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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9章 新科貴人感師恩,舊榜英才破天荒。
  “那不是杜審權的大小子杜讓能,和兵部郎中王龜的兒子王蕘嗎?”王凝有些老眼昏花,眯起眼睛望過去。在酒樓門前奔馬石雕的旁邊,站著兩個小青年,稍大些的神情懶散,像剛喝過了老酒,圓圓的臉龐似豬腰子的絳紫色,他的嘴裡隨意地嚼著根嫩柳枝,枝端已被分出許多纖維,像小笤帚一般用來揩去齒間塞住的菜梗肉渣。另一個偏小的有著白煞煞的一張臉,不曉得是長年累月躲在屋子裡見不到陽光,還是喝酒喝得走向又一個極端,看上去非常清醒,用冷漠的眼神東瞅瞅,西望望,總像在提防有不測要發生。若是讓外人看了,必定認為這兩個人還沒拿定主意要去何方。

  “老大!老大,年輕人就是腿腳麻利,一眼沒看住就出來了。”從樓裡追出來個白發老人,年近六旬,身子骨還算硬朗,“拿著,饢和醬肉,去郊外踏春不能沒有乾糧,帶著路上吃。”老人將一個荷葉包塞給他們。

  “大爺,你老還惦記著我們,那侄兒就不客氣啦。”紅臉青年不見外地接了過去,口齒不很伶俐地表示謝意。

  “秦大哥!你近來可好啊?”王凝的馬車正好停在跟前,他和門生相繼下車親熱地打著招呼。

  “王叔、司空圖,你們這是要出城啊?”杜讓能看到他倆咧著嘴笑問。

  “是呀,出城去伯父崔群的老屋,趁著彥昭從孟州回來,親朋們說要聚一聚。讓能、蕘兒,你們哥倆這麽有閑情逸致來喝酒啊?秦大哥,你和他們好熟嘛。”說者言不由衷粉飾太平,大家卻是心知肚明皆知其中詳情,這崔彥昭是大中三年的進士,現任河陽節度使,是已故丞相崔群的親侄子。王凝與他是兩姨表兄弟,而且還親上加親,王凝娶了崔彥昭的姐姐。本來姐夫和小舅子彼此是沒得說,可全怪這口無遮攔的王凝,於大中元年中榜後得意忘形自以為是,信口開河譏諷笑話崔彥昭,讓落第的崔彥昭轉考容易些的明經科,崔彥昭那時又年少氣盛容不得羞辱,致使其惱羞成怒,從此不再認這門親戚。讓崔彥昭與他和解,解開心結,那是不可能的,可大家都敷衍著點頭稱是,沒人會戳破它而已。

  “是王老弟呀,難道你不曉得讓能的父親杜審權是我義弟牧之的族弟嗎?論起來他要叫我大爺的。”

  “是嗎?我還真不知道,論起來他是你的晚輩。”聽了秦靖的解釋,王凝不住地點頭認同。

  “你這是去崔老爺子的莊園別墅拜祭先人啊?”白發老者看著身旁的車子問他。

  “什麽莊園別墅啊?他的那些大莊園如今可指不上了,就剩個幾間屋子的小套院啦。”禮部侍郎無奈地搖頭笑道,“秦大哥你是知道的,叔叔生前節儉素樸,不驕不躁,為人謙和。我嬸子曾勸過他,要為子孫後代著想,下點力氣搞些田莊。叔叔卻笑著說,我有三十多處莊園,土壤肥沃,遍布天下,夫人不必擔心的。嬸子疑惑了,問哪兒有呀?叔叔得意地告知,去年我為知貢舉,負責放春榜,三十多名!這就是我的莊園呀。”

  “崔老丞相是那樣的,我父親常常誇讚他公正寬和,敢於直言,審時度勢,盡心盡力為朝廷選拔賢才。這一點正像您王叔,今年春闈不畏權豪,拔其寒俊,我這做晚輩的都挑大拇指。”杜讓能還真地挑起了大拇指,他轉向王凝的同伴羨慕地說,“司空兄,你真是好命,遇到我王叔這樣的座主,不至於明珠暗投啊。你可要知道有些知貢舉患得患失心術不正,借機行徇私舞弊之舉,

得投桃報李之實。遠的不說,就拿王叔當年及第時,魏扶為巴結朝官特意向先皇追加了三個名額,封彥卿、崔琢、鄭延休,說這三個人才學俱佳。可細一打聽,原來是禦史中丞封敖的兒子封彥卿、鄭玖的二兒子鄭延休、大族世家的子弟崔琢。氣得劉得仁作詩譏諷道,葉落滿庭陰,朱門試院深。昔日辛苦地,今日負前心。”  “是呀,讓能說的有理!王老弟做得的確使人敬佩。”沒等王凝再做謙虛,秦靖深有同感接過話去,“小夥子,我這賈家樓雖是三教九流混雜之地,不是什麽大雅之堂,卻也出了幾個狀元,顏標、孔緯都在這裡當過夥計。我們這裡也時常來些大人物,高官貴戚各方鎮使,也能聽聞科舉之事。更有讓能他爹杜審權、牧之的親戚裴休及好朋友裴坦,他堂叔兵部尚書、鹽鐵轉運使王鐸,都是做過知貢舉的。”白發老人一指身邊小臉煞白的青年,“還有義方的忘年之交溫庭筠也任過國子監主考,其中的內幕是略知一二。作為知貢舉能做到公正無私,不偏不倚實屬不易,那會遭到蓄意報復、打壓排擠的。”

