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方、天賜,你們也來了?”
“浣兒姐姐!”
師徒倆聽到熟悉的呼喚舉目去看,從人群中的馬車邊走過來兩個人,那個女的正是幾年前入川尋人,之後渺無音訊的張妍。在她攙扶下的獨臂人是誰?身後還背著那兩根祖傳的金鐧,是大師兄!
“大師兄!”
“大師伯!”
兩個人悲痛欲絕地撲到跟前。
哪裡還是意氣風發、偉岸俊朗的大師兄啦?醜陋不堪的馬明德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老頭子,嘴裡嘟囔著“魔鬼,畜生”。
望著面貌全非、肢體殘缺的師兄,再堅強的人也要潸然落淚,“是誰把你害成這樣?”
“義方,就是他!前果州刺史王贄弘給害的。”張姑娘義憤填膺地手指老頭子。
這一指嚇得對方一哆嗦,“你們認錯人了吧?什麽刺史?誰是王贄弘?”
姑娘杏眼圓睜質問道:“就是你!難道戴了金齒套就能洗白所犯的罪孽嗎?事到如今還想抵賴,雞山的無辜饑民、留下安撫的親兵衛隊,都是死在你的屠刀之下。”
“饑民?衛隊?說的是什麽?我聽不懂,更不是什麽王贄弘,只是個到處流浪的孤寡老人。”對方極力掩飾矢口否認,可他那顫抖的身體明明白白地告訴人們,他有多麽的心虛恐懼。
“王贄弘!你這個雙手沾滿鮮血的劊子手,就是燒成灰,我們也認得出你。”
“就是他!下命令雞山的人一個不留,可憐手無寸鐵的百姓啊。”
商隊裡不只一個人在指正他。
“王贄弘!你還認得我嗎?當年我們是講好的,施糧賑災,安撫百姓,事出有因,既往不咎,京兆少尹劉潼答應派衛隊保證我們的身家性命,可你這禽獸為何出爾反爾,痛下殺手?馬將軍挺身阻止,你卻連他都不放過。你還是人嗎?”商隊頭領衝著這邊大聲怒吼。
“不是我,不是我,邵英勇,邵老弟,剿滅百姓不是我的主意,我是出於無奈呀。”老頭子的防線徹底崩潰了,他匍匐在地磕頭求饒,猛然指向身邊的年輕人,“是他父親,似先義逸指使我乾的,人家是皇上派來的中使呀,我官卑職小哪敢不從啊?”
“你們狼狽為奸,沒一個好東西。”
“不要把自己的罪責推得乾乾淨淨,你是三川行營都知兵馬使,是你下令屠殺百姓的。”
“把他抓回雞山點天燈!”
謾罵聲、詛咒聲響成一片。
“我沒有錯!大丈夫以社稷大局為重,當斷不斷必留後患,鏟除禍根問心無愧,聽命行事是為官者的職責。你們去找皇上,找中使太監理論吧,何必抓住我這小小的芝麻官不放呢?我爛命一條,好漢們盡管拿去。”昔日的刺史看抵賴不成,索性耍起橫來。
莊義方怒火中燒呵斥道:“王贄弘!事到如今你還在詭辯。當年蓬、果二州的百姓因饑荒被逼佔據雞山,朝廷詔令你為三川行營都知兵馬使討擊無果,你惱羞成怒懷恨在心。後來皇上聽取宰相崔鉉的良策,遣劉潼帶著我大師兄馬明德的邠寧衛隊,輕車簡從赴果州招諭,直入山中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安撫饑民,使民眾投弓請降。可你卻背地裡勾結中使似先義逸,為了邀功請賞,昧著良心乾出傷天害理、人神共憤的勾當。”
王贄弘眨巴著狡黠的眼睛,上下掃視著對方,“不是我,不是我,你是十方折衝府的都尉莊義方吧?馬明德的師弟。莊將軍,小英雄,對你師兄下毒手不是我的主意,
我是被逼迫的呀。”老頭子拍著胸脯對天發誓,信誓旦旦不容置疑,猛地又指向身邊的年輕人,“是他父親,似先義逸那死鬼指使我乾的,說怕馬將軍堅決反對,上報朝廷。我是執意不肯的,怎能向自己人下手呢?可他是皇帝派來的大官啊,我沒辦法,阻攔不住。我不是人!眼見他做出豬狗不如的事情,卻無能為力呀。”說著還老淚縱橫地嗚咽起來。 “謊言!全是謊言。王贄弘,是你帶著府兵氣勢洶洶殺到雞山,不論老幼一概拿下;是你不顧馬將軍的攔阻,第一個揮起橫刀砍向饑民;又是你不顧中使的勸告偷襲馬將軍的,之後卻謊稱是饑民所殺。我當時看得真真切切,你!就是雞山慘案的主使元凶。”做為當事人的商隊頭目,推開抵在胸前的刀槍,大步逼近跪在地上的王贄弘,滿腔憤慨地揭穿他的鬼話。
“一派胡言!邵英勇,你這個刁民,還沒死?所有的一切都是由你們引起,呼嘯山林打家劫舍,聚眾持械搗毀城鎮,對抗朝廷漠視國家大法,三川被爾等攪得烏煙瘴氣。你們這些人本性難移,終究是大唐的禍害。你有何證據說是我主使?笑話!你個土包子,刺史和欽差中使哪個官大,你分不清嗎?”
