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府的上房裡擺著一張大床,這床與眾不同之處是圓形的,是由鄆王李溫突發奇想親自設計,優點就是無論你怎麽折騰,折騰到哪個方位,都不用去管哪裡是床頭,哪裡是床尾,呼呼便睡直到自然醒。
此時的床上,主人們並沒有呼呼大睡,正喜笑顏開地談論著。“太神奇啦!我大閨女能說話了。我的小美人,你掐我一下,我不是在做夢吧?”男主人長得器度沈厚,形貌瑰偉,正伸出胳膊讓女人去掐。
同床的姬妾更是美若天仙,嫵媚多情地笑著,用凝脂般的纖手捏了一下男人的手背。
“你怎麽不用勁呀?使勁喔,再來。”男人感到不過癮,又伸直了要證實所見的一切不是在夢裡。
女人笑得合不攏嘴,用手撫摸著伸到胸前的拳頭,“看把你高興的,從來沒見過激動到如此程度,剛才蹦起來差點壓塌了床。”
“你不高興嗎?我看你這當娘的更興奮,是誰一軲轆爬起來摟著閨女一通親的?”當爹的心裡面是無比的舒暢,“真好,十年了,梅靈不會說話這病像塊大石頭堵在我的胸口上,一想起來就鬱悶壓抑。這回好啦,敞亮了,老天爺開眼眷顧我們啊。”
當媽的也是眉開眼笑道:“是呀,親哥,真是想也不敢想的喜事呀。都十年啦,怎麽就說出話了呢?這回好了,你奶奶再也不會一口一個啞巴孩子地叫咱,父皇會不會一高興給靈兒封個郡主,哪怕是縣主也行啊。”她雙手抱住男人的胳膊憧憬著。
男人聽她提起奶奶和父親,反而臉色陰沉起來,“別提他們,一提我就煩!他們心中還有我這個孫子、兒子嗎?我可是長子長孫,卻把我一個人丟在十六宅,這不是羞辱人嗎?”
女人用手指堵住丈夫的嘴唇,不讓他繼續說下去,“我沒什麽可怕的,讓他們聽去好啦!既然相中四弟,就立他為太子嘛,我是不會爭的,也沒本事爭,更不稀罕。唱唱小調,譜個曲子,蠻好的!活得無憂無慮,瀟瀟灑灑。”
女人將嬌美的臉蛋貼在男人的臂膀上,幽怨地歎了口氣,“親哥,你是想開了,與人無爭,可人家還時刻提防你呢,怕你壞了他們的好事。你忘了武宗是怎樣對待父皇的?當初他老人家也是韜光隱晦,一味地忍讓示弱。可結果呢?還是千方百計地加害,置之死地而後快。”
丈夫情緒平和了些,溫柔地撫摸著小妾的秀發,“所以你就怕他們暗地裡向我下手,每每進食時總要先嘗嘗,我的小親親,這世上唯有你和梅靈是我的貼心人啊。”
他把弄著她的發梢,“我想父皇不會把我怎的,畢竟虎毒還不食子嘛。對外來的食物你也太多顧忌了,就拿大妹送來的松仁蜜棗來說吧,你大可不必私下埋掉,她畢竟和我是一奶同胞啊。”
“一個媽生的又如何?廣德公主還是與你一奶同胞呢,人家和四皇子可比你走的近,你不要忘了玄武門之變啊。萬壽公主送來的蜜煎就萬無一失嗎?防人之心不可無。尤其是大妹夫,跟父皇一個鼻孔出氣,父皇病重之後,他是天天焚香祈禱,整天弄得愁眉苦臉的,比你們親生的都心焦,他還蠻有情誼的。”
鄆王李溫心裡也是有戒備的,只是總以為親情更濃些罷了,“鄭顥是這樣的,我抽空得開導開導他,別愁壞了身子,現在可不比以前,大妹身懷有孕,非常時期呀。哼,都怨康季榮那蠢材,去徐州不滿一年,治軍殘虐致使士卒嘩亂。多虧父皇令左金吾大將軍田牟三鎮徐州,
