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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6章 自古真龍孕育地,作繭化蝶始為蟲。
  蕭縣古為蕭國,春秋時歸於宋,秦始置縣邑。假若你化為一隻飛鳥扶搖九天,俯瞰此處山川河流之走向,應當驚詫於其起伏變化。這一帶的地形氣勢雄偉,有石為其骨,土為其肉,水為其血脈,草木為其皮毛,乃龍脈大象,出真龍天子之地。

  離著縣城不遠有一座莊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馬馬虎虎還說得過去。此莊人稱劉家莊,莊主姓劉名崇,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老父親劉泰,生前是蕭縣的縣令,為人謙和,手腳還算乾淨,不知以何種法子憑借微薄的薪俸攢下了良田百頃、雞鴨成群?

  劉莊主早已過了半百之年,扔下五十奔六十的人了,今年是乾符三年(八七六年)的七月,自打二月二龍抬頭後,這頭便沒抬起來,明顯自感氣血不足,心情煩躁,尤其心氣比以前差了很多。可他不敢懶散懈怠,上有高堂老母,下有八個孩子,要吃要喝要穿要戴都等著呢。

  原配夫人體弱多病,病病歪歪的隻育有一子劉鼎,挨到十年前油盡燈枯一命歸西。後續的趙氏恰恰相反,粗腰大腚,一氣生了七個兒女,偌大的院子裡頓時人丁興旺,整日裡哭爹喊娘的好生熱鬧。

  當家方知柴米貴,一大家子裡裡外外都得他一個人張羅,雖說家境殷實不差那幾張嘴,可俗話說得好,吃不窮,喝不窮,算計不到一世窮。不是他日積月累精打細算,連年的水旱成災和愈來愈重的苛捐雜稅就能把人愁死。

  劉莊主不是個吝嗇的守財奴,就是凡事都想物有所值,花出的銅錢不能叫人佔了便宜。比方說,當初家裡要雇個女幫傭,自我感覺對傭人的要求其實並不苛刻,只要會紡紗織布、下廚做飯、縫縫補補、洗洗涮涮,對上伺候老太太,對下照管幾個孩子。外加要粗識些筆墨,啟蒙牙牙學語的幼子,省下一筆請教書先生的學費。

  這樣的雇工說實話不好找,十裡八村的能符合要求的沒幾個。找來找去都是些斤斤計較之人,不是嫌工錢給的太少,就是怨攤派的活計過於繁重。正當他準備在工錢上做出些許讓步時,卻沒想到有個寡婦主動送上門來,不但分擔的工作做得樣樣滿意,還外加帶來了三個小家夥,隨他婢差奴用得還算稱心。女人說了,只要管吃管住別的怎麽都好說,這讓劉崇心裡美得很。

  這一家子非是別人,乃是救過自己的恩人,她那病逝的男人是碭山午溝裡的教書先生,叫做朱誠,鄉裡人都稱呼他“五經先生”。回想那年甚是後怕,自己走運河路過惠濟橋,心血來潮上岸去看土戲,沒料到碰上毛賊搶茶商行凶,人多擁擠差點被踩死,還多虧朱誠兩口子搭救逃過一劫。

  這回收留她們孤兒寡母也算是報恩吧,落得個知恩圖報教化鄉裡的好名聲,心滿意足之際還暗暗竊喜,這三個小夥子用不了多久便是三個壯勞力。可現在看起來那時是期望過高,凡事都不能十全十美呀,總有些事與願違,未能盡如人意啊。

  跟往常一樣,雞還沒打鳴劉崇便起來了,把雇工們急三火四地趕去田裡除草追肥,嘴裡嚷著是為他們著想,趁著太陽沒爬高乾活涼快。他在地裡東西南北轉上一大圈兒,又蹲在田坎上監工了一小會兒,望著長勢喜人的谷子和揮汗如雨的雇工、莊客,想著倉裡將將收獲的麥子,這心裡充實舒暢頗有成就感。

  自己勸慰自己這輩子也就這樣啦,雖不能大富大貴、封妻蔭子,也可以溫飽有余、家資殷實了,這樣才能安撫偶爾感傷壯志未酬的心。

正當他隨手抓起把土坷垃頭子,想查看墒情時,背後有凶猛的東西奔來,一頭將他拱進溝渠裡,實實在在的一個倒載衝可把他摔得不輕。幸好溝裡的水不多,要是在澆地的時候那可慘了,非得變成落湯雞不可。  “娘的!恁慌裡啥?恁走路不睜眼嗎?”他吃力地爬起來,揉著脖子扭頭質問道。

