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土著船工歡斯說,這裡距離大唐的泉州還遠著呢,過了夷州、澎湖嶼才能望見大陸。海上的景色真得不錯,天賜帶著新羅人來到甲板上,望著陽光下泛著淡淡波瀾的大海,偶爾可見或近或遠的島嶼礁砣。從沒見過的茂密森林遍布其上,間有瀑布山泉潺潺溪水,那裡有人居住或無人生活全賴有沒有淡水。
俗話說,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同一方天空,同一片海域,同樣的氣候土質,卻也有岩石暴露寸草不生的。
兩個白色斑點由遠處疾馳而來,逐漸看得真切,是一對白海豚載著四個人,在一前一後一起一伏地遊著,尖尖的嘴喙破水而出,然後就聽見“噗噗”的噴氣聲,轉眼間便徘徊在天賜他們的船邊。
“歡斯!快把軟梯放下來,讓我們上去。”喊話的這位長得圓頭圓腦無處不圓,一付憨厚無邪的樣子。他身穿短衣短褂,足蹬草履,發髻高卷,橫插一根烏黑魚骨。
看來船上的島民與這人相當熟悉,船工們連忙把梯子放下去讓他們上來,天賜走近船舷定睛觀看,打頭爬上來的男人不正是崇明島的周凌嗎?
圓頭圓腦的家夥卻沒有認出他來。在其後面是個老年人,咳聲歎氣情緒低落,發髻散開著打著綹,渾身的濕衣服還沒有完全被海風吹乾。見他寬腦門子尖下頜,眼神遊移不定,東瞅瞅西望望,時兒嘴角一裂露出怪笑,可隨即收回去又哀歎不已,讓人見了便聯想到狡猾的老狐狸。
另一個男子比周凌年紀小得多,個子也不很高,方正的臉龐滿是胡須。這還不算,又因年輕氣盛火力壯,平添出許多冒血的豆豆,他手裡抓著個沉甸甸的布袋子。
最後上來的是個女孩子,也就十六七歲的模樣,頭上戴著鮮花編成的花環,穿著紅黑相間的無領無袖無扣的筒衣,下配腰裙,赤著腳,打著護腿,把兩條勻稱的小腿勾勒出俏皮的曲線。
這女孩子長得高顴骨,巴掌臉,圓眼睛,細細長長的眉毛,精致的五官,細嫩的肌膚,靈巧的身形,機敏的神態,無處不散發著少女芳香清新的氣息,活像一隻跳躍在林子裡的梅花鹿。
那男孩子一直攙扶呵護著她,有意無意間表露出親近好感,又略顯拘謹靦腆。“聽富貴叔說你叫阿美?你受傷了嗎?”
“還好吧。”
“海盜上船時你嚇沒嚇到?”
“沒有在怕的啦。”
“別著急,一會兒我送你回家,你想家了吧?”
“沒有啦!要你管?”
一直在問寒問暖關心備至,暖得女兒家家低頭淺笑,可最後一句卻讓姑娘不耐煩了。
“多虧碰到了你們,要不我那小小豬豬和小二豬豬可要累壞了。”周凌探出身子向船舷外的海面上招著手,那兩隻海豚會意地“嘔”了一聲,隨即翻身潛入水中不見了。
然後這小子回身問那被救之人,“孫富貴,你說搶你們的是海盜,海盜向來是殺人不眨眼的,怎麽能沒動你一指頭,只是把你們丟在礁石上啦?難道是畏懼你們鯨魚幫的勢力,可偏偏又來太歲頭上動土,不知這夥人是什麽來頭?真是奇了怪啦!”
老年人低著頭沒精打采地回答道:“周老弟,你怎麽不信呢?他們真的沒有動手,上了船就讓我們別亂動,告誡說不許再來夷州了,然後直接拉到那個礁砣上,像是事先安排好了的,要我看,人家是專門對付我們來的。”
“富貴叔,咱家船上沒插鯨魚旗嗎?”男孩子看來和他是一家的。
“孩子,能不插嗎?我在孫家做管家四十多年了,行裡規矩是知道的。如今海上不太平,海盜猖獗,北方的、南方的,國內的、國外的,誰知道什麽時候就碰上一夥呀?若是插上咱家的旗子,江湖朋友多少能給個面子。可這夥人好像跟我們鯨魚幫有意過不去,三番五次阻撓我們做生意,前幾次也是他們乾的,北去浙東,南下廣州,上次從儋州返程時,就是他們半路劫的船,像是對我們的底細摸得門清。我們是在哪兒得罪過人家吧?”
