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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5章 不勞鄰舍強吹笛,當有清風亂弄調。
  大之萼本意是想邀上叫花子一同前往,借個引薦之利,可乞丐腦袋搖得停不下來,“我們河東的淨衣門跟他和字團子向來是井水不犯河水,雖沒什麽過節,卻也沒多大交情,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尤其是團頭黃草鞋略微有些剛愎自用,自尊心極強,平日裡就對淨衣多有微詞,看不慣我們的做法。我若去了反倒弄巧成拙,把事情搞砸了。”王子聽了覺得有道理,就不再牽強了。

  臨分手時又送了些銅錢,花子頭執意不要,王子堅持說是給孩子們的,並問他們都叫什麽名字,“俺叫劈山兒。”虎背熊腰的大孩子答道。“俺叫翻江兒。”那個扮做伯夷略高的說。另一個裝成叔齊稍矮的回答:“俺是摘星兒。”最可愛的是那個吞火的小娃娃翹著腳喊著:“俺是蹈火兒。”還有追風兒、伏波兒、遁地兒、射月兒、倒海兒等等。

  宗權趁大家沒注意,神秘地和乞丐低語幾句,花子頭迅速地將一小包東西塞給他,說了一句什麽就轉身帶著孩子們向南走了。

  義方和勵兒看在眼裡,偷著問那包裡是啥,“鬧羊花和醉仙桃的粉末。”當叔叔的生怕別人聽到,極其隱蔽地告之,“俺就和他說了句,你那指甲裡的麻藥好毒氣啊。剩個殘底都讓那小子如此科張。能不能給俺些,備著緊急時用,他就給了俺捉個。”

  大之萼精心挑選了一匹黃驃馬,帶著林押衙和秦宗權走去鎮南,道北的朱漆大門最是顯眼,門口站著四個魁梧健壯的漢子,身上的衣裳是補丁落補丁,大洞連小洞,前面沾塊油漬,後面蹭點汙垢,全是皺巴巴的破爛乞丐服。

  王子他們走到門前,看前面排著隊逐個通報進入,好似辦公的衙門一般忙碌。林押衙脫口而出說:“不簡單啊,乞丐能像縣太爺似的,還能升堂聽案嗎?”

  聽他這麽說,頭裡愛說話的鄉紳老先生搭腔道:“縣太爺算個啥?跟團頭黃大爺比起來那是小巫見大巫,不值一提。你想到的黃爺能給你辦啦,你沒想到的也能為你想周全了。比方說我吧,因為房子翻新比原先高出了幾尺,鄰居非說擋了他家的陽光啦,讓我扒了重建,為此兩家還動起手來,鬧到縣裡各不相讓也沒個結果。這不,又到黃爺這兒求給說和說和,今天是聽信來的。”

  另幾個鄉親模樣的莊稼人也有同感,“可不是,我們郎柳村的大田都快乾裂出口子來了,可上渠汪店村就是不放水,眼看著麥子直打蔫,兩村一場械鬥傷了不少人,告到縣裡縣太爺當和事佬,兩方面勸沒下文了,總說讓再等等,可那莊稼可等不得呀!一會聽聽黃爺怎麽給解決的。”

  他說完看到遠處來了兩個人,一老一小,老的持重,小的穿著孝服滿臉的悲哀。“老哥,怎麽家裡遇到不幸了?”莊稼人同情地問。

  “哎,這孩子的老父親沒了,明日出殯下葬,可他家就他個獨子,又無親戚故舊,這不嘛,求黃爺給派幾個幫手,搭把手執紼抬棺。”

  “郎柳村的來了沒有?”從宅門裡走出來個筋鼻子、眨巴眼的老乞丐向人群喊著,看到那幾個莊稼人答應了,“跟我進來。”

  不多時他們就出來了,看那歡喜興奮的樣子就知道事情解決啦。

  “錢老爺來了嗎?”還是那個老乞丐出來又問。

  “來了,來了!”老鄉紳趕忙緊走幾步就要往院裡進,卻被老乞丐一把扯住。

  “上哪兒去呀?就在這裡說,你那宅子的事不好辦啊,確實擋了人家的光,

要讓你扒了重建也不過分。”乞丐看鄉紳一臉的愁苦委屈,話鋒一轉說道,“是我們團頭大爺看你可憐不容易,給你說了個人情,把房上的閣子拆了去,就不再追究啦。”  聞聽後話老先生高興得咧開了嘴,千恩萬謝地作揖,剛轉身要走,又被老乞丐一把扯住。“又上哪兒去呀?我看你是樂糊塗了。去到東廂帳房把說和錢交了。”鄉紳屁顛屁顛地去了東廂。

  老乞丐望著王子他們眼睛一亮問道:“看幾位氣度不俗,是有事找我們團頭嗎?”