  “吭吭,吭吭。”回答他的是兩聲豬叫,一頭小黑豬瞪著圓眼睛立在溝沿,它可能是在哪裡剛剛吃飽,跑到水溝裡找水喝。

  “這不是我家的豬嗎?怎怎啦?是自己跑出來的!”他四下尋找沒見有人跟著,“娘的,朱三這個熊孩子,貪吃貪睡不乾活,回家跟他算帳去。”劉崇手腳並用攀上田埂,顧不得拍打身上的泥土,”嚕嚕”攏住黑豬怕它再次逃跑了。

  這時從遠處上氣不接下氣地攆過來個農夫,他中等個頭敦實有力,兩隻被太陽曬得成棕色的胳膊滿是肌肉疙瘩,美中不足的是頭上過早地謝頂了。

  “阿郎,這頭瘟豬把菜地給拱了。”農夫揮起手中的荊條就是一下子,那毛色灰暗身形瘦弱的家夥痛苦地發出“耶”的一聲尖叫。

  “大奎!住手。”這一下雖是打在畜牲的腚上,卻似抽到劉莊主的臉上,他劈手將荊條奪了過去,“恁看看恁,這是咱家的豬!”

  “咱家的?怎自己跑出來了?豬是朱三看管的呀。”

  劉莊主沒好氣地罵道:“娘的!這個潑皮。白說了,養了個白吃飽,讓他管雞,雞被黃皮子叼光了;讓他燒火,偷懶睡覺鍋燒漏了。整天不務正業,打獵耍錢越來越不學好,今年都二十四啦!媳婦都沒人給,名聲臭出十裡地去。我衝他的名字就不應該讓他喂豬,從明天起給我到地裡鋤草吧。”他用荊條點擊著黑豬,嘴裡吆喝著“家走,家走”,氣哼哼地向莊裡趕去。

  “嗯,啊!真解乏。”從偏廈子裡走出個身材魁梧的青年人,他方臉濃眉,鼻尖無肉,耳後腮骨突出明顯,走起路來上身略微前傾。可能是屋裡太暗,或是外面的陽光刺眼,小夥子手搭涼棚遮擋著眼睛,待他適應了便向廚房走去,“娘,娘。”他扶著門框輕聲喊道,可屋裡沒有人答應。

  他見案子上放著個泥碗,裡面有半個餅子,便進去順手掰了吃起來,拾起個瓢往缸裡舀了半下水,咕咚咕咚一氣喝下去。

  “你瞅瞅,二十幾歲人了,還像個小孩子,喝生水、啃冷餅子是要生病的。”從外面進來個背著孩子的婦女,她身後還跟著六個高高矮矮的小孩子。

  見這女人穿著漿洗得發白了的粗布衣裳,雖然臉上不塗胭脂,不敷粉,卻穩重得體、清新秀氣。

  見青年人嘿嘿地傻笑,她皺起眉頭數落道:“三兒,昨天夜裡又跑出去賭錢啦?天天沒個正經,跟個二半吊子似的,熬壞了身體可怎麽好啊。不是娘說你,老大不小啦,那幾個工錢還要積攢著娶媳婦呢。”

  說著兒子的同時,當娘的麻利地從懷裡掏出個雞蛋,迅速地塞到兒子的手裡,“快吃了,白叫人看見。”

  “什麽黃子?雞蛋!”青年人樂得一蹦高,但他馬上又塞給母親,“娘,您吃,您年紀大了,補補身子,我個大小夥子吃啥都行。”

  “讓你吃你就吃,跟娘還外道。”婦人壓低聲音命令他。

  小夥子順從地接過去,“我以後一定要出人頭地,掙好多好多的錢,讓娘天天有雞蛋吃,也住正房大屋子,穿綢子衣裳。您不是說我出生時,紅光滿屋,活脫脫的真神下凡嗎?我也認為我不是普通人,什麽事也難不倒我。”

  為人母的幸福地端詳著兒子,“娘不圖那些,隻盼著你們哥三兒太太平平的,成家立業,就知足啦。三兒,答應娘,以後可不要再耍錢了。”

