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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20章 路見不平當相助,慌不擇路生差頭。
  天賜來積巨莊已有幾個月了,依照下山時師父的囑咐,這段日子為陸老爺子運氣調理,疏通筋脈,再借著兩粒丹藥的神效,令其氣血兩旺,神清氣爽,面龐紅潤,皮膚油亮,身體大好了。

  本想在年關前返回泰山的,可老人家不讓他走,誠心誠意一再挽留,說是天氣轉暖了清明後才行,一拖再拖到了來年的二月。

  這期間常有客人到訪,都是老爺子的故交文友,走動最勤的要數毗陵副使皮日休了。他曾在蘇州刺史崔璞幕下任從事,後隨其入京任著作佐郎、太常博士,幾個月前王郢敗走浙東後,朝廷收復失地,才將其從京裡外放來的。

  他們是莫逆之交,即是詩友,又是茶友。這不,兩個人正在堂上煮茶品茗,主人身材略矮,著布衣大袍,古銅膚色,樸實穩重,他對著茶灶和起詩來。“無突抱輕嵐,有煙映初旭。盈鍋玉泉沸,滿甑雲芽熟。奇香襲春桂,嫩色凌秋菊。煬者若吾徒,年年看不足。”是主人先行一首。

  朋友連聲稱讚,見這位猛然看是個獨眼龍,仔細觀看還不是瞎了眼睛,而且一隻眼大一隻眼小,左眼皮耷拉下來像沒有眼睛似的。雖說長得其貌不揚,卻是內藏錦繡,滿腹經綸,不假思索便出口成章和道:“南山茶事動,灶起岩根傍。水煮石發氣,薪然杉脂香。青瓊蒸後凝,綠髓炊來光。如何重辛苦,一一輸膏粱。”隨後兩人同時發出爽朗的大笑,看來他們對彼此的唱和甚是滿意,一來一回從中享受著共鳴的雅趣。

  “天賜,你回來的正好,過來喝盞熱茶吧。”皮日休熱情地向剛剛進院的尹天賜招呼道。

  見他進得堂來,毗陵副使指著墊子讓其坐下,“陸老,這孩子打小我就認識,在鹿門山時他才這麽高,可以說是看著他長大的,模樣長得真好,英俊不俗,眉宇間透著靈氣。武功還這麽好,若是去考武狀元,一定是手拿把掐的事。”

  “嘿,你這小老鄉生不逢時呀,空懷本事無用武之地,他的師爺秦英雄被奸人所害,小義方憤恨之下辭官不做了,隱居國公莊奉養師娘。老皮,你沒看出這孩子暗藏著股桀驁不馴的勁嗎?天生的一付俠義心腸,嫉惡如仇的性子是做不得官的,在這汙濁混沌的大染缸裡,不是被髒水淹死,就是給壞了腸子。”

  皮日休微笑不語端詳著,天賜卻調皮地眨著眼,故意把臉湊過去,讓兩個長輩離近了細看,“當官我不稀罕,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為一己之私鬥得是你死我活。逍遙江湖除暴安良,隨心所欲行俠仗義,像風一樣來去自由,那才叫痛快。我最佩服伍子胥,百折不撓為父兄報仇,我也有同樣的心願,為爺爺報仇查出幕後黑手。”

  陸老爺子不讚成他,“子胥長於圖敵,不可以謀身。有缺陷,有缺陷。”

  皮日休卻欣慰地首肯道:“好孩子,你爺爺沒白疼你,此仇不報妄為人啊。還好,你崇拜的是伍員,不是也曾為父雪恨、剛愎自用的夫差。”

  “夫差怎麽啦?像世人所雲的,是個驕橫跋扈、貪財好色、剛愎自用、疏遠忠良、親近小人的暴君?不要人雲亦雲、被無聊之人胡編亂造給騙啦。俗話說牆倒眾人推,一點不假,眾口鑠金人言可畏呀。”陸龜蒙正在救沸,茶水剛好三沸,有如波浪般的翻滾奔騰著,老人將二沸時盛出之沫餑澆入釜中。

  “陸老,聽你的意思,夫差也不是個淫而好色之徒,沒有沉湎西施不理朝政,落得個亡國喪身的下場嘍?反而是個謙遜克制、講道理的明君吧。

你這說法很是別致呀,與史書上的記載迥然不同啊。到你這裡一切都給推翻了,那美人計也是子虛烏有嘍,西施、鄭妲並沒有禍亂吳國。我跟你的所見有駁議,綺閣飄香下太湖,亂兵侵曉上姑蘇。越王大有堪羞處,隻把西施賺得吳。”皮日休自有自己的觀點。  主人用木杓給朋友盛了一盞,“你們啊,總是把國破家亡怨在女人身上,冠以紅顏禍水的帽子。香徑長洲盡棘叢,奢雲豔雨隻悲風。吳王事事須亡國,未必西施勝六宮。”

  毗陵副使雙手接過熱茶,“陸老,你怎麽和羅隱一個論調?他也是如此說,家國興亡自有時。吳人何苦怨西施。西施若解傾吳國,越國亡來又是誰?”

