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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6章 機關算盡逞聰明,0密1疏唯天命。
  “謔嚓”,同樣是一道閃電直擊門樓鴟吻之上,隨後是響徹雲霄的炸雷,震得大地嗡嗡亂顫,可這次卻是發生在千裡之外的長安,大明宮的西銀台門。

  嚴重的是,這一擊之下二層門樓冒起滾滾濃煙,頃刻間竄出了火苗,火借風勢,風助火威,沿著屋脊愈燒愈烈。

  “快來人救火呀!”一駕馬車剛剛駛入門洞要出宮去,又旋即退了回來,從車上縱身跳下位官員。看他年過五旬,中等身材,方頭方臉,體魄魁梧,不苟言笑,渾身上下透著不容違抗的威嚴。只是他這一嗓子又尖又細,全不與這結實的長相搭邊嘛。再細加端詳他那喉結處,平平展展沒有突兀,唇邊的胡須乾乾淨淨不見一根,原來是個宮人!

  眼見得守門的監門衛兵士和太監們亂作一團,四下裡尋找工具水源救火,各自為戰像群沒頭沒腦的蒼蠅。

  聞訊從臨近的院落裡又陸續跑出人來,客省來的是滯留京城上書言事的地方官吏和蕃戎將官,他們操著南腔北調的方言,吵吵嚷嚷評論著火勢的的利害;內侍省來的自然是公公太監,一個個一驚一乍的,站在遠處指手畫腳的居多;翰林院、學士院裡也有人趕過來,可都是些手不能抬、肩不能擔的柔弱文人。

  士兵武官們還好,身大力不虧,三五個人撮起水袋濺筒還能健步如飛;卻苦了那些陽剛不足、渾身娘娘氣的大內宮人們,上上下下剛跑了兩趟,便喘得要死要活啦。其余的人只因瓦罐木桶實在數量有限,空著兩手有勁使不上,唯有跺著腳急得望火興歎。

  “把木桶拿過來,都給我排起長隊!一個遞一個傳水上去。”老宮人大聲命令道。他的話還真起作用,所有人乖乖地在太平缸至門樓間排成一列,在官爺的指揮下手手相傳,將一桶桶、一罐罐的清水迅速地運上樓去。

  “王中尉!您這是要出宮嗎?”問話的是個與其年歲相仿的文官,他畢恭畢敬禮貌有加,還不忘將手中的木桶傳給身邊的公公。

  “中尉,這麽早出宮,是有要事呀?”接過水桶的宦官也客氣地問道。

  官爺只顧督促大家加快速度,拉著長臉並未理睬他們。

  “今天還多虧被中尉趕上了,這場火才沒有燒起來。”文質彬彬的官員望著還冒著青煙的門樓有感而發。

  性格溫馴的公公隨聲附和道:“是呀,真是萬幸。中尉整天在北衙日理萬機,難得出宮一回,這場火正好給趕上了。中尉,您這是要去哪兒呀?”

  沒想到那老太監突然伸出小棒槌似的手指頭,指向公公的鼻子,就差那麽一絲一毫便被戳上。“你們兩個猴崽子!是從學士院故意跑出來羞騷灑家的吧?你們不知道灑家這麽早去哪裡嗎?明知故問。”那兩個被搶白的人被弄愣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莫名其妙地搖了搖頭。

  “給灑家裝傻充愣!杜審權,你個兵部侍郎、翰林學士承旨,是專門給萬歲寫密旨的;似先元錫,你這剛剛提拔的學士院院使,是傳聖諭讓他怎麽寫的。怎麽今早經手的旨意就忘記啦?”

  “中尉,什麽聖旨?今天也沒有擬旨呀。”翰林學士承旨杜審權將雙手一攤,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麽。

  “是呀,皇上在浴堂殿養病,有些日子沒傳喚我們啦。”學士院院使也一臉茫然。

  “誰說的?唉,灑家不知哪裡觸犯了皇上,一早起來就被傳到宣化門外聽旨,原來是外派去淮南做監軍,和崔玹做伴去啦,還特命灑家坐預備好的馬車速速前往,

不得耽擱。親耳聽的能有錯?”官爺簡單說明不容置疑。  “有這事?”

  “不可能啊。”

  翰林學士承旨和院使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聽得是一頭霧水。

  “你們看,這是什麽?”王宗實從袖子裡拿出外放的敕旨,展開來給兩個人看。

  “不對呀,這是誰寫的?”