“哇塞!好大的船耶,不錯喲,超屌的。”花冠姑娘圍著客船瞧了一遭,正好轉回來聽到他們的談話,“孫叔鼠,虧很大捏,鹿脯、鹿皮、鹿角都被壞人搶了去。帶鬼臉的家夥就這個醬紫指著孫叔鼠,厚,你造嗎?他就會喊,救郎喔!”她惟妙惟肖地學著老人的樣子。
“是呀,三公子,好漢不吃眼前虧,那個海盜頭子帶著白毛鬼面具,真是嚇死人。他就這麽樣指著我的鼻子發號施令,我姓孫的怕過誰?也就是你阿爹萬裡飛沙孫閣孫幫主,和你阿娘隆子夫人,可一見他那架勢我這心就哆嗦,兩條腿就軟。我要是有你們一半的功夫,那還說啥了?打他個狗日的,揭開面具看他到底是誰?”
管家心有余悸地講著,那邊姑娘好奇地打量著船上之人,“你們不是流求人,那位叔鼠是新羅人,這個哥閣是大唐人厚?你們要去哪裡約?”
“你怎麽知道我是新羅人呢?我是大唐人。”金東林笑嘻嘻地湊上去,見到她就想多看幾眼,沒話找話逗上她幾句。
“真假?呵呵,厚!超扯的,你騙人。是這樣的,那你的臉比別人的大好多耶,我在泉州是看見過新羅人的啦。而且我跟你講厚,這條船比我們這裡的結實厚重,樣式也不一樣,有夠讚。”新羅人給她粗略地講了客船的來歷,至於自己是海盜的事卻隻字未提。
“醬紫喔,你不會是新羅海盜吧?我在皮皮剉唉。”他不說卻被對方猜到了,小女孩還故作惶恐向後躲避。
“啊西,給積百!”新羅人裝出生氣怪罪的樣子,用手去拍花冠姑娘的小腦袋。
“你不要碰她!拿開你的髒手。”男孩子氣憤地瞪著眼睛,像對著卑鄙無賴怒目而視。
“我說什麽了?你也太衝動啦!”新羅人莫名其妙地瞅著三公子。
孫致恆橫眉立目擋在姑娘身前,“你再侮辱她一次試試!”
“這是怎麽了?剛才還說得興高采烈的,怎麽轉眼間乾起來啦?”周凌聞聽聲調不對,趕忙過來勸解,“這位新羅好漢,他是我兄弟,泉州鯨魚幫萬裡飛沙孫幫主的三公子孫致恆,年輕不經事,有不對之處還望海涵。”
看金東林的怒容慢慢緩和了,他又向在場的眾人解釋,“我們哥倆是約定好來衝浪、捕鯊魚的,可沒曾想到在礁坨上遇見了他們,被海盜遺棄在那裡沒著沒落的。這位也不是外人,是孫家的大管家孫富貴,是奉大公子的吩咐,去夷州收購梅花鹿皮的。這個小姑娘是島上社裡頭領阿巴裡的女兒,要跟孫管家去泉州買鹽巴的。對了,歡斯,這條船的主人是哪位呀?我想求你們去礁砣接另外幾個人,不知方便不方便?”流求船工指著天賜嘰裡呱啦地說了一氣。
新羅人被人指責後心裡別扭,“不懂事的家夥,說了句臭丫頭還急了,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給誰看啊?討好姑娘也沒這麽裝相的。過分!船是我師父尹天賜的,你得問他行不?以後好好說話啊。”酋長把他送給了天賜,可天賜要他以兄弟相稱,他卻認定了是天賜救的自己性命,而且還說天賜是太陽神轉世,非要拜他為師父。
“誰?尹天賜,難道你是尹勾勾!你不是在海上遇難了嗎?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啦?”周凌激動地拉起天賜的手,高興得嘴唇都在顫抖。
“哎呀!”還有比他更激動的,孫致恆手舞足蹈大喊大叫,雙手向半空中抓撓著,大家聞聲觀看,原來是一對胖乎乎的信天翁搶走了他的布袋子。
“周二哥,我的牛肉!那是引誘鯊魚的。”他惋惜地指著飛遠了的海鳥。
“你呀,什麽也看不住,早晚把自己都得丟啦。還好,今天遇到了尹勾勾是最大的收獲,最值得慶賀的大喜事。三年了,我真以為你不在了呢,薛姑娘帶著他們幾個滿世地找你,就說有預感你沒死,還真讓她給說中了。”他仰著頭開心地哈哈大笑。
“哪兒那麽容易死呀?”天賜本想問他婷婷的近況,卻突然聽他大吼一聲,“不好!怎麽有這麽多鳥兒啊?島上一定有事情啦。”