  “對嘛,這叫英雄所見略同。不像你們做官都做愚了,聽說兵部尚書鄭畋前幾日有首新詩,玄宗回馬楊妃死,雲雨難忘日月新。終是聖明天子事,景陽宮井又何人。不曉得他是怎麽想的?處死楊妃就是玄宗皇帝的英明決策啦?不然就會步陳後主亡國的後塵嗎?真是無稽之談,不著邊際地阿諛奉承。”

  “提起羅隱我就好笑,鄭畋還差點成了羅隱的老泰山呢,他有個女兒待嫁閨中,曾因羅隱的一句‘張華謾出如丹語,不及劉侯一紙書’而癡迷,並告訴父親她對羅隱的愛慕。鄭畋便在羅隱來家中拜訪時,安排女兒偷窺羅隱。卻萬萬沒想到,羅隱的長相令小姐大失所望,鄭家女兒自此再不提愛慕、欣賞之詞,甚至連羅隱的詩文也一並鄙棄了。我那朋友不僅考場失意,這情場也不順當呀。”

  “以貌取人,以貌取人啦。”陸龜蒙和皮日休兩個人又呵呵地笑著,他們可謂是氣味相投的一對人兒。

  主人催促著朋友品茶鑒賞,客人頗為期待地抿上一口,“好香啊,你這顧渚紫筍就是非比尋常。”

  “那還有假,顧渚紫筍嘛。這是從我茶山上采的,不過是去年的。我不讓天賜走,就是想新茶下來了,帶些回泰山去。”老人又盛了一盞遞與年輕人。

  此時有仆人過來稟報,說是有人登門拜訪,還帶了個受傷的人,“老哥,你的下人真夠囉嗦的,還稟告什麽?人命關天呀。”

  “有熱茶!好極,好極,快給他喝一口。”有五個人手忙腳亂地闖進來,其中一位還背著個昏迷不醒的傷者。天賜認得走在頭裡的三個人,他們是陸老爺子的好友,顏萱、魏璞和鄭璧。

  陸龜蒙急忙起身,幫他們把人放下,讓其平躺著查看傷情,那纏著麻布的大腿還在滲血呢。“鄭老弟,這是怎麽回事?”主人問著來人中年紀最大的。

  “老陸呀,這事說來太凶險了,我們三個要來你這兒,船行至甫裡河就遇到了這檔子事。驚心動魄呀,只差那麽一點,官軍就要把他們追上啦。”回答的人是滿頭大汗,手腳還在不住地顫抖,看他那心有余悸的樣子,便能體會到當時情形的千鈞一發。

  “三爺爺!你這是怎麽了?”是天賜在驚愕失色地呼喚著,看來是認得受傷的人。

  “孩子,你認得他?他是什麽人?”老莊主吃驚地望著天賜。

  “他是我師爺的義弟,太湖靈鳩寨的寨主魯守業。”天賜用手探著老人的脈象。

  “多虧這位兄弟跑得快,否則就落入那些害人精的魔爪啦。”

  “是那些蠢豬整天養尊處優慣了,跑得那叫一個慢,就會在後面窮喊亂叫,瞎怎呼。”

  “還是我靈機一動,讓他倆藏到艙內,這才擺脫了官軍的追捕。對了,光顧的躲藏了,還沒顧得上問,官軍為什麽追你們呀?”

  三個驚魂未定的文弱書生你一句、他一句地講著。

  見救命恩人在問,那背人的紅臉長須的漢子千恩萬謝地施禮道:“小的姓商,名樂,是佘山的藥農。在山上遇見了這位英雄,當時他掉到捕獸坑裡,本想把他救起背回家去,可剛下到山腳便被官軍追殺,嚷著他是暴民的逃犯。”說到此處卻打住不說了,眼神遊移地躲避著,像是不敢正視天賜的眼睛。

  他怎麽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尹天賜隱隱約約感到與其有過一面之緣,但又似隔了層迷霧不能想起是誰。

  沒時間再去想它了,趕緊向三爺的體內輸入真氣,“嗯哼,嗯哼,捕獸坑是誰挖的?官兵追得太緊啦,一不小心跌落下去,可把我摔壞啦。”老人慢慢地蘇醒過來,他神情恍惚地望著周圍的人們,“我是在哪裡啊?你們是義軍,還是官軍呀?你是救我的那個小夥子吧?依稀記得是你從坑裡把我背出來的。”