  大之萼禮貌地說明來意,請他通報一聲,老乞丐筋了下鼻子,坦然地告之,“你這個事不好辦啊,來上門求助的不是你們這一份啦。不瞞你們說,瓦崗寨的強盜不是本地的,據說是昭義之亂劉稹的殘兵與逃難的和尚結成的虎狼之師,極其殘忍狡黠,六親不認,貪得無厭,仇視報復之心極強。我們團頭也拿他們沒有辦法,怕是無能為力呀。”

  王子見他面露難色急忙從懷中取出一個錢袋塞到乞丐手裡,老乞丐眨著眼睛推辭著,“這是幹什麽?我不是有意刁難你們,我是心胸坦蕩之人,有什麽說什麽。好啦,既然都來了,我就為你們通稟一聲,試一試吧。”

  他心滿意足地揣好錢袋,轉身欲走時瞧見帶孝的二人,又筋了下鼻子,眨了眨眼睛,輕巧地吩咐他們,“出殯找幫手的吧?不好辦啊,這兩天下葬的特別多,都排得滿滿的。”

  持重的老人忙掏出一袋銅錢塞了過去,“跟團頭說說,給通融通融。”

  “哎,入土為安是大事呀,別在這兒杵著啦,去西廂魯丐頭那兒交錢登記,就說是我應下的,朋友嘛!先可你們安排,定準時間就行了,團頭哪兒有閑工夫管這些呀?”

  進去很長時間老乞丐才出來,怯生生地掏出錢袋子遞過來,不無遺憾地惋惜道:“不出所料,我是一再地為你們說好話,可這事牽扯太多,難度太大,被團爺一口回絕了,沒辦法呀。”

  大之萼緊忙把袋子重新揣入他懷裡,“感謝您的美言,我們知道這件事不好辦,也是讓團爺為難啦。事沒成不要緊,我們卻結識了您這位朋友,這錢你得收著。”

  見乞丐心安理得地揶好了錢袋子,王子又誠懇地要求,“我們來時特意給團頭帶來個禮物,權當是孝敬黃爺的見面禮吧。”

  老乞丐眨眨眼睛問:“是什麽禮物?”

  “馬,我們渤海國的駿馬,黃驃馬。”

  乞丐連著筋了幾下鼻子,欣喜若狂地嚷著,“你怎麽不早說?黃驃馬!”他看也不看那馬,便一溜煙地跑進去了。

  “老泥鰍,你說的神馬在哪兒呢?”人比聲音還要著急,一躍而出的是一個橫披衣服、踏拉草鞋、腆著肚子的胖大乞丐,他迫不及待左顧右盼地喊著,“黃驃馬,馬在哪兒啊?”

  老乞丐緊趕慢趕地攆上來,用手指著王子這邊,“看到了,不用指,看到了。乖乖,真正的透骨龍,瞧它頭上圓如滿月的白毛,多氣派,難得一遇的寶馬良駒啊!”

  他只顧全神貫注地端詳那黃驃馬,老乞丐在旁擇機引薦著,“大爺,這神馬是這幾位渤海國的使臣相贈的。”

  胖大乞丐友好地看了諸位一眼,繼續捋著馬鬃,哈哈大笑道:“謝了,謝了!真夠義氣,你們這些朋友我交定了。江湖上都知道我黃南猋愛良馬重朋友,為哥們兩肋插刀,赴湯蹈火,我義無反顧。今後用得著我時就言語一聲,定當全力以赴,全力以赴。哈哈哈!”

  他又想起什麽,直勾勾地盯著王子,“這馬是昔日護國公那坐騎的後代吧?”此言一出倒是把大之萼問懵了,只見那老乞丐在黃爺身後使勁筋著鼻子,緊眨巴眼睛提示著,他讀懂了點了點頭。“哈哈哈,一看就是!和說書人講的一模一樣。只可惜秦瓊老英雄的那匹馬啦,黃驃馬毀在與四寶大將尚師徒的大戰中了。哈哈哈,不提這些,都進院,喝碗茶。”