才平息了事端。沒曾想父皇一怒一急之下毒火攻心,一病不起。所以說治理國家要會識人用人,才不至於惹出亂子,像父皇的那首《泰邊陲曲》中唱的,海嶽晏鹹通。”他輕輕拍著郭氏雪白的後背,有板有眼地打著拍子,抑揚頓挫得意地唱了幾句,忽然停下來略帶傷感地自嘲道,“治國安邦的事與我無關,我只會寄情於音律佳釀之間矣。雖然不能效仿晉國大夫師曠,為了登峰造極用艾葉把眼睛熏瞎了,也勵志洞曉音律猶如天縱。《論語》說,子與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後和之,我同樣能達到。先祖玄宗當年設立了梨園和教坊,訓練出三百人的樂工組成樂隊,親自傳授絲竹之戲,這也是我的理想。” 郭氏抬起身子心有不甘地說:“親哥,彈琴唱曲就是你的理想啦?可你是黃龍轉世呀,是我親眼所見,唱曲是鳥兒們的事,龍是要騰雲駕霧,大有作為的。你這樣沉淪下去,淨與些教坊的樂工來往,只會吚吚呀呀的,能有什麽作為?你看四皇子結交的人,不是文壇泰鬥,就是封疆大吏,全是萬歲賞識的紅人。特別是和十方侯莊義方處得那叫一個好,比你這當哥哥的都親。眼下萬歲還健在不能怎樣,可萬一將來有個不測,人家繼承大統,只怕不會再讓你逍遙自在啦,到那時讓我們娘倆可怎麽活呀?”
“我的小冤家,可不要再說什麽黃龍、白龍的,讓別有用心的人聽了去會惹火燒身的。唉,我是長子長孫,我是老大呀!說起來叫人寒心,我母親過世得早,父皇面前沒人給說好話。我也不是自不量力之人,從哪方面講我也沒有爭儲的可能,低聲下氣處處忍讓,時時警醒自己不要去爭,鐵板釘釘子是爭不來的。可就是這樣,他們還不依不饒地羞辱我,編排我。事至如今非我所願,沒想到會被擠兌到此等地步。我的小心肝,你放心!到時候我不會像父親那樣一走了之,撇下你和梅靈不管,去當和尚的,一家人要死也要死在一起。”王爺更加傷感起來了,像是已嗅到了血雨腥風的味道,“對了,剛才梅靈說什麽來著?”
郭氏方才也是光顧著高興,沒聽懂女兒說的意思。正當她盡力回想時,從屋外傳來女孩子甜甜的呼喊聲,“達、娘,快起床哩,宮裡的人到咧。”她像隻歡快的喜鵲飛奔進來,“餓達要當皇帝哦,今日可得活咧!”
“就是這句,今日可得活了。”女人對最後一句最是敏感。
李溫卻渾身一哆嗦,像似被雷電擊中一下子震撼住了,呆若木雞不知所措,“太子!誰當太子?”
郭氏同樣驚駭地挺起身子,“靈兒說的,說是接你去做太子。怎麽可能呢?不會是孩子的戲言吧?”
“我大閨女不會騙我的!宮裡出事啦。”隨即兩人慌亂地四處抓取衣裳。
“姐姐、姐夫,宣徽北院使齊元簡在府門候著呢,說是奉左神策軍中尉王宗實之令,迎接姐夫入宮做太子的。”是小舅子郭敬述在門外稟報。
李溫正等著郭氏往自己的腿上套著棉袴,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著,“大閨女是我的福星,這下得活了!”
