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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2章 打鷹山上遭不測,硫磺塘中遇親人。
  “轟隆”一聲巨響,地動山搖,二十萬將士皆感到腳下一陷,震得五髒六腑翻江倒海一般,有體弱傷病者當即昏厥過去。

  天上不時灑落下雨點和飛雪,用手一抹臉上的落物,再仔細分辨那是鮮血和肉絲。

  “是打鷹山頂遭雷擊了,響晴薄日的有這麽大雷嗎?”這是多數人的第一反應,舉目觀看山頂之上升騰起擎天一柱,分不清是水氣還是塵土,空中零零散散飄落下片片羽毛,一眨眼的功夫,剛才還在盤旋的大鷹全沒了蹤影。

  山坡上的蒼天大樹被連根拔起,東倒西歪向四下裡倒去,平頭的山體看起來縮去了一截,光禿禿的,死寂得沒了一絲生機。

  “不像是打雷,打雷不會地動得如此猛烈,是火山異動吧。”還是那位須發皆白的睿智老者,康朗燕長老提出不同的看法。

  “不好!思猛頭人怕是遇到了不測。”紋臉的頭人大叫一聲,不顧一切地拔腿就往山上跑去,其他酋長、長老、將官們提心吊膽地跟在其後。

  馬鞍形的打鷹山上哪兒還有活物啊!是浩劫後的觸目驚心,空氣中充斥著刺鼻的氣味,腳下是冒著熱氣的焦土。

  “思猛頭人!”

  “思猛頭人!”

  大家不約而同地呼喊著,除了呼呼刮過的炙熱山風沒有任何回應。

  金牙酋長指著凹陷處驚悚道:“你們快看!大湖沒了,就剩這麽點水啦。”可不是,原有的一大池泉水縮成團團的四汪了,如今是深不見底,水面上還在波浪翻湧,使人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人們不禁在想,那水不會是漏進地裡去了吧。“善哉,師兄,遠遠聽到這雷聲,我還以為是雞足山華首晴雷呢。”沒人察覺到瞬間從山下風一般縱上兩個人來。

  “靜雲師弟!怎麽是你?”大軍將聞聲回頭去看,驚異地瞪大眼睛向來人中的和尚問道。

  “阿彌陀佛,師兄,我是碰巧路過,看大旗上是你的名號,就奔過來啦。出征驃國一年不見,你可憔悴多啦。”兩人親近地拉著手臂,和尚像是突然想起,側身將同來的老人予以引薦,“對了,師兄,這位是我新近結識的朋友,從劍南輾轉而來,千裡迢迢尋找親人,說是十年前隨劉潼在果州雞山平定民亂時遭遇不測的。”

  身後的老人友好地點頭施禮,他中等個子、皺紋堆累,雖上了年紀,卻腰板挺直,精神矍鑠地背著一根金鐧。

  這鐧使段軍將眼睛為之一亮,是記憶猶新似曾相識,但轉念又想,也許是樣式相同巧合吧,而且只有一根不是一對。“十年前果州雞山民亂,這件事我聽說過。”大軍將一經師弟提起,腦海裡立即浮現出往事,“那是果州刺史王贄弘和宦官中使似先義逸做的好事。當年三川鬧饑荒,逼得百姓鋌而走險,為了活命佔據雞山。大唐令果州刺史王贄弘為三川行營都知兵馬使討擊無果,又依宰相崔鉉諫言派京兆少尹劉潼赴果州招諭,劉潼帶衛隊至山中,好言安撫饑民,使其投弓請降。本已風平浪靜,卻被同行的大太監中使似先義逸從中作梗,為搶頭功剛愎自用,執意斬草除根以防後患。王贄弘發兵突然圍剿,可憐手無寸鐵的百姓糊裡糊塗地喪命,還有那些留下安撫的親兵也一同遇害。咳,都過去十年啦,老人家,你的親人是死在自己人的手裡,王贄弘心狠手辣不會留活口的,我看就放棄不要尋啦。”

  老人家愁雲不展地回話道:“唉,將軍,不死心啊。親人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但有一線希望是不會放棄的。我從長安一路尋來,在雞山有人告訴我,看到親人受傷後被擄往南面來啦。”  “老人家,你怎麽知道是來南詔啦?”大軍將不確定地問他。

  老頭子看了一眼出家人,“這個嘛,我幾年來找遍了三川,終是一無所獲,只有繼續向南來南詔碰運氣。就在雞足山靜雲禪師的廟裡,我看到了這根金鐧,它是我親人的所屬之物。”

  見師兄正看著自己,“善哉,師兄,這根鐧是靜風師弟來藤越所得,說是繡面部落頭人刀罕所贈。也不知道刀罕頭人現在何處?我們此次就是來尋他的。”

  聽到這裡,那紋臉的酋長眼睛一亮詢問道:“我,我就是刀罕。師父是靜風禪師的師兄吧?雞足山迦葉殿當家和尚嘍。是的!這鐧是我送給靜風的,那是幾年前的事啦。”

  聽說對方就是要找之人,兩個訪客迫不及待地撲了過去,從兩邊拉住酋長的胳膊,生怕他像湖中的水蒸騰去了,

  “你是那頭人!”