  這大院是九門相照的格局,上房兩廂雖然明了簡單,細微處卻不失豪華。門楣之上,木雕鏤空花紋明快;廊簷之下,門窗鬥拱朱漆上色;仰視房頂,屋脊遍置彩塑獨具匠心。

  眾人在大屋落座,互相介紹十分親熱,當團頭問明了客人的意欲何往後,緊皺雙眉顯出心思沉重的樣子,“這事不好辦啊,要是早些年不用我親自送你們,只要在頭車插上我這根棍子,十裡八鄉道上的朋友都會給個方便,更有交情深的好酒好茶招待著。可這兩年不行了,去年從潞州(長治)來了一夥敗軍,強佔了瓦崗寨,掘壕築牆異常囂張,不講江湖道義,肆意燒殺搶掠。雖說朝廷多次派兵清剿,但強盜善於偷兵之術,虛虛實實,飄忽不定,使官軍吃虧不少。近期又來了些逃難的僧人,無處安身落草山林,更加助長了這些歹人無法無天的氣焰,還打出了混世魔王的旗幟。”

  秦宗權探問道:“黃大爺是說這些強盜為潞州劉稹的殘兵敗將嗎?”

  黃大爺肯定地點著頭,“正是那些漏網之魚,逃到這裡興風作浪。你們身處北方可能不清楚這澤潞之事,提到昭義之變得從十年前談起,大家還記得甘露之變嗎?大和九年文宗不甘為宦官控制,和原是由大太監王守澄推薦進宮講《周易》的李訓、投機鑽營的醫生鄭注策劃誅殺宦官,試圖奪回喪失的權力。借以觀露為名,將宦官頭目仇士良騙至禁衛軍的後院欲殺之,可百密一疏,因左金吾衛大將軍韓約驚慌失措的神色被仇士良發覺,繼而雙方展開激烈搏殺,結果李訓、鄭注、王涯、王璠、韓約等朝廷重要官員被宦官殺死,其家人也受到牽連而滅門,被害的官吏百姓有兩千余人。”

  王子語氣頗為沉重地說:“甘露之變我在渤海國也是曉得的,尤其是敬佩此後的一個人,他在宦官權勢熏天,眾人多敢怒不敢言時,提筆揮毫,大聲呼籲誅討宦官。寫的是‘玉帳牙旗得上遊,安危須共主君憂。竇融表已來關右,陶侃軍宜次石頭。豈有蛟龍愁失水?更無鷹隼擊高秋!晝號夜哭兼幽顯,早晚星關雪涕收’。此等非比尋常的勇氣真是可貴可敬。”

  團頭很想知道是誰便問:“你說的是誰?”

  “李商隱。”大之萼鄭重地回答。

  茶上來了,大家一邊潤著,一邊聽團爺接著說,“甘露之變後還是由宦官仇士良獨攬朝堂,此時氣煞了一個原本是對大唐忠誠不貳,寬厚賢良之士,他就是繼承父職任昭義節度使的劉從諫。宰相王涯是他的摯友,血案後他收留遺孤安慰在天之靈,上書嗚冤矛頭直指大太監仇士良。看朝廷腐敗遂生自立之念,可天違人願,他英年早逝,便由侄子劉稹接過大旗。劉稹請求朝廷任命他為留後遭拒,憑借澤、潞二州雄踞太行之險,捍蔽關中,邢、洺、磁三州深入河北腹地,居高臨下,控馭河朔之利,一意孤行,拒抗朝命。滿朝文武多主張安撫為上,反對用兵征討,只有宰相李德裕堅決反對,認為不是他們想的那樣,還給皇上分析昭義局勢,說決不能姑息養奸。他指出澤潞的情況不同於幽州、成德、魏博河朔三鎮,守軍素來忠義,曾經多次出兵討伐叛鎮,那裡的將帥也多為朝廷任用的忠臣。早先讓劉從諫繼承父位而為留後就是個錯誤,現在若允許劉稹再次襲位,其他地方必然紛紛效仿,混亂局面將一發而不可收。於是皇上下旨令成德、魏博、武寧(徐州)、河東(太原)、河陽(孟州)、忠武(許州)各鎮節度使幾路大軍齊頭並進,又采納了黃州刺史所獻用兵方略,這方略好啊,精確到用多少兵,用哪種兵,用哪鎮兵,深謀遠慮,運籌帷幄,這個黃州刺史你們可能猜不出是誰吧?我這個叫花子更是無緣結識的,可他的詩那可是家喻戶曉,婦孺皆知呀。”

  黃爺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想誦上一首,“白日依山近,黃河入海流。不對,不對。”可搜腸刮肚半天也沒再吐出提及那人的一句詩來。

  身後的老乞丐為了掩飾尷尬,替主人解圍道:“我們團頭滿腹詩賦,知道的太多啦,都學雜了,不知先說哪個好了,大爺您要說哪位的大作呀?”

