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在提賈家樓的人啊?”人還沒有出現,悠揚的聲音似近在咫尺了。往谷口望去,不多時出現兩個人,前面引路的是個挎著三弦的銀須老人,態度謙卑時時顧及身後;而緊跟其後之人,姿容妖嬈似一隻開屏的孔雀,卻是個豔麗的中年女子。
“天蛛使,教主駕到,快來參見。”銀須老人離著老遠便大聲通報道。
容夏面無表情平靜如水,待他們靠近了才高傲地發問,“魑鬼,一大把年紀還如此沒有定力,哪裡來的教主?曲雲我還不認得,這丫頭是什麽來路?”
引路的正是魑鬼波岩保,“天蛛使!這位是新任五聖教教主曲榜留,不得無禮。”
老人還要加以指責,卻被同來的女子攔住,“天蛛使前輩,您有所不知,我師父曲雲日前不幸仙逝,臨終時指定我接任教主之位。”
“噢,曲雲過世啦,你是她的徒弟?”容夏不以為然地蔑視著新教主,“你叫曲榜留?也姓曲,不會和你師父一樣,是她流落在民間的女兒吧?喔,我想起來了,你是接任阿幼朵妹妹的聖蠍使嘍。阿幼朵為聖教舍身取義,可歌可泣,不知你憑的是什麽位列五使,又將如何收拾五聖教的爛攤子?”
“前輩,我曲榜留打小是個孤兒,蒙曲教主收養,倍受五聖教撫育之恩,教興我興,教榮我榮。深知教主之職責任如山,乾系重大,小女子誠惶誠恐,不敢有絲毫怠慢。我以為本教當務之急是化解仇恨,團結一心,我想前輩也不願看到,禍起蕭薔同室操戈吧?所以我此次前來,是請天蛛使指點沸水蒸煮金身不敗的棉絲功法。”
天蛛使並未被新教主的激情澎湃肺腑之言所感動,冷若冰霜地問了一句,“你要學棉絲功做甚?”
“是為解救那五毒潭裡的屍人,內奸唐書雁自稱屍王,帶領的那群屍人隨時都會狗急跳牆,終為本教的心腹之患。悉數剿滅,斬草除根,談何容易;驅趕放逐,浪跡天涯,於心何忍!所以我多年來四處尋找解脫之法,真是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被我找到了。在長安瓊林禦庫裡找到武林寶典《易筋經》,向少林寺方丈行筠大師討教《洗髓經》的精要,還得到泰山靈岩寺方山大師的指點,現如今只需棉絲功的護體啦。”
聽後輩自訴良苦用心辛辣歷程,天蛛使容夏也不免重新審視著新教主,“想不到丫頭還是個有心人啊。”
“張姑娘!你醒醒,她快不行啦。”段宗膀在一旁揪心地呼喚著。
“阿彌陀佛,師兄讓我來。”靜雲和尚伸出一指直抵印堂,向氣若遊絲的張妍體內注入真氣。
施毒者卻不為所動,譏諷出家人道:“小和尚,你個子不大,真氣卻是雄厚,姑姑倒是要看看你能維持多久?”
“天蛛使,你施毒害人,蛇蠍心腸!本節度使鄙視你。這位姑娘從長安千裡迢迢來解救親人,歷經艱辛,你不知同情,也不能害人性命啊。”楊思縉挺身而出不留情面。
“長安!對啦,剛才是這姑娘提到義方的,她認識賈家樓的人?”五聖教教主很是詫異地端詳起昏迷中的張妍,“天蛛使前輩,請給她解藥,我有話問她。”
容夏再次報以尖利的怪笑,“小教主,姑姑從來沒這個習慣,難道你不知道,我下過的毒是沒有解藥的嗎?你不必擔心,她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段宗膀見她這般冷血,義憤填膺用手指點,“太過分了!有多大的仇恨下此毒手?把人弄成這樣。這姑娘是投奔我來的,
想找回她的親人。卻白白丟了性命,叫我有何面目見我的摯友秦靖啊。” 當大軍將說出秦靖的名字,那傻子渾身一震,“師父、逍遙、順勵、義方。”吃力地念叨著。
“你又是誰?也認得賈家樓的人。”曲榜留努力辨認著滿臉傷痕的傻子,突然拉住對方僅有的一條胳膊驚呼道,“你是大德子!怎麽變成這樣子,流落在這裡啊?”