“王贄弘,你好狠毒啊。”一聲低沉的怒喝發自呆傻之人的口中。
前果州刺史忐忑不安地看著那傷殘的軀體,有些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可那兩根明晃晃的金鐧早就被他認了出來,他驚悚得全身打顫,抖得如篩糠一般,“你真的是馬明德?你不是死了嗎?怎麽,怎麽變成厲鬼索命來了?”
“王贄弘,你才是惡魔。對,我沒有死,留著這口氣為死難的人們報仇。饑民佔山為寇都是為生存所迫,並且已經棄暗投明了,朝廷都允諾既往不咎,你卻為一己之私背信棄義。反而你這果州刺史,是民變的罪魁禍首,大災之年處置不利,眼看著哀鴻遍野不知體恤,漠然處之草菅人命。當時我不許你殺害百姓,你卻惱凶成怒趁我不備,一刀下去砍我成兩斷。”恢復了記憶的馬明德向人們控訴著王贄弘的倒行逆施。
“馬將軍,是您嗎?您還活著。”雞山幸存者的頭領驚喜地相問,眼見支離破碎的馬明德倍加傷感,“都是王贄弘做的孽,我們要報仇,為您和冤死的人們討回公道,誓把他和似先義逸的崽子帶回雞山祭墳。”
靜風和尚環視眾人,“善哉,種其因者,須食其果,自作孽怨不得別人。明德、義方,讓這些義士把他們帶走是最好。兩位師兄意下如何?”他掃了眼少壇主岩保。
見師父看自己,岩保趕忙咽下口水,雙手緊擺表明道:“麽麽,師父,我沒意見,聽你們這麽一說,這兩個小子罪大惡極,混入五聖教壞我名聲,我都想順他們。”
“這位師父聖明,我替雞山的遇難百姓感謝您。”邵英勇帶頭拜謝道。
“阿彌陀佛,師弟,將他們押赴雞山不妥吧?佛家五戒首為戒殺。佛說,隨緣消舊業,不再造新殃。惡人也有佛性,是不慎為貪嗔癡所困,不能自拔而越陷越深。人之初,性本善,沒有天生的惡人,我們當務之急是使其幡然醒悟,迷途知返。”靜雲師兄提出異議。
義方同樣有自己的想法,“是呀,靜風師父,他們縱是罪大惡極也不能濫用私刑,還是由我帶回長安,讓朝廷依法典定罪吧,也起到警示後人的作用。”他又面向元綽說道,“你就是似先元綽嘍,大明宮宮闈丞元錫是你四哥吧?出京時他還托付與我,一再叮囑要尋找你的下落,說你是被仇家所逼,幾年前從長安大寧坊的家中逃出,先是去了東都老宅,老宅又被人放火燒了,隨後就下落不明啦。宮闈丞猜測你是向南去的,不是去果州找王贄弘,就是投靠交趾的世叔王式。元綽,你跟我們一同回長安,雞山的事與你無關。”
王贄弘聽說要帶自己回長安,不用去果州送死了,心中竊喜還有生的希望,“師父說得極其,我利欲熏心,鬼迷心竅,對雞山的事追悔莫及呀,我悔恨!我有罪!一定痛改前非,任由朝廷發落。”他向每個人連連磕頭謝罪。
“大和尚、莊將軍,這樣不行!血海深仇怎麽能化解?朝廷裡有他的親朋故舊,當年也只是給了他個貶官削職的懲處,難道又要讓這惡魔逍遙法外嗎?”邵英勇表示強烈反對。
段宗膀用手相攔,讓商人不要激動聽他說話,“師弟真乃菩薩心腸,勸導世人向善,棄惡從良,這樣很好。可我這個人有個毛病,就是信自己不信別人。這裡是南詔,離長安相距甚遠,誰能保證他不會中途逃跑呢?讓他跑出去繼續害人嗎?”