  “這敕旨的的確確不是出自學士院。”

  學士院的兩位官員湊上去仔細審視,看過後一致表示從沒見過這道聖旨。

  “王大哥!中尉!”離得老遠有人大叫著,大家循聲抬頭去看,見一個人氣喘籲籲地從東面宮裡跑過來。

  “是你們左神策軍副使亓元實。”院使似先元錫眼尖,一下便認出來人。

  “元實,你怎麽來了?是來送哥哥我嗎?”左神策軍中尉頗為傷感地安慰著副手,“別急,慢些走!唉,老弟,這回外放去淮南,不知猴年馬月才能相聚呀?”

  來人一把拉住中尉的手,喘著粗氣緩了好一會兒,“王大哥,我剛剛得到的消息,聽說你被外放了,便從東銀台門趕過來,生怕你倉促出宮去。萬歲這是怎麽啦?好端端的,為什麽突然下旨讓你去淮南呀?”

  “兄弟,我也不清楚啊。但我猜測十有八九是被人背地裡使了壞,搞鬼者跑不出樞密使王歸長、馬公儒、宣徽南院使王居方那幾個兔崽子,他們整天圍著皇上溜須拍馬,盡顯阿諛奉承之能事。”中尉神情凝重地低語道。

  下屬點頭認同他的分析,“是呀,大哥,我也是這樣認為的。還有右神策軍中尉王茂玄也不是個好東西,他們私下結黨於我們左軍為敵,處處刁難中傷,欲至我們於死地。左軍不能就這麽受窩囊氣,得面見萬歲為自己申述啊。”

  “老弟呀,難道我不想面見皇上嗎?可別說浴堂門,就是宣化門都進不去。今天領旨的時候,看到寢宮諸門除了原有的金吾衛,還增派了右軍的兵士。事已至此認了吧,終究是聖命難違呀。”老官爺有些心灰意冷了,“誰讓我們性情耿直,不會見風使舵呢。比如人家都巴結萬歲寵愛的四皇子夔王,咱們卻和大皇子鄆王走的近,前前後後幾個宰相都為立太子的事貶了職,我們做奴才的算什麽?”左神策軍統領憤憤地說。

  副手後悔地埋怨他,“中尉,我早就勸你遮掩一些,你就是不聽,由著性子來。”

  中尉挺直了胸膛,不服氣地正色說道:“我王宗實就是這脾氣,認的是老理,祖宗定下的規矩,立適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鄆王是長子老大!立為太子是名正言順的事,萬歲卻依照喜惡欲廢長立幼。歷朝歷代這樣的教訓還少嗎?不守正途任意妄為,掀起血雨腥風的事例屢見不鮮。”

  兩個人百感交集相視無言,只有口打唉聲緊握手臂,亓元實惱恨地望著東北方向的宣化門,卻猛得若有所思自言自語,“平白無故的增派哪門子軍士嗎?皇上服用了醫官李玄伯、道士虞紫芝、山人王樂等所製的長生不老藥,導致背部生疽,無法理政,有一個多月不能上朝啦。莫非?大哥!恐敕命有詐呀。”亓元實倒吸了口冷氣,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上司。

  同樣倒吸冷氣的還有王宗實,“你是說皇上?不會!我從玄武門北衙出來時,王茂玄還和往常一樣。若是寢宮裡有事,那幾個同黨不會不通氣的,他還能四平八穩地坐在那裡?”

  “增派兵士就不是好事,極有可能是皇上病危了,真要是那樣,不能讓他們佔了先機。中尉,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我願陪中尉闖進浴堂殿,縱使千刀萬剮也要探個究竟。”副使迫不及待地懇求著。

  “是啊,剛才杜審權和似先元錫都說今天並沒有擬旨,那外派的詔書是出自何人之手呢?難道是有人做了手腳,製的矯詔嗎?好!灑家豁出去啦。去寢宮看看這葫蘆裡賣的什麽藥?”左神策軍中尉是個雷厲風行的人,拿定主意說走即走,撇下車子徒步前行,帶著手下直奔浴堂殿而去。

  “承旨,這是哪一出呀?”在一旁聽得隻言片語的院使公公偷著問。

  “好像說是有人出矯詔,要把左軍中尉支開。似先院使,可能要出大事啦。”杜審權隱隱約約預感到情形不妙。

  左軍的兩個統帥是從寢宮的側門進入的,人越往裡走越感到情況危急,從裡面傳出女人們的嗚嗚哭聲。殿內殿外的金吾衛、執事太監、還有增派來的右軍將士,一看到他們兩位不速之客,個個是神情慌張,忐忑不安。

  “都給灑家站那兒別動。”中尉的低聲命令嚇得所有人呆在原地,這效果除了權勢的力量,更有日積月累的威嚴與自信。

  “誰讓你們進來的?膽敢擅闖寢宮!”兩個樞密使王歸長、馬公儒氣勢洶洶地上前攔阻。

  宮裡的大管家、宣徽南院使王居方也在幫著腔,“來人呀,把王中尉請出去。”他們試圖遮擋住宮裡的一切,可終歸身體面積有限,無論如何是擋不住東牆下搭設的靈台和哭天抹淚的嬪妃們。