  “娘!我沒去賭錢,去山上逮兔子了,想要給您做個腰墊。實在跑得太累啦,就在草地上睡了一覺。”嘴裡嚼著蛋黃的兒子解釋著。

  婦人聽到此話眼中的愛意更濃了,用手輕輕地摘掉他頭上的草屑,“那山上多潮啊,以後可白在地上睡啦,快吃吧。”她突然想起了什麽,“三兒,你昨天喂豬了嗎?將將我去圈裡,那十幾頭大豬餓得嗷嗷直叫。”

  “哎呀,我給忘了。”小夥子這才想起來,猛得拍了下大腿。

  “還有,它們一個勁地拱地,你有多長時間沒放豬啦?”母親擔心地追問道。

  “呀呀,有幾天了吧,圈在圈裡能長膘。”小夥子搪塞敷衍著。

  “一天只知道交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好好學學喂豬,劉莊主把輕巧活給了你,你得上心呀。你達死得早,一個窮教書的哪兒有積蓄?當年如果沒有人家收留,我們娘四個得餓死,咱們得知恩圖報啊。”想起傷心事婦人潸然落淚了,“欄杆斷了好幾天啦,早讓你修,你就是不拿事。一會兒把它修好嘍,白讓豬跑出來。唉,將將怎麽沒見那小黑豬,不會跑出去了吧?”母親為自己的發現驚嚇得不小,沒說二話拔腿就往外跑。

  不大會兒的功夫,只見她氣喘籲籲地跑回來,“了不得了,海啦!黑豬尋不到了。這可怎麽好?莊主回來不得扒了你的皮。”

  “是嗎?黑豬真沒啦?”小夥子聞聽也是一驚,但馬上鎮定下來,“娘,這事您就白管了,我自有主意。”

  當劉崇氣鼓鼓地回到家裡時,剛要暴跳如雷大動肝火,卻見院子裡用磟碡當做桌子的旁邊,坐著一老一小,兩個人正在親近地嘮著嗑。那年輕的就是要懲罰的罪魁禍首,他百般柔情地為婆婆捏著肩,一口一個老太君地叫著。

  劉莊主強忍胸中怒火,皮笑肉不笑地問道:“三兒,豬喂了嗎?沒丟個一頭半頭的吧?”

  小夥子猛一抬頭,像是方才發現來人似的,“阿郎回來啦?您辛苦了。您說什麽丟啦?豬還能半頭半頭的丟啊?您就放心吧,喂得好著呢,圈裡的欄杆也修上了,怎麽這頭黑豬是新買來配種的?”

  “哼哼!拉倒吧。你平時只知道吹牛皮,好像無所不能,其實是一無是處。你都不如一頭豬,它還能用來配種呢,可你二十好幾了,遊手好閑一事無成,看個豬都看不住, 純粹長了個豬腦袋。我不辛苦,你可是真辛苦啊,又是天亮時回來的嘍,耍錢耍的把喂豬拋到九霄雲外了吧?”

  他用荊條指點著小黑豬,“睜大你那狗眼看清楚,這是咱家的豬!若是欄杆修好了,它是騰雲駕霧飛出去嘛。你昨天不是說去打豬草嗎?我問你豬草在哪兒呢?”

  “草的成色不好,我板了。”

  “板了!我看你是打算不歹這兒啦,跟個二半吊子似的,好吃懶做沒大出息,豬你也白喂啦,再喂就全給餓死了,從明天起給我到地裡鋤草去。不是看在你父親的面子上,我早趕你滾蛋啦。”莊主著實是看他不起。

  “阿郎,誰稀罕養豬?耕地又嚇倒誰?這些在你們這些庸人眼裡是正經事,可我視其為糞土,浪費生命。我是要乾大事的人!習武射箭,廣交英豪,出門像城裡的刺史那樣,前呼後擁威風凜凜。那才叫光宗耀祖,不愧對我家書香門風。”

  婦人循聲從下廚出來賠著不是,一邊顛著背上的小家夥,一邊拉扯著其余的孩子,還不住檢討自己教育無方。

  看那七個兒女錯愕地瞅著自己,有委屈欲哭的,有不解好笑的,還有不知如何是好的傻呆呆地立在那裡,莊主懇切地表白道:“嫂子,你去哄好孩子們,白嚇到他們。這事不怪你,是三兒自己把路走歪了,再這麽任其發展下去,後果不堪設想啊。三兒,你從幾歲就到我莊上,我是從小看大,三歲知老,叔從來沒打過你吧?來來來,我今天非得給他長長記性,否則你要學壞啦。”劉崇揮起荊條向年輕人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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