  “魯大爺,我們有緣,晚輩正好從那裡經過,救人於危難是義不容辭的事。”紅臉漢子看面相也近四十歲的年紀,說起話來和藹可親謙遜有禮,可天賜聽起來更加堅信,這個人的聲音怎麽這般熟悉?過去一定是遇見過的。

  “是天賜嗎?你應該在泰山呀,怎麽到這裡了?”見三爺爺認出了自己,尹天賜便把來甫裡的緣由說與他聽。

  魯守業的腦子基本是清醒了,“那麽說這裡是積巨莊啦,這位老哥應該是陸龜蒙陸老爺子嘍,在下太湖靈鳩寨魯守業,常聽二哥秦靖提起您,久仰大名,如雷貫耳呀,幸會幸會。”說著話他就要起身施禮。

  陸老爺子急忙用手扶住他,“寨主折煞老朽啦,沒有那麽大的名氣,不過是個略懂耕種、釣魚、煮茶的山野村夫。不如寨主統領太湖,是叱詫風雲的英雄豪傑,我和你二哥秦靖是好朋友,更不用說小義方了,我把他當自己孩子看待。我們是一家人,你不用急,在我這裡養傷,傷養好了再走。”寨主一再地感謝。

  可那藥農卻忍不住插嘴道:“莊主,不妥吧?王郢幾日前在明州戰死,官兵正四處捉拿突圍出來的義軍呢。這裡畢竟是普通農莊,人多口雜,萬一消息透漏出去對誰都不好,還是由我送寨主回西洞庭島吧,那裡要比這兒安全些。”

  “王郢死啦?這是真的嗎?”顯然毗陵副使還未得到戰報公文。

  “真的,假的?看來朝廷委任宋皓為江南諸道招討使,發諸鎮五萬兵圍剿,還是卓有成效的。”

  “他是被誰殺害的?”

  “王郢死了,死得可惜啦。”

  這個消息對同來的三個文人也是相當震撼。

  “是真的,王郢是被射死的。”本來藥農說得興奮,卻瞥見天賜那疑惑的眼神頓時又語塞了。

  魯寨主接過去講述道:“是中了鎮海節度使裴琚釜底抽薪之計,引誘義軍部眾投降,萬余人的隊伍分崩離析,王首領在明州被感化軍的劉巨容用筒箭射死。我們見大勢已去,奮力突圍出來,沒想到我這腿被投石劃傷了,強挺著跑到佘山,卻沒留神掉進捕獸坑裡,多虧這位小夥子搭救,否則定會落入官兵之手啦。”然後是一連串的咳嗽,看得出老人經此失敗的打擊,早已是心力交瘁了。

  “住下來,好好調理身體,治療腿傷,不要心急。”陸龜蒙拆去其腿上的繃帶,不禁眉頭緊皺,“看看,這傷口都化膿啦,還要挺著回太湖呢。在我這裡安心住下來,我這裡有上好的金瘡藥,用不了多久便會痊愈的。”大家見那傷口的確膿腫得厲害。

  主人本意想代朋友好生感謝藥農的,可那人卻說自己被官軍看見,家是無法回去啦,打算待寨主傷好後跟隨其去靈鳩寨。

  魯守業本來對其感恩戴德,聽他的決定便爽快答應了。陸龜蒙吩咐下人收拾屋子,安排他們暫且住下,又讓人拿來藥品,親自為守業清洗創面,敷藥包扎。

  忙活一陣已是華燈初上,正要安排酒席之際,“嘭嘭嘭!”莊外是人喊馬嘶,有人在用力地咂門,“快開門!緝拿逃犯。”這一吵鬧讓屋裡的人們都很緊張,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是好。

  “都不要慌,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來人!把魯寨主抬到西屋去,脫去衣裳躺好了,讓賴廚娘陪他就寢,扮成夫妻。商義士煩你換件下人的衣服,去灶上燒火,把你們倆個的衣裳都燒了。其他人都不要動,我們來玩葉子戲。”

  待一切料理妥當了,這才叫仆人去開門,呼啦啦一下子湧進來幾十個官兵,他們吆五喝六氣勢洶洶。其中一個膀大腰粗虎虎生威的軍官咆哮道:“你們都聾了嗎?叫了半天才開門,你們幾個在幹什麽?”