“不會的!不會的,我老了,已成朽木,無心跑,也跑不動啦。”老頭子生怕人家改了主意,一個勁地對天發誓。
“這可怎麽辦呢?都是你以前作惡太多,殺氣太重,謊話也說的太甚,不能讓人信任,所以說人啊,要一心向善,多念阿彌陀佛。”
昔日的刺史再沒有從前的飛揚跋扈、趾高氣揚的架勢,只會唯唯諾諾、低聲下氣地順著人說話,“阿彌陀佛”念不絕口。
“有了!本軍將倒是有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在驃國時屢試不爽,大家都能服氣。”段宗膀用眼神示意兩個兒子,小將軍心領神會,迅速從兩邊將王贄弘反剪雙臂,不理會其掙扎嚎叫,大軍將拔出軟劍一揮而就,鬥大的頭顱滾落地上,一腔子汙血噴出數尺,那啃著地皮的嘴裡還吐了句“不服”。
大軍將又要一劍刺穿旁邊的同黨,“段叔叔,不可!元綽與此事無關。”莊義方立即將其喊住。
商人們不能苟同,紛紛置疑地嚷著,
“王贄弘與似先義逸狼狽為奸,是雞山血案的同謀。”
“那兩個惡魔,對雞山上的老人孩子都不放過,俗話說父債子還,絕不能放過他的崽子。”
嚇得年輕人縮成一團哭哭啼啼,就是有再好的嗓子,也打動不了滿懷深仇大恨的人們。
“大家聽我一言,對於雞山之事元綽確實是局外人。至於你們說父債子還,更跟他無關,似先義逸十歲入宮,淨身做太監。家裡雖有五個兒子,但全是過繼來的,不是親生骨肉。當年王贄弘亂殺無辜喪盡天良,你們今天不會平白無故地牽扯無罪之人吧?還望大家放他一條生路。”
待義方解釋完,和尚靜雲開口勸阻,“善哉,佛祖明示,父作不善,子不代受。子作不善,父不代受。善自獲福,惡自受殃。怎能將有的、沒的、好的、壞的,牽強附會,混為一談嘛。”
經他這麽一說,雞山的仇家不再堅持牽強了,包起那顆還在滲血的人頭告辭離去。
義方和浣兒姐姐攙扶著大師兄上車,只是明德的精神時好時壞,兩人一直安慰他這就回家。
大軍向羊苴咩城繼續開進,一路之上大家互述衷腸,像一家人久別重逢歡喜非常。只是注意到大軍將似有心事,有時說著說著話,卻眼神凝重沉默不語。
“父帥!前面看見龍尾關了。”
“父親!關前有大隊人馬迎接我們呢。”
二公子、三公子在隊前通報道。
遠遠望去,在秀麗的蒼山斜陽峰下屹立著一座雄關,這裡即是天寶年間閣羅鳳大敗雲南郡都督兼侍禦史李宓的古戰場,十萬唐兵殺氣騰騰萬裡奔襲,轉瞬之間灰飛煙滅攢成一塚。此時關前旌旗翻卷,號角高亢,人喊馬嘶,歡喜雀躍,這些出城迎接凱旋將士的人們哪裡知道,在高高的敵樓之下,滔滔的西洱河水之北,正暗流湧動,醞釀著一場腥風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