“他要是能回答你就好了,我是從雞山的死人堆裡救的他,當時就剩半口氣啦。怎麽你們很熟嗎?曲雲沒教你解毒之法嗎?也是,我這毒連她也奈何不得呀。”天蛛使洋洋得意地望著新教主,像是驕傲的老虎蔑視著未見過世面的小山羊。
“那就讓我試試吧。”曲榜留輕聲說完,一揮瓊臂頓時劃出五彩霞光,玉手扇動波蕩出層層疊疊的金芒。
“千劫萬毒手!難道你尋到了五毒神君的《毒經》啦?”這一手功夫震撼了深知內情的天蛛使,“這千劫萬毒手是創教教主五毒神君的成名之功,並收入聖典《毒經》之內,早與他老人家一同失傳了。教規明示,得《毒經》者為真主!沒說的,上座乃我五聖教無爭的不二之主,屬下天蛛使容夏聽候教主聖令。”她驚慌失措不敢怠慢,雙膝跪倒施以大禮。
教主關切地扶起已經清醒的張妍,“你是何人?不要怕,義方是我的兄弟。”
“她,她是,浣兒。”身旁癡呆呆的馬明德喃喃自語道。
“大德子,把它服下去。”曲榜留將一粒藥丸塞進傻子的嘴裡。
“大哥,你此次回都城要多加小心呀。大王勸豐祐剛剛故去,權臣王嵯巔立大王長子世隆即位,氣焰囂張,彈壓群臣。據京裡傳出的消息,這個老賊欺少主年幼,暗生篡位之心。如今大軍將得勝而歸,功勞卓著,恐他陰懷妒嫉,視你為絆腳石、攔路虎,將行陰謀詭計陷害忠良啊。”永昌節度使楊思縉說這番話時,已是在永昌城東門外,相送段宗膀大軍的商道上了。
段軍將也是心事重重地看著曾經的同僚、好兄弟,“思縉啊,你不是外人,我坦白地與你說吧。昨日大軍剛入國境,就有忠誠之士飛馬密報,勸阻我不要入京,說首席清平官已設下羅網,只等我一進羊苴咩城便解除兵權,誣陷我意欲謀反,投入大牢誅滅九族。”
“是吧!果然無風不起浪,整個南詔國都傳得沸沸揚揚。王嵯巔這個奸賊早有歹心,飛揚跋扈一手遮天,把幾代大王玩弄於股掌之間,目前他自知年事已高來日不多,已經按捺不住虎狼之心,蠢蠢欲動圖謀不軌啦。”節度使擔憂地緊握軍將的大手,“大哥,害人之心咱沒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你是光明磊落的君子,可對那些苞藏禍心的小人不能掉以輕心呀。俗話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段宗膀用力拍了拍朋友的手背,“兄弟放心,我段家幾代人為國舍身忘死,上對得起大王,下不辜負蒼山洱海的百姓。不會聽任奸佞亂國,回京複命自有分寸。”說完依依惜別互道珍重,率領大軍向羊苴咩城開進。
“阿彌陀佛,師兄,楊思縉的話不無道理。大清平官王嵯巔乃烏蠻大族,是個心狠手辣、心胸狹窄之人,操縱朝廷四十余年,說一不二,獨斷專行慣了。你此次降伏獅子國凱旋,榮耀必蓋過他的風頭,人家不把你當做肉中刺才怪呢。”同行的靜雲和尚也為大軍將捏著一把汗,“師兄,你不要忘了,勸龍晟大王是被他親手殺死的。即使大王再怎麽無道,你個臣子也不該弑君呀,何況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殺害勸龍晟大王的根源是王嵯巔好戰喜功,暴虐成性,看不慣大王崇信佛教,鼎力修建佛頂、蓮宗、傳心三座佛寺,感召百姓溫馴向善。”