  “刀罕!阿彌陀佛,可找到你啦。快告訴我們,這金鐧是從哪裡得來?它的主人身在何處啊?”

  刀罕的臉上因為驚駭抽搐起來,那紋繡的飛鳥像是不停地用足抓撓著,“是五聖教天蛛使賞給我的,她是要用我那硫磺塘練功,每個月偶爾來上幾天。相處久了,發現她的為人還說得過去,又把那土賊的家什送個人情,我是不想要的,又不是純金打造,可天蛛使給的誰敢說個不字……”

  他還在喋喋不休地解釋,老頭子卻激動得哭出聲來,大聲疾呼打斷他,“是怎樣的土賊?硫磺塘在哪裡呀?”

  “硫磺塘就在南面離此六十裡的山谷裡,你們是要找那個土賊嗎?”須發皆白的康朗燕長老已經捋順了事情的梗概,迅速為兩人指明方向。

  “善哉,太好了!明德終於找到了,秦施主的擔心可以落地啦。張姑娘,我們這就走。”老人與和尚轉身就走,急切地忘卻了一切,恨不得馬上飛到那裡。

  段軍將疑惑地攔住他們,“等等,師弟,不用這麽緊急吧。十年都等了,不在乎這一朝一夕嘛。你剛才說什麽姑娘,提到的是哪個秦施主?”

  和尚也感到自己失態了,放緩語調加以說明,“師兄,是秦靖施主啊。這位姑娘是男扮女裝,她是依秦施主的叮囑專程投奔雞足山的,她要找的親人正是秦靖的大徒弟馬明德呀。”

  “您一定是秦大叔的好兄弟、南詔大軍將段宗膀吧,大叔時常提起你的。”老頭子同樣收住了腳步,親近地端詳起面前的將軍。

  一番話聽得大軍將心潮澎湃,激動非常,“是秦大哥的徒弟遭遇了不測呀,那還等什麽?大軍火速奔向硫磺塘,把哪裡圍起來,不管她是什麽使多麽難鬥,這回一定要把人救出來。”他比任何人都焦急,立即發號施令即刻出發。

  “大軍將英明,此地非是久留之地,隨時會再生危險,早早遠離才是上策。”睿智的長老讚賞道。

  “段軍將真是遠見卓識,危險時時都會重演,是這樣的。”挎長刀的首領表示理解認同。

  眾人都深知當下打鷹山的潛在危險,步履匆忙急速撤離,大軍像潮水一般向南面漫去。

  硫磺塘藏在山坳的中央,這裡到處可見呼呼噴湧的熱泉,一股股濃重的硫磺味迎面撲來,人未靠近就見平地升起高大的氣柱,腳下微微震顫,時有山哼地吼之聲傳來。使進山的人們不禁懷有余悸,提心吊膽,不會又要發生打鷹山的悲劇吧?

  來這裡尋訪的只有三十多人,大軍將、楊節度使、靜雲和尚、卸去假面的張妍和各位酋長、十幾個親兵,依康朗燕長老的建議,去的人多並不是好事,天蛛使容夏性情詭異怪癖,十幾歲就因練功走火入魔,容顏盡毀,渾身被巨毒侵蝕,只要是觸及其肌膚立即暴斃。致使她隱居荒山野嶺,不願與世人為伍,若是強行奪回要救之人,一來未必是人家的對手,其二極有可能害了馬家兄弟的性命。

  於是乎選塊平地安營扎寨,大軍暫且休息,平複剛剛的驚嚇,治愈受傷的士卒,此刻再沒有人提及泡澡的事了。

  整個塘裡最矚目的要數那一丈跨度的大滾鍋,整個水池白浪翻滾,熱氣騰騰,名符其實是一鍋沸騰的開水。池子周圍的地面鼓出數十個小孔,不斷有蒸氣穿砂破石強勁噴出,使人產生幻覺,像是地皮下有架碩大的火爐子。