“是呀,二哥,它們都飛向我們釣魚的島子啦,是不是有人上島了?你聽,口哨聲!不會有海盜吧?我們養的山羊啊!”一起的玩伴同樣緊張地望向西面的島子。
“拜托你們好不好?不要去那島子的啦,那祭司說他們兩個是海怪耶,會喚來海鳥搶我們的果子和魚蝦呢。”花冠姑娘面露怯意,看得出她對那海島多有畏懼。
客船剛在岸邊停穩,孫致恆便一馬當先跳了下去,周凌邀著天賜、新羅人同去看看,緊隨其後的花冠女是自己硬要跟來的。他們五個人前後腳踏上島子,越往前走眼前所見到的昭然若是,明明白白告訴羊的主人一切都晚了。
這邊山坡上隨處可見丟棄的羊骨頭,別說是活羊了,連一個羊蹄子都沒有了。還好,剩下幾十張皮子支起成了個窩棚,裡面傳來斷斷續續的打鼾聲。
那邊平地上堆著海鮮和瓜果,其中就有孫家三公子的布袋子。在臨近的涓涓小溪旁,有個人正撅著屁股用手捧水喝,像剛剛吃飽了口渴的樣子。從其背後看不清是男是女,長長密密的頭髮松散著披到腰間。
“還我的山羊!”孫致恆憤慨地大喊一聲,那是他放養多年的成果呀。這一聲著實嚇了對方一跳,他猛得回過身來,見這人頭戴禿毛的皮帽,斜披長袖、束腰、大襟的紅色氆氌袍,赤裸著青筋暴露的右臂,足下蹬著露著腳趾頭的靴子,費了牛勁猜出八成是個吐蕃人。老人骨瘦如柴,須發皆白,臉上的皺紋像用刀子刻的一般,縱橫交錯飽受風霜。
“喔呀!人啊,船啊,終於盼來了。”他蹦起來老高,猶如一隻大蝴蝶輕盈地躍向客船,激動地用枯槁的雙手撫摸著船幫子,“大唐的船,真不是那些鄉巴佬的獨木舟啊,三年了,可算等到這一天啦。”
然後他又喜笑顏開地飛騰回來,歡喜地逐一端詳著來人,“扎西德勒,我不是在做夢吧?自從去遼東找小師弟,在回登州的船上被人算計後,銀壺銀碗銀鈴鐺都被奪了去,迷迷糊糊跳入海裡漂到這兒,就沒看見過這麽大的船了。”
周凌對於他的誇張行為是能理解的,被困在荒島之上日久天長,望眼欲穿,一次次希望破滅,突然來了解救之人,擱誰也會大喜過望的。
“姓薛的!你快出來,有船帶我們回家啦。”那個吐蕃人向坡上可勁喊著。
喊了兩聲有人懶洋洋地在窩棚裡答應著,“吵什麽吵!嚇人道怪地,快閉上你那鳥嘴吧,讓人不得安生。老強巴,看來你是不迷糊了,我要是有那黑心船主的迷香,就給你多熏點。”
“老東西!快出來。哪個跟你開玩笑?真有大船來啦,你可以回大唐找女兒了,我也能回松州啦。沒有銀壺銀碗我這血脈都淤了,老子要喝青稞酒, 一氣兒喝個夠!”吐蕃老人一聲比一聲高地招呼道。
“中,瞅瞅多大的船。你這銀真煩銀,一天淨胡謅巴咧的,是真的假的?別怎呼啦,昨天最後一隻羊也造了,可惜了兒的,島上可沒吃的啦,你還是省點力氣,讓鳥兒多叼些魚來吧,淨吃著瓜果梨桃。”隨著說話聲走出個高身挺的男人,這老漢身穿褪了色的直裾,手裡拄著根棍子,頭髮稀稀疏疏的,一絲白一絲黑可憐巴巴地隨風飄舞著,細心的人如果有閑情逸致,可以數出幸存的根數來。
“二哥,你看他頭髮掉的,怕是吃我們的山羊吃的吧?”三公子沒好氣地嘟囔著。
老人借著衝力大踏步跑下坡來,“在這島子上呆虛了,走起路來腿都發軟。今天啥一子?來了這麽些銀。唉!怎麽有偷襲我們的土著啊?”他一眼看見頭上戴著花環的姑娘,警惕地向後一閃拉開架勢,冷眼打量著面前的五個人。
“薛仞山,薛北北!”天賜首先認出了對方,頭髮少了,可模樣沒變。
“尹勾勾,他是北蒼龍?”周凌雖沒有見過薛仞山,可北蒼龍的名號是響當當的。
瞅著眼前黑瘦黑瘦的小夥子,禿頭老人疑疑遲遲地不敢確認是誰。
“北北,我是尹天賜呀!”
當對方報出姓名時他才恍然大悟,“小尕子!原來是你呀,能在這兒遇到你,我真歡氣。你怎瘦成這模樣了?在君山時還白胖白胖的,難道是為婚事勞心上火啦?都怨我呀,耳頭根子軟,聽信了那個王八犢子的了,拆散了閨女和你的大好姻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