段宗膀沒有說什麽,只是眼神凝重地點了點頭。沉思半天方才說話,“師弟所言不假,兵家都知道,殺兵一千,必自損八百,哪裡有無本的買賣?大清平官總想行不從徑,立竿見影,攻城略地,炫耀武力。犯大唐,侵交趾,攻吐蕃,降伏西南諸夷。連年征戰,雖尚無敗績,所劫財物頗豐,卻只是眼前一時的虛華。窮兵黷武物極必反,鬥轉星移世事難料,當深陷泥塘不能自拔之時,將追悔莫及呀。師弟你還記得嗎?先師躍治大師曾告誡我們,要以農為本,和為貴,肆意搶掠討伐必會遭受報應的。”大軍將指著路邊避讓大軍的商隊,感慨萬千地說與師弟,“你看,這些百姓為了討生活,不辭辛苦,跋山涉水,風吹日曬,為避風寒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不容易呀。”
順著他的指示和尚也向那群商人望去,他們有三四十人,都穿著白蠻的衣服,其中有兩個人被鬥篷遮掩得只露出眼睛。雖看是白家子弟,卻對凱旋的大軍無動於衷,更像是不曉得段宗膀的威名,不合常理視若罔聞,就那麽戒心十足,怯生生地靜等軍隊過去。
“阿彌陀佛,師兄,他們是什麽白家子弟,你被外表穿戴蒙騙了。人們都說,鑲有金牙齒的人愛笑,穿著新郎鞋的人愛跳,這幾十個人沒有一個穿新郎鞋的,就連船頭鞋也沒有。全是漢家的草鞋布鞋,一定是漢人假扮的,還是不富裕的平頭百姓。”
一經精明的師弟道出破綻,大軍將也留心觀察,發現些許蹊蹺,“是呀,我說奇怪呢,這夥人是商旅打扮,卻沒有貨物,用來馱載的牲口就那麽幾頭,說不過去呀,他們到底是幹什麽的?”
正當師兄弟兩個從這些人跟前經過時,突然那包裹得最為嚴實的一個倒地翻滾,雙腳連踢帶刨,嘴裡哼哼唧唧,“出了什麽事?”這冷不丁發生的變故吸引住眾人的眼球。
不是老商人的一聲吼“他又抽風了,快摁住,別咬掉舌頭!”,大家還以為那衣服裡的人是被捆綁著呢,原來是舊病複發呀。
老商人和幾個同伴按壓著患者,還不忘報以歉意地微笑。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罷了,彼此擦肩而過各走各的道吧,卻沒曾想從後面趕來另一夥人,不由分說與商隊動起手來。
“怎個些?竟敢劫持我們五聖教的人!快把老洪頭和元綽交出來。”打頭的是個魁梧大漢,粗眉大眼,長著個地包天的下巴,說話時總要先咽下口水。將士們一看認得,此人正是剛在打鷹山上遇見的少壇主岩保。
“你們是什麽人?劫持他們兩個要幹什麽?”五毒教的教徒生怕對方逃脫,一下子把商隊圍住。
老商人看來是領頭的,他無所畏懼挺身而出,“朋友,這兩個人與我們有血海深仇,幾年前他們僥幸逃來南詔,癡心妄想可以隱名埋姓,逃脫懲罰。然蒼天有眼,為死難的百姓們伸冤報仇,我們追尋多年,今日得以生擒二賊,誓要抓回果州,要用他們祭奠亡靈。請你們不要插手這件事,好嗎?”
“不好!既入我教門,就為五聖人。你們縱然有天大的梁子,也不能說抓人就抓人,什麽都得依著教規來辦,馬上給我放人。”少壇主岩保態度堅決不容商量。
兩夥人話不投機,隨即又大打出手,商人們從衣服內亮出家夥,看那架勢是要拚命,還有人大喊道:“邵大叔,王贄弘、似先元綽是帶不走了!就在此地,結果了他們算啦。”
“王贄弘!”這個名字使幾個人的心頭為之震顫,不約而同向高聲喊叫的人望去,見人群中一個小夥子正要手起刀落結果那發病人的性命。
“爛雜種,勿傷我教友!”岩保一個健步竄上去,一口口水啐了過去,小夥子當即翻倒,痛苦地抓撓起來。
“老洪頭、元兄弟,你們沒事吧?”幾個五毒教的教眾一擁而上,逼退了跟前的對手,將兩個被劫的同伴搶下來。
扯掉鬥篷,解開綁繩,拽出塞在口中的麻布,再看這一老一少張著大嘴不住地喘著粗氣。“可憋死我了,元綽,你還好嗎?從小養尊處優、細皮嫩肉的,遭罪嘍,可惜了你那好嗓子。”老頭子首先關心著同伴。