  老莊主頭也未抬,手拿紙牌吟誦著詩,“渤澥聲中漲小堤,官家知後海鷗知。蓬萊有路教人到,應亦年年稅紫芝。”

  “你們怎麽不回答?在玩葉子戲呀,你們讀書人整天在一起咿咿呀呀,酸溜溜地倒牙,不是五個字,就是七個字地湊數,盡乾這事。”

  陸老爺子冷漠地瞅著小校,“平民百姓聚到一起能做什麽?不就是喝喝酒,下下棋,玩玩葉子戲唄,哪裡有你們的本事,為國事勞心勞力,風風火火,把我家的大門都要擂倒了。這麽晚啦,官人們進到我的莊子是有事嗎?”

  “聽莊主的意思,是挑理啦。我們是有些心急,急著捉拿王郢的死黨,有人看見他們跑進你的莊子裡了。”軍官掃視著屋子裡的人。

  “血口噴人,有人跑進來我們會不曉得?你們來之前,這裡就我們幾個肅靜得很。”

  “有沒有人逃進來,你說了不算,我得四下裡搜查搜查。來人,給我到處看看,別放過一個人。”小校傲慢地吩咐著兵士。

  “大膽!你們是哪裡來的?在本副使面前竟敢如此放肆。”皮日休心中擔心他們會查出端倪,擺出威嚴厲聲製止道。

  “老子是望海鎮的,從浙東一路追蹤而來,你又是何人?”

  “本官乃毗陵副使皮日休,我令你們速速退出莊去,不要在這裡生事。”他想用官職壓製官兵,沒想到那些當兵的不買帳,吵吵嚷嚷執意要查。

  “好吧,既然你們認準了逃犯在我這裡,你們可以去查,我這個莊子也不大,藏是藏不住的。”陸龜蒙不想再與其糾纏,怕他們時間久了多心起疑。

  “你帶人去查,一定不要有遺漏啊。”校尉命令著個大個子,那人帶著兵士們頃刻間分散開,裡裡外外看得仔細,滿院子搗騰得雞飛狗跳,可結果是什麽也沒找到。

  “看來逃犯真沒在你這莊上,一定是報信的走了眼。不過莊主還要有所準備,我們只是追緝逃犯的先頭部隊,陸續有大隊人馬在後面跟進,少不了還會前來徹查的。打擾啦,告辭!”這夥官軍有說有笑地出莊去了,看來他們心事大好,對沒搜到人並未在意。

  “陸老,好玄啊,多虧你事先做了安排,把他們的衣裳燒了。”皮日休擦去額頭滲出的冷汗。

  “老陸啊,這說明官軍並不清楚魯寨主他倆的相貌,否則這事就不好辦啦。”鄭璧說出自己的想法。

  “看來是這樣,可你們沒聽說有人通風報信嗎?看來真如那個藥農說的,這裡人多口雜不安全啊。”

  “是呀,還是盡快送寨主回太湖,才是上策啊。”

  顏萱和魏璞對面前的形勢也是頗為擔心。

  “陸莊主,還是讓商樂送我回靈鳩寨吧, 剛才有個大個子士兵指著我的傷腿,問這問那差點露出馬腳,可不能給積巨莊添羅亂啦。”魯守業拄著棍子走進來,攙扶他的是那個藥農。

  “寨主不必擔心,安心在我這裡住下,現在出莊去不是自投羅網嗎?而且你這腿傷成這樣,一時半會兒是走不得的。”陸莊主看大家都很緊張,為緩和氣氛調侃笑道,“看你們這些人,只怕是念書多了,畏首畏尾,膽小如鼠,真是成不了氣候,就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便亂了方寸。吃飯!填飽肚子再說。老婆子,鴨子好了沒有?”

  “好了,切飯啦!”屋外有個女人在回應,跟著進來個老太太,她頭扎包頭巾,身穿拚接衫,腰束作裙、作腰,小腿裹卷膀,腳著百納繡花鞋,人長得慈眉善目,藹然可親,她正是陸龜蒙的夫人陸蔣氏,在手裡端著個大盤子。

  莊主雙手接過去,熱情地招呼著客人們,“來,嘗嘗我的甫裡鴨。”

  不多時酒菜擺齊了,大夥兒像到了自己家似的隨意落座,酒過三巡,幾個讀書人都已從驚嚇中緩解出來,心情緩解了許多,談古論今一頓神聊,引經據典膽量劇增,稱兄道弟推杯換盞好不熱鬧。

  魯寨主身上有傷自然不能用酒,其他人卻無所顧忌,面紅耳赤喝得盡興。皮日休向來貪杯,又不勝酒力,喝得大醉不能返回毗陵,隻得留宿一晚。

  比他喝得更多的是天賜,不知怎得今晚尤其地興奮,頻頻敬酒,而且來者不拒,最後把自己喝成一攤爛泥。幸虧積巨莊還算寬敞,有的是空閑屋子,眾人被仆人攙扶著各自回屋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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