  “王歸長、馬公儒!你們好大的膽子。聖駕已崩,為何不先詔告天下?卻這般鬼鬼祟祟,在背地裡搞陰謀詭計,你們到底想做什麽?”隨即左軍中尉咆哮著從袖子裡抽出外放的敕旨,狠狠地摔在對方的面前,“皇上大漸彌留之際,哪裡來的這道聖旨?顯然是你們偽造的。身為樞密使應該清楚,假傳聖旨,該當何罪?誅滅九族!”

  畢竟是做賊心虛,眼見詭計敗露,那三個太監當即被嚇得面無血色,兩腿發軟撲通跪倒,抱著王宗實的大腿連連求饒。

  馬公儒還算有些膽識,向著中尉顫聲申辯道:“我們從未搞什麽詭計,更是光明正大地為皇上辦事。皇上臨危前宣我們入宮,命我等三人擁立夔王李滋為太子,眼下正在忙著料理後事,還沒來得及向外詔告。”

  “呸!灑家問你,萬歲駕崩幾日啦?”看殿內之人皆心懷鬼胎沉默不語,中尉怒目而視指著宣徽南院使逼問道,“王居方,你說!”

  此時的內廷大管家抖得像在打擺子,驚恐萬狀地回答他,“是前日駕崩的。”

  “啊,都三天啦,你們這些心懷叵測的家夥,三天來就憋出個支灑家離京的壞主意嗎?偽造聖旨,隱瞞實情,做得跟真的一樣,灑家險些上了你們的當。再沒人相信你們的鬼話啦,還妄稱萬歲遺詔立四皇子為太子,欲矯詔不法,喪心病狂啊,真是豈有此理。”王宗實不留情面地叱責他們。

  “中尉,皇上臨終前確實是讓我們擁立夔王李滋為太子呀。”兩個樞密使幾乎是同時肯定說。

  “閉嘴!死到臨頭還敢禍亂朝綱,廢長立幼是自取滅亡,你們是要使大唐陷入險地天下大亂嗎?萬歲乃高瞻遠矚、深謀遠慮之人,怎能做出此等淺薄的決定呢?鄆王是長子老大!立為太子是名正言順的事。若要再胡言亂語,現在就割掉你們的舌頭!”中尉揮舞著粗壯的胳膊,隻嚇得所有人不敢言語,“猴崽子,去把宣徽北院使齊元簡喊來,就說是我的話,十萬火急,來晚了要你們的小命。”他向執事太監嚴厲地命令道。

  不多時,滿臉流汗的宣徽北院使跑進殿來,一下子就被殿裡的景象嚇住了,他連滾帶爬地匍匐向靈台,先是憋憋屈屈地哽咽著, 後來悲痛瞬間釋放,聲淚俱下嚎啕大哭,不管不顧使勁地磕頭。

  “齊元簡,哭幾聲得了,現在還不是痛哭的時候。萬歲晏駕多日了,古語說國不能一日無主,以防奸佞小人亂政篡權。”他惡狠狠地掃了一眼那三個所謂的顧命大臣,明明白白地說指的就是你們。

  “國事為大,小人全聽中尉的吩咐。”齊元簡擦乾眼淚明確表態。

  “那好,你這就帶人去十六宅,接大皇子鄆王李溫入宮,事不宜遲,千萬要保護好殿下的安全。齊元簡,可要加倍小心,關系重大呀。”左軍統領不放心地叮囑道。

  宣徽北院使喏喏連聲,不敢耽擱,即刻退出寢宮安排去了。

  “我們也一同去迎接大皇子,如何?”馬公儒見事已至此,再想扭轉也是徒勞的,便向另兩個同夥使眼色提議。

  “好啊。”

  “應該。”

  王歸長、王居方心領神會地響應著。

  “你們要去哪兒呀?哪裡也不要去啦。”王宗實大手一揮製止道,“元實,先把他們三個押下去,等大皇子到了再做處置。然後喚學士院院使似先元錫進殿,立即遵從先皇遺命,下詔立鄆王為皇太子,代理國政。”副使遵命將諸人羈押起來。

  此時不曉得他們三個有沒有後悔,千不該萬不該為搶頭功,向右神策軍中尉王茂玄隱瞞了實情,最後落了個雞飛蛋打,任人宰割的結局。

  眼見宮內的大局已定矣,左神策軍中尉這才長出了一口氣,“好玄了,這雷打得及時。”他神色黯然地向靈位行三跪九叩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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