“叔,我還行,你怎麽樣?”年輕人扶住渾身顫抖的老人。
“大侄子,我是心力交瘁,經不起驚嚇啦,眼下倒是羨慕你四哥元錫,進宮當個太監,有一失就有一得呀。咱爺倆雖然今天躲過一劫,可看來哪裡也沒有我們的棲身之地了,就是跑到天邊,早早晚晚這條命得叫人家要了去,還不如剛才一刀下去一了百了的好。”他痛苦地看著正在打鬥的人們,身體像散了架子似的一屁股癱在地上。
“兄弟們,拚啦!今日就算搭上性命,也要手刃二賊,否則有何面目返回果州啊。”商人頭領視死如歸,帶著手下舍命相搏。
“都給我住手!無法無天,這是南詔的疆土,豈能容你們漢人在此放肆胡為?”大軍將怒了!命令兵士將商隊層層圍住。
“好!太好了,殺死他們,一個不留。”地上的老頭子欣喜若狂,恨不得親自撲上去殺盡仇人,“元綽,你父親說得太對啦,此等頑劣刁民就當斬草除根,以絕後患。若是讓他們鹹魚翻身,貽害無窮呀,不信你看我們,被追著四處奔走亡命天涯。我好後悔呀,一個是當年籌劃不周全,讓雞山賊寇有漏網之魚;二是沒當機立斷宰了那個四處打聽的李商隱,他不老老實實在東川呆著,跑來果州尋遍了雞山。這小子,可真賣力氣,也不知和那衛隊頭子是什麽關系?把事情查得水落石出,催著柳仲郢連連向朝廷告黑狀,皇上不明真相,派個韓瞻來接替我,使我一貶再貶,最終成了老百姓,否則兵權在手我有何懼?”
“叔,我聽父親說過,韓瞻和李商隱是連襟呢。”年輕人好像突然想通了,讓其豁然開朗。
商隊頭領被幾個羅苴子用刀槍逼住,但不曾屈服認慫,氣憤填膺破口大罵道:“南蠻小人,不講道義,不知羞恥,包庇惡人,你們是蛇鼠一窩。可憐我蓬、果兩州幾千饑民死於非命,連累馬將軍的仁義衛隊橫屍荒野,可恨他王贄弘身為刺史,本該為果州百姓解困造福,卻利欲熏心,喪盡天良,勾結中使似先義逸揮起屠刀,趕盡殺絕。即使我邵英勇流盡最後一滴血,也不會向你們這些畜生低頭的。”
岩保咽下口水譏笑道:“漢豬,你們以往的恩怨我不聽,我只知道他們是我五聖教的人。 ”
“阿彌陀佛,小保子,怎麽能以個人情感凌駕於道義之上呢?難道五聖教是以大奸大惡為榮嗎?”由隊前的羅苴佐引領著,大步流星地走來三個人,一位大和尚,慈眉善目、大耳垂肩、超凡脫俗;同行的男子書生衣冠、面似銀盆、劍眉龍眼、闊面重頤、儀表堂堂,身後帶著個眉清目秀的徒弟。
“挨刀的,是誰這麽大膽啊?小保子也是你叫的!”少壇主猛一轉身怒罵道,可看清後立刻低眉順眼作揖賠禮,“師父,您怎麽來了?事先不知會一聲,弟子也好迎出百裡,去南瀾掌蘭津渡竹橋前靜候您老人家呀。”
“善哉,你這孩子就是會說。過瀾滄江竹索橋時,我還和你義方大哥說呢,我這個徒弟什麽都比別人差那麽一截,就是嘴好。小保子,見過兩位師伯了嗎?”和尚向段軍將和靜雲望過去。
“師伯?他們是我師伯嗎?我怎麽記不起來有這碼事呀。”岩保咽了一口吐沫,搓著手尷尬地自言自語。
大和尚責怪地瞪了他一眼,“你呀,就知道啐口水,什麽也不往心裡去。”他上前幾步合十施禮道,“師兄,你們看,我帶來了一位故人。”兩個師兄看了又看並不認得書生,“他是莊義方啊,師兄,是你和師父在南陽菊潭虎狼坡救下的孩子呀,後來由秦靖施主收養帶回中原啦。”
“是他!”
“是小義方!”
被告知的兩個人大呼意外,想起往事悲喜交加。
來人同樣是行大禮拜見,親近得似遇到家裡人一般,畢竟都是自己的恩人和長輩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