  “你們的命真好,快看,她剛好在那兒。”刀罕欣喜地指向大池子。

  不錯,嘩嘩作響的大滾鍋裡確有一人在閉目養神,看這女人裸露肌膚,白皙豐潤,長發松散,烏黑如黛,束起的長發上插滿了五顏六色的鮮花,看不清相貌,只因臉上帶著個河蚌假面。

  推算這五毒教天蛛使也應該年過古稀了,可從膚色上推測,哪裡是風燭殘年的高齡老太?活脫脫是位風韻猶存的中年婦人。

  “嗯,這水溫剛剛好,毒都排出來了,渾身的舒服。”坐在池子裡的女人抻了個懶腰,“土賊,你笨得靈巧,幾大塊都拚湊齊啦,用藥水粘上他,蓋上鬥篷蒸一下。唉,一隻胳膊不靈便吧?當年你比他還零碎,可憐呦。”這人一定是天蛛使嘍,她在和誰說話?

  池子對側的石欄後面揚起一隻臂膀,大家這才注意到有人在努力翻轉著什麽,他一聲不響只是悶頭忙活著。

  “土賊,弄完了嗎?過來給姑姑搓搓背。我尼天,我又要操你啦!你把他的腿接反了,難道以後讓他退著走路嗎?買買傘,那是他的腳指,不是手指吔。”女人實在是坐不住了,一撐身從池子裡站起來,麻利地套上件五色娑羅籠,幾步跨過去一腳踢開那個男子。

  “他,他。”男子穿著厚實的大襟長衫、寬腳褲,始終背對著大家,本想要解釋幾句,卻口齒笨拙無法流暢表白。

  “小雜種,這有什麽難的?這條腿要不得了,炸爛啦,去找根木棍來,一會兒他用得著。”一條皮開肉綻的大腿被拋到一旁。

  當女人將一件鬥篷展開覆蓋之際,被叫做土賊的男子站起身來,轉眼跑入樹林,三繞兩繞不見了蹤影,只看清他背著根明晃晃的金鐧。

  “是哪裡來的阿貓阿狗啊?鬼鬼祟祟,悄悄咪咪,非奸即盜。姑姑沒工夫哄你們耍,要泡澡去別處泡,這裡的水一沾就哦呵。”天蛛使早已覺察到有外人進入山坳。

  “仙姑,是我,繡面部落的刀罕。您真是懷蓋世神功,耳聽八方啊,就是從谷外飛入隻蝴蝶,拍拍翅膀,您都能明察秋毫呀。”紋臉的酋長走上前去,畢恭畢敬地施禮,滿臉堆笑極力奉承著,那刺著的鳥兒做展翅放飛狀。

  “哦,是小刀啊,你在誇讚姑姑,還是羞辱姑姑啊?我天蛛使的耳力那麽差嗎?連一隻飛蟲都聽不到?難道是嘲笑我年老不中用啦。”沒想到溜須拍馬拍錯了地方,刀罕頭人像司空見慣不以為然,料定會是這個結果。

  “當然是誇姑姑啦,就是給孩兒一萬個膽子,也不敢說姑姑個不字嘛。江湖中人誰不知道五聖教五使裡面,您最宅心仁厚、武功第一,不說別的,哪個敢在沸水裡洗澡呢?不是姑姑厭倦紅塵,潛心靜修,那教主之位怎能落到曲雲的頭上?”抬舉別人也要有技巧,不是什麽人都成的,這刀罕精於此道,說出來是繪聲繪色,像真事似的。

  “哼,哈,哈哈哈哈,哼哼哼,”天蛛使容夏抑製不住一陣的怪笑,心中自認為酋長說的千真萬確,恰如其分。

  繡面酋長見天蛛使心情大好,立即切入話題直述來意,“姑姑,我等此次前來打擾您的清修,還望您能體諒孩兒們的苦衷。”

  還沒等他提及馬明德,老妖怪首先揭示道:“小雜種,不說我也知道你們為何而來。是他嗎?”她得意地掀開地上的鬥篷,下面原來是個傷痕累累、四肢不全的男人,“姑姑我方才經過打鷹山下,見到你們與魑鬼理論,他的事我向來是懶得管的。卻沒曾想火山異動,一聲巨響從天上掉下這家夥,若不是我出手搭救,他早就斷氣作古啦。你們來的正好,他的身體剛剛複位,抬回去好生將養吧。”

  見地上的人仍然躺著,一動不動,“怎個啦?”容夏用腳踢了踢,一塊檳榔從那人脖頸處滑落,“我說怎麽像隻死狗,原來是少了一塊,這就讓你全部歸位。”她伸開右手運氣吸起,帶著譏笑將檳榔塞入那人尚有幾顆黑牙的嘴裡。

  “可喘上來這口氣啦。”那個赤身裸體的漢子一咕嚕坐起來,嘴裡狠狠地嚼了兩下,不忘習慣地向地上吐了口汁液,“我好像在天上飛了一陣,累得渾身關節酸痛。”

  “是思猛頭人!”