  看大家說得多了,王凝心有顧及地把話題扯回來,“我這個知貢舉可以說問心無愧,除了敢為李德裕伸冤昭雪的右拾遺李鄴是皇上禦批的,其余個個出類拔萃,這個進士名頭當仁不讓。王蕘賢侄,聽你叔叔左金吾大將軍王式說,你一心苦讀,文采斐然、滿腹錦繡,卻怎麽不參加省試一展伸手呢?”看那白面青年靦腆地舔著嘴唇,只是羞澀地微笑不做應答。

  還是同伴替他解釋道:“王叔,王蕘他是有自己的想法,父親是兵部郎中,叔叔是左金吾大將軍,堂叔是兵部尚書。他不想靠著關系入仕,更不願意登榜後被人說三道四,所以就避嫌不就科試。”

  “哦,原來如此呀,你這孩子很有志氣嘛。要不說是孩子呢,想多了!譬如說,你叔叔王式之所以能平定裘甫之亂,鏟除銀刀軍之患,立下一個個卓越功勳,若沒有夏侯孜的保薦,能派往浙東嗎?還有你堂叔王鐸,如果沒有已故太傅白敏中的一路提攜,能有今日的成就嗎?話又說回來,白敏中為何照顧王鐸呀?只因你爺爺王起當年是白居易的座主,點了他的狀元,種下的善果。一個人不是孤零零活在世上,要有彼此的幫襯,俗話說一個籬笆三個樁,要想成才成事就得利用好一切契機,單打獨鬥可不行。孩子,你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他實心實意地一通開導,看王蕘若有所思沉默不語,王凝笑著對秦靖說,“這孩子的性格與他父親王龜是天壤之別,一個外露奔放,一個內斂含蓄。可不要久困在永達裡的書齋中學傻了。讓能啊,你要多帶他出來,開闊視野,見見世面。”

  紅臉的晚輩趕緊表白,“是呀,王叔,小侄也是這麽想的。時下正是清明,去野外走一走換換心情。”

  “去野外踏青?那還不如在他家永達裡的書齋中呆著,半隱亭一樣有花有草,有假山有流水。賢侄呀,他缺的是人,與人多接觸。”

  司空圖隨聲附和著,“是了,是了,老師雪的在理。這夥計死讀書,能稱所垃?”王凝帶著門生告辭上了馬車。

  望著他們遠去,杜讓能對王蕘嘀咕道:“是啊,王叔說的有道理哈。兄弟,得找有人的地方去,和人家多交流,去哪兒呢?有了,回光福裡你們王家老宅,到你二叔王式那裡串個門。聽聽他晉州賑災、安南揚威、浙東平亂、徐州除患的光輝事跡。如何?”看對方無有異議,兩個人便辭別了秦靖,勾肩搭背晃晃蕩蕩向西面去了。

  秦老爺子剛要轉身進酒樓,卻忽然看見從遠處並排走來三個男人,一個是三十有余,一個是五十剛過,還有一個少說也有六十的年紀。秦靖一眼便認出他們,尤其兩個長者乃是老相識,尚書都官員外郎李頻和他的師兄方乾,還有一個是老宰相鄭肅的長孫、湖州刺史鄭洎的長子、尚書郎鄭仁規。

  看那眉清目秀的李頻正在詢問左側的同伴,“仁規,剛才遇見的可是杜審權的公子杜讓能?你弟弟仁表不是在他父親的潤州幕府裡嗎?他身邊的那位小夥子可沒見過,他是何人啊?兩個小子不知喝了多少酒,嗚啦嗚啦地說是要去哪裡呀?”

  那鄭仁規才調入尚書省滿一年,從守尚書郎剛轉為尚書郎,做為後輩自然對前輩李頻恭敬有加,“前輩,剛才遇到的正是現任浙西節度使杜審權的大公子杜讓能,我二弟是去年中的進士,入潤州節度府歷練。剛才我聽讓能說,仁表在其父親手下乾得有聲有色,他那孤傲的脾氣也大有改觀,真是使我欣慰呀。哦,前輩,那個與讓能一同的是王龜的兒子,王蕘。說是回光福裡王家老宅去,他們上一輩王播、王炎、王起兄弟三人同居一坊,到了王龜這一代同樣未分家。只是王蕘的老爹在永達裡另建了個書齋,杜讓能說是隨王蕘去二叔王式家串門的。”

