,愁裡看花厭此生。春色來年誰是主,不堪憔悴更無成’地愁苦無助了。人這輩子就是如此神奇,你不知道那片雲彩下雨。非熊你呀,正像得仁和我們說的‘愚為童稚時,已解念君詩。及得高科就,須逢聖主知’。皇恩浩蕩啊!”
非熊還在這突如其來的驚喜中不能自拔,忐忑不安地說:“雖然是皇上認定的,我怎麽感到是王美人示愛的紅葉所賦的力量呢?是不是出師無名,勝之不武啊。”
段成式理直氣壯地嚷嚷,“有什麽勝之不武的,就拿得仁那小子說吧,他也是今年又考了一回,也是铩羽而歸,可你成名的時候他還尿尿豁泥玩呢,依顧兄的才華早該入室登堂,官居顯位啦。”
姚合也直言道:“柯古說得對呀,不知你是否知道,柯古本人就是皇上親點的,也沒經過吏部的授官考試,如今不也乾得像模像樣嗎?聖上欽點你顧非熊及第,是對落榜考生的最大鼓舞與鞭策,使學子們在黑暗中看到了光明,在落魄時看到了希望,其意義非比尋常呀。”
一席話說得非熊熱血沸騰,他振臂高呼, “蒼天有眼,皇上英明,我終於中啦!”隨即大笑著與眾人依次擁抱,最後猛蹲下去嚎啕大哭。
“老吃,他不會出事吧?”豁嘴子擔心地問老師姚合。
“方千啊,這是積壓太久後的發泄,讓他鬧一會吧。”姚老師同情地看著發泄的人兒。
待他哭完了,正從帶棱角的金花銀盒裡抿紅雪撫面的段成式勸道:“顧兄,上車吧,回京還有正事要辦呢。我這秘書省校書郎,姚哥哥這秘書少監,可是出來匆忙,是讓張希複帶請了幾天假,若是越期不回是要吃一百杖刑的。”
顧非熊就此與趙嘏、吳汝納作別,後者相送到車邊。
姚合在車夫和門生的托扶下先上了馬車,方千不停地提醒道:“老吃,當心。”
段成式與顧非熊也坐上去,成式把紅雪遞給非熊,“顧家老大,摸點紅雪,風大皮膚乾。”
非熊接過銀盒好奇地問:“這就是聖上送給大臣們的紅雪吧?膏凝雪瑩,含液騰芳。”
“正是,黃金盒裡盛紅雪,重結香羅四出花。一一旁邊書敕字,中官送與大臣家。每年臘月都會送的,你以後入仕了,也會送到你府上的。”
吳汝納好似聽錯了,納悶地問段成式:“段兄,你怎麽叫他顧家老大呢?可顧大哥說是排行老末呀。”
車子上的成式詭秘地笑道:“說了你可不要害怕,起雞皮疙瘩呀,顧大哥前世是顧家的老大,不想死了一回,又投胎成了老末。”他掃了一眼對面的非熊,話到嘴邊欲言又止,“還是不說了,你回頭看我的《酉陽雜俎》就明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