  “你還活著!”

  雖然此時的黑齒頭人國字臉已經嚴重變形,櫻桃小嘴也豁成了幾瓣,特別是缺少了一條腿,但從他的舉止言談,還是能認出來的,段宗膀立即吩咐幾個羅苴子上前攙扶。

  “仙姑,我們來這裡不是為了他。”刀罕頭人又陪著笑臉解釋道。

  天蛛使心不在焉地向林中望去,“小刀,你個小雜種,整哪樣?吞吞吐吐的,有事就痛快地說。是要姑姑幫什麽忙嗎?用你的山谷練功去毒,我本應該還你個人情。”

  見對方做出承諾,紋臉頭人心裡有底了,他一指剛從林中鑽出來的獨臂男子,“仙姑,我是要土賊跟我走。”

  “笑話!你個小雜種開什麽玩笑?土賊是我救活的,如同我的拐杖。他若是跟了你走,往後誰給我做飯?誰洗衣服?誰給我搓搓背?姑姑眼下已經離不開他嘍。”容夏不容置疑地搖晃著腦袋。

  酋長竭力爭取央求她,“仙姑,可土賊的親人找來了,您看,那背鐧的姑娘就是。”

  天蛛使高傲地向張妍掃了一眼,“你個小雜種,把我給你的金鐧送人啦?她要和土賊團聚,可以,讓她也留下,一同服侍我,不是正好兩全其美了嗎?”看來容夏是鐵了心不肯放手的。

  見刀頭人百般解釋勸說,對方卻無動於衷沒得商量,和尚實在是看不過去插言道:“阿彌陀佛,容施主,貧僧雞足山迦葉殿靜雲。實不相瞞,這個傻人是我朋友的大弟子,千裡之外不知有多少親朋好友牽腸掛肚惦念著他,望眼欲穿期盼他與家人團圓。您曾解救過馬施主,對他有再造之恩,十年來若沒有施主的呵護,明德也不會活在世上。現在他的親人欲接他返鄉,您何不成人之美,送人玫瑰手留余香呢?實在不行,本和尚留下侍候您,可否?”

  “噢,你是迦葉殿躍治大和尚的弟子嘍。你個小雜種, 花言巧語不就是要我放人嗎?不可以,土賊是我的最愛,誰也替代不了的,說出龍叫喚也不能走。”天蛛使被勸得不耐煩了,眉頭微皺嗔怒地看著眾人,“小雜種們,莫要再費口舌,我意已決,土賊是我千載難逢的寶物,誰也奪不去。兒等速速離開,莫自找難看。”隨後又是尖聲怪笑一氣,再任憑姑娘張妍及眾人苦苦哀求也是枉然。

  “本節度使原以為五聖教是人人敬仰的成名大幫,未料想天蛛使卻如此不通人情,頑劣自私。”直脾氣的永昌節度使實在是看不過眼,哪兒有耐心跟個老婆子沒完沒了囉裡囉嗦。

  “狂徒!小小節使竟敢如此無禮,土賊!把他們送出谷去,我有些累了,回來為姑姑揉揉肩。”容夏態度冷漠地吩咐道。

  那從林中出來的傻人,“嗬嗬”地怒喝著,向人們揮舞著樹棍子。

  “德哥,我是張妍啊,你不認識了嗎?”姑娘傷心欲絕地抓住棍子,兩行眼淚奪眶而出。

  “你,你。”男子扭曲的臉龐更加扭曲了,他似在絞盡腦汁回憶著什麽。

  “明德大哥,我們找得你好苦啊,你還記得師父師娘、逍遙姐、勵兒和小義方嗎?你是被這女巫迷了心竅?快醒醒,跟我回長安吧。”姑娘用力搖晃著棍子。

  “不知深淺的小丫頭,非得給你些顏色才死心。我這裡沒有玫瑰,隨便送一朵給你,也迷了你的心竅,正好和土賊配上一對。”容夏抬起白皙的手指,敏捷地抽出朵黃花,撚碎了輕巧地拋向張妍。再看姑娘,花瓣及身撲通摔倒,口吐白沫,痛苦地抽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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