  “杜牧的呀,他的詩太多啦,一時半會兒不知說哪個好了。”團頭順杆下了台階。

  宗權不無奉承之嫌佩服地說:“黃大爺不光學識淵博,耳目更是靈光的很啊,朝廷內外無事不知、無事不曉,是手眼通天的能人呀!”

  老乞丐抑製不住驕傲的表情,眉飛色舞地炫耀著,“我們團頭那是廣交天下豪傑,除了當今聖上沒見過,你說出任何一位準都是他的朋友,就是當朝大紅大紫的相爺李德裕見了我家爺也要稱兄道弟,客客氣氣聊上兩句。”

  “言過啦,老泥鰍,你這是吹牛不上稅呀,哈哈哈。”黃南猋仰臉笑著,一付不以為然地樣子,“沒那麽厲害,都是大家給我面子,才有了今天的名頭。李德裕李老二算什麽東西?我都懶得理他,我隻跟他侄子李從質交情深厚,尤其是他那個青樓媳婦張氏,我們很談得來。由於身出娼門,李家是極其反對從質娶張氏為妻的,可二人心心相印,不離不棄,就這麽不婚不嫁地過了,還生了兩個孩子兔子、鴿子,那是我給起的乳名。那李二爺是在我們這兒做鄭滑節度使時我認識的,那時他大哥李德修經常帶著從質來滑縣,一來二去就混熟啦。大爺脾氣好,為人熱情,二爺人雖不壞,可一付道貌岸然、凌駕於人、高高在上的架勢,張嘴閉嘴全是教訓人的口氣,假門假事的。見面必說‘南猋啊,還是走仕途吧,不是你想得那樣的,總是和下九流叫花子混能有什麽出息’,要不就說‘南猋呀,得想點正事啦,整天渾渾噩噩地沒有遠大抱負,會悔恨終生的,我們家從質都被你給帶壞了’。他以為自己是泰山神天齊王,可以主宰世間的萬物呀?想是什麽就是什麽,誰都不如他精明上進,還指望我當個大將軍嗎?你們說說,一見面就這些話誰能接受的了啊!我還覺得自己活得挺滋潤呢。”

  王子不解地問:“黃爺,瓦崗寨的強人如此囂張,這地方上的官家就視而不見嗎?”

  “剿過,可那些強盜都是身經百戰的亡命之徒,要打能打,要藏能藏,憑義成軍這點人馬想要徹底解決,難!就拿昭義之亂動用了多少路鎮兵才打壓下去,多少忠義良臣為之獻身,你剛才說的李商隱,他老丈人河陽節度使王茂元就是一個,抱病出征,魂臥疆場。前仆後繼,又由河南尹敬昕續任,正因為有這些忠誠的國之棟梁才取得了平叛的勝利,什麽事情也不是輕易就能解決的,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大之萼眼中露出不信任的一閃,就是這瞬間也被乞丐捕捉到了, “王子似乎是質疑官府將士的能力嗎?這點您且大可放心,前任鄭滑節度使是劉沔,早年為許州小小的牙將,驍銳善射,屢立奇功,後拜河東節度兼招撫回鶻使,進屯雁門關。時逢烏介可汗大舉襲掠雲州,劉沔節使一馬當先,單騎連斬七裨將,率麟州刺史石雄、都知兵馬使王逢、沙陀朱邪赤心三部及契苾拓跋騎兵對其進行反擊,並於此役徹底打敗烏介致其東逃至室韋,並救出當今皇上的姑姑太和公主,親送還朝。之後討伐劉稹授北面招討使,大軍未出威名已震,守關叛逆聞風而逃,兵不血刃奪石會關,因與幽州節度使張仲武不睦調至滑州。”他用探尋的目光看著客人像是在說“怎麽樣?服了吧”。

  宗權發自內心地感歎道:“劉沔將軍誰人不知,哪個不曉?神勇之將啊!還有那個勇冠三軍的石雄,更是威名遠播。”

  “這麽神勇的鎮帥都拿他們沒辦法,這又把他調到河陽當節度使去了,互換來敬昕,敬昕是文官出身更不行了,我說你們還是在我這兒多住幾天,等我那兩艘貨船回來,再送你們不遲。”

  黃爺盛情挽留之下,大之萼還是搖了搖頭,“那就延誤日期了,我們還是冒險南行吧。”

  “那怎麽好呢?得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陪你們走一遭,誰讓我們是朋友呢,我也要見識見識這夥人的生性有多殘忍。”

  突然院子裡是一片騷動,打斷了屋中的閑談,一個三十出頭的書生滿身的泥土,神色慌亂,跌跌撞撞地闖了進去,聲嘶力竭地喊著:“猋兄,兄弟我活不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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