  原來如此,李頻這才明白,他與師兄方乾交換了下眼神,心裡明白這鄭仁規的弟弟仁表雖有俊才,文翰高逸,卻高傲刻薄,人皆敬而遠之,沒人願與其相處。他之所以能入杜審權的幕府,八成和崔鄲有關系,崔鄲年輕時曾在西川節度使杜元穎手下擔任副節度使,而鄭家兄弟的父親鄭洎是崔鄲的親外甥,杜讓能的父親杜審權是杜元穎的侄子。另外,杜牧早些年在宣城還做過崔鄲的團練使,鄭杜兩家自然不是外人。想當年杜審權罷相外放潤州,未帶狗肚子裝不了半兩麻油的得意門生馮涓,卻收留了不通事理討人嫌的鄭仁表,看來也是礙於情面不好推辭吧。

  多年不見,秦靖上前與好友親切交談,問寒問暖,熱情地往酒樓裡讓著。豁嘴的方乾還保留著過去的禮數,向著老友三鞠躬然後再開口,一問才知,方乾從江南來是參加老師的摯友、國子太常博士馬戴葬禮的,由師弟李頻做東為師兄接風洗塵來啦。

  大家步入賈家樓大堂,謔!這裡已經是高朋滿座,擁擁擠擠啦。往哪裡安排這三個人呢?正在秦靖尋覓座位之際,從樓梯旁站起一位招呼道:“大公子!仁規!”看那位五旬上下,一襲黑色衣裳,神情嚴肅,不苟言笑,手裡提著串佛珠,“帶你的朋友到這裡坐。”

  與那人同桌、年紀相仿的男子一並起身,他以青布為通身袴,斜披青布條,一身南方蠻子的裝束,友好地向這廂點頭微笑友善示意,邀請著“過來一起甩甩”。

  “劉銳叔叔!你從荊南來京城啦?”尚書郎見到此人吃了一驚,走到桌邊施禮問候。

  “大公子,多年不見別來無恙呀!你父親鄭洎兄弟可好?”他見尚書郎回復都好,釋懷地向其他人說道,“你們看這天地多小,多小,我劉銳被貶出京,幾年不來長安啦,剛一進城便遇到了舊人。”

  “誰?你是前任左拾遺劉銳!”

  “荊南的破天荒!”

  李頻和方乾聞聽對方的名字也是一驚。

  “都說你得了崔鉉的七十萬錢賞金啊,可有此事?”方乾對賞金的事格外上心。

  黑衣男子的嘴角掠過一絲久違的嘲笑,“確有其事,確有其事,說什麽破天荒?無稽之談!好,我們坐下來慢慢聊。”

  仁規向他介紹了兩個同伴,劉銳也引薦同桌的朋友,說是姓樊名綽。

  彼此客氣一番,都說久仰大名,相見恨晚。樊綽手忙腳亂地將桌面上的幾軸書卷卷起,再把厚厚的草稿碼齊了,騰出地方讓三位初次相識的朋友坐下。店主見大家都有了座位,忙加上三付杯碟碗筷,今天是寒食節生不得爐子,貊炙是沒有的,便由李頻點了幾樣鹵肉和青菜,隨後秦靖到別處招呼客人去了。

  都官員外郎掃了一眼桌上的書卷,是袁滋所著的《雲南記》、王通明的《廣異記》、《夔城圖經》,還有幾卷《後漢書》。那位又小心翼翼地將幾本經折裝的手稿疊好,愛如珍寶地用布包起來,只見首頁上蒼勁有力地寫著“蠻書”兩個字。

  “說我們荊州是衣冠藪澤之地,瞎說!反倒是人傑地靈啊!”李頻的注意力被劉銳的一嗓子拉回來,聽他接著講破天荒的事,“你們都曉得,像屈原那樣的大文豪,千百年來在我們那兒是層出不窮。可說來遺憾,近幾十年來選送入京的考生全部折戟沉沙,名落孫山。還算在下爭氣,大中四年被仁規他爺爺、當時任荊南節度使的老相爺鄭肅保送省試,趕上求賢若渴的裴休為主考官知貢舉,是文曲星垂愛,能榮登龍榜。沒想到都過去十多年了還有人記得,前些日子崔鉉由山南東道調來任節度使,非要獎賞我為本地破天荒的貢獻。這錢我怎能要?我回復他,五十年來,自是人廢;一千裡外,豈曰天荒。這些年榜上無名,不是天數,是人的問題。”

  鄭仁規思量後說出自己的看法,“劉叔叔,可能是因為崔鉉年輕時做過荊南節度使李石的掌書記,在江陵呆過,對那裡有感情吧。之所以這麽多年後出錢獎賞你,意在激勵本地學子奮發上進嘍。”

  “噢,要是這麽講,我倒是應該笑納了。”老者本是個認真講理的人,經他這麽一說,感到言之有理,連連怎舌還真有些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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