鄆王李溫被太監們一溜小跑地送至浴堂殿,於父親的靈柩前痛哭流涕,傷心委屈了一場。隨即在王宗實一乾人等的擁立下,將先皇的棺槨移至太極宮太極殿去,矯詔冊封為太子監國。按慣例將名字改成李漼,以造偽詔罪斬王歸長、馬公儒、王居方三人。
四天后登基即位,成為大唐第十七位皇帝,他傳下第一條旨意,誅殺醫官李玄伯、道士虞紫芝、山人王樂等狂徒;又令丞相令狐綯攝塚宰,料理先皇身後事宜;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追封已故尊母晁昭容為元昭皇太后,以王宗實為驃騎上將軍。又先授郭氏為美人,後為淑妃,封大閨女李梅靈為同昌公主,真乃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來年,改元年號為鹹通,取勵精圖治,延納讜言之意。可惜事與願違,俗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還沒正正經經地上過幾回朝,認認真真地處理幾件國家大事,便惡習複發,遊宴無度、驕奢淫逸、任人不能,倒行逆施惹得浙東、安南、徐州、兩川相繼發生動亂,“大中之治”的碩果盡數付之東流。
尤其是衍生而出的政治腐敗,民不聊生,激怒了三位頂天立地的英雄豪傑,裘甫、龐勳、黃巢像三隻憤怒的鐵拳,一拳比一拳來的迅猛有力,一拳更比一拳打的地動山搖,使那垂死的帝國支離破碎,分崩離析,最後轟然倒地,化為烏有。
這是後話咱們暫且不表,先說說新皇臨政後第十年的事。“烏啼鵲躁昏喬木,清明寒食誰家哭?風吹曠野紙錢飛,古墓累累春草綠。棠梨花映白楊樹,盡是生死離別處。冥冥重泉哭不聞,蕭蕭暮雨人歸去”又是一年的寒食、清明兩節接踵而至,從冬至後屈指數到第一百零五天,此後連續三天為寒食節。民間都說是起於晉文公悼念介子推一事,可正兒八經地定下成政令,還是等到了唐玄宗開元二十年,特敕寒食上墓。
為了便於祭祖掃墓緬懷故人,還特意給公務纏身的官員們放假七天。而清明節據《歷書》中說“春分後十五日,鬥指丁,為清明,時萬物皆潔齊而清明,蓋時當氣清景明,萬物皆顯”,所以從字面上看得出,這兩個緊挨著的節日主題是不同的,前者懷舊悼亡,後者求新護生;一陰一陽,一息一生。
今天是寒食節的頭一天,長安城裡城外處處洋溢著節日的氣氛,那些有事脫不開身的,或遠離家鄉在外謀生的,只能束縛在宅子裡緬懷,於寬敞的正屋設立供案,將包袱放置案中,前設牢丸、糕點、水果等供品,燒香秉燭,全家依尊卑長幼行禮後,即可於門外焚化。焚化時,在地上劃一大圈,按墳地方向留一缺口。
若是大姓家族人丁興旺,正屋自然顯得局促了,便要采用祠堂祭,一個宗族的人聚集在祠堂裡共祭祖先,祭完後要開會聚餐,搞得熱熱鬧鬧。
而那些墓地近在咫尺的人家,無論貧賤富足,都是要親自到墳塋去祭掃的。這時你若信馬由韁出了城,在開滿迎春花、玉蘭花、桃花、杏花的郊野間,隨處可見上墳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往來不絕,一路之上人們保持著莊重的神情、沉穩的舉止,攜家帶眷,或是乘車坐轎,或是徒步簡行,只為了離故人近一些,使自己的孝思親情得到更好的表達和寄托。
出行的日期也要掌握好了,既不能早去,也不要晚到,通曉陰陽的術士明示世人,必須前七後八,每日正午之前,否則亡故的人是收不到你的祝福的。
上墳的過程都是相似的,為墳墓鏟除雜草,培上新土,壓些紙錢,彰顯先祖後繼有人;折幾枝嫩綠的新柳、柏、松枝插在墳上,企盼後輩興旺發達;把帶來的酒水撒在墳前的地上,假想親人正隔著一層土的陰間開懷暢飲呢,然後雙膝跪倒,各自念叨著心裡話,最後叩頭行禮祭拜。
儀式過後,所有人的心情會豁然開朗起來,像是了卻一件記掛很久的心事似的,忘掉憂愁,除去煩惱,一下子全身心地融入到眼前這處於仲春與暮春之交、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裡。婦女和小孩子還要就近折些楊柳枝,將撤下的蒸食供品用柳條穿起來,親朋好友席地圍坐,聚餐暢飲。還不忘將柳條編成籮圈狀,戴在同伴的頭上,謂之“清明不戴柳,來生變黃狗”。這一典故是出自唐高宗遊春渭陽時,賜群臣柳圈各一,謂戴之可免蠆毒。
更有巧手的用樹椏枝為架,再栓上彩帶做成秋千,縱身躍上蕩漾在半空裡;有人還嫌棄它蕩得不夠高,扯隻風箏放飛雲端,出人意料剪斷牽線,任憑清風將其送往天涯海角,據說這樣做是能除病消災的。
還有踢蹴鞠、玩馬球、插柳、打毯、鬥雞子,節目五花八門,尤其是鬥雞子,小兒互相撞碰雞蛋作為遊戲,所持雞蛋多是染色、雕鏤過的,十分精美讓人垂涎。
同是這一天,禮部侍郎王凝坐著馬車要出城去,輕松愜意的好心情更被眼前的喧鬧所激發了,他饒有興致地撩起車廂的簾子,喜滋滋地向外面望出去,不經意地問著同伴:“圖圖,剛才接你時,送出坊門的那個孩子是誰?小家夥長得好聰明伶俐呦。”
“哦,老師也看那孩子不簡單哇?恓惶的可是個好孩。他是永州刺史鄭史的二兒子,與餓同院而居,叫做鄭谷。自小穎悟絕倫,七歲便會寫詩,將來當為一代風騷主啊。”提起鄰居的孩子,年輕同伴甚是興奮。此人三十出頭的年紀,比王凝小上十幾歲的光景,相貌堂堂,態度謙遜。
“小小年紀就會寫詩作賦,真是個神童啊。作詩!詩也有平庸飄逸之分呢。”年長的隨口讚歎著,兩隻眼睛沒離開道路兩旁,那裡不時有大人孩子在折取嫩綠的柳枝,想是要編圈戴在頭上,或是拿回家去插於門簷驅鬼除病吧。“誰家按舞傍池塘,已見繁枝嫩眼黃。漫說早梅先得意,不知春力暗分張。似擬凌寒妒早梅,無端弄色傍高台。折來未有新枝長,莫遣佳人更折來。圖圖,你還記得嗎?當年在絳州刺史府,你就是帶著這首詠柳詩來見我的,詩寫得真好,我一眼便相中你這後生啦。”
對於王凝的由衷褒獎,同車的男子連忙低首感激地回話,“老師,多回也不會忘的,那年吹天餓還是個默默無聞的鄉間小子,鬥膽荷著這首拙作去拜望您,得到老師的誇獎鼓勵,使餓增添信心。學生照目又您的提攜,怎能有今日之榮光?登龍榜,入仕途,如此的順暢。”
“欸, 還是你有才!即便今年知貢舉不是我,你也一樣魚躍龍門,榜上有名的。在前幾日的謝師宴上,我就毫不避諱地對歸仁昭、林慎思、歐陽玭、劉鄴他們說,本人今年之所以擔任主考官,的確是因為司空圖一人而來的,如果沒有司空圖,我是不肯來擔任這個主考官的。更可以不客氣地講,今年的榜帖是專為司空圖一人而已。”座主說得慷慨激昂,門生聽得感恩戴德,“圖圖,老師向聖上保舉你為殿中禦史使,你可要珍惜把握,盡職盡責啊。”
看學生畢恭畢敬地點頭稱是,禮部侍郎滿意地望向前面,“時不我待,美好的是留不住的,一定要珍惜眼前,享受人生。我就喜愛你的那首,有詩有酒有高歌,春色年年奈我何。試問羲和能駐否,不勞頻借魯陽戈。誰能讓羲和駕駛的太陽神車停下來?咱們可沒有魯陽公的長戈呀。前面快到啟夏門了吧?”
做學生的見老師問自己,即刻伸長脖子向窗外望出去,“奏哈。是了,是了,老師,順著這條該前面便是啟夏沒。隻達賈家樓咧,若不是今兒個砸去崔府遊門,學生當請老師下車或一杯。都清明咧,這天還有些涼哈。”
路東是座大酒樓,門眉之上的匾額龍飛鳳舞地寫著“賈家樓”三個字,落款是已故白敏中白老相爺的名頭。
寒食三日禁煙改火,惹得各家酒肆生意異常興隆,曲江池北以京城第一家自居的這裡更不例外,只見酒樓之外店家迎來送往,食客絡繹不絕。
“做回事?欸,他們倆在隻達。”聽學生一聲驚呼,老師也側臉看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