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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23章 2行晶瑩簌簌落,母子相遇話往昔。
  第二日早晨太陽出來了,河上的大霧果真消散得無影無蹤。官船繼續前行,過瓜州,橫渡長江,入諫壁裡進大運河,遙望重重山巒相隔的金陵,賀拔惎對著光王又是一通感慨,“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揚州錯過了,這十裡秦淮又錯過了,真是可惜啦!”船到錫山碼頭,船頭小穆告訴賀拔惎和光王官船要在這停泊一夜,來日正午返航,那兩個人像即將出籠的鳥兒似的,不聽小穆多說,挽起他的手連拉帶拽地向外就走,“我們進城,為光王踐行,這個總可以了吧?”三人經西城關試泉門外的吊橋入城,城池不大,方方正正的像個千年靈龜,運河穿城而過,密布的河道灣岔像龜背上縱橫的甲紋。耳邊聽得渡口碼頭的喧嘩鼎沸,鼻息聞到的隨風漫巷的魚腥和谷香,水給了無錫靈氣和繁華,商船、民船成排,桅杆、跳板無數。沿河走到黃埠墩,堤岸兩旁以米行為主,前尋望見一家三開間四進的三層木結構酒樓,似鶴立雞群傲然獨立,半空中酒旗搖曳,樓上是歡聲笑語,好不熱鬧。來到樓下,賀拔惎仰頭念道:“大觀樓,就是這家了。”進了樓來,看這兒的生意蠻興隆的,早有夥計上來招呼著,這夥計長得是尖嘴猴腮,一臉的奸猾之相,白毛巾搭肩,手裡提著一把大茶壺。三個人從一樓宛然而上,被引向二樓雅間,這闊綽大氣的樓梯和擺滿花瓶、魚缸婉轉迂回的過道裡,充斥著花枝招展、豔麗妖媚的女子,雪臂團扇以盡搔首弄姿之能事,朱唇皓齒滿是嬌呻浪吟的撩騷。從經過的房間裡傳出了琴聲鶯調,謔浪笑敖之聲不絕於耳,尤其是隔壁裡更是囂張,門扇大開,三個紈絝青年擁著五六個豔妓,左摟右抱,毛手毛腳,忙得是不亦樂乎。雅間裡坐定,看窗外是蒼蒼茫茫、碧荷連天的上湖,在藍天白雲的映襯下更顯得廣袤無垠、煙波浩渺了。“幾位爺,用點什麽呀?”店夥計是滿臉諂媚地笑。賀拔惎一付老江湖的樣子,全不在乎地說道:“有什麽好的你就上,但是要有特色,你們這兒什麽最有特色呀?”“饅頭。”賀拔惎一臉詫異地望著夥計,卡巴著眼睛不解地問:“饅頭?別的地方都是煎炒烹炸悶溜熬燉,南甜北鹹東辣西酸,你這兒怎麽是主食饅頭呢?這饅頭除了填飽肚子,還能有什麽出奇之處呀?”那夥計是一臉的壞笑,擠眉弄眼地解釋著,“爺,您想必不是我們無錫人吧,這長江兩岸,浙東浙西,誰不知道我們家的饅頭最出名了,我們這兒有白饅頭和粉饅頭之分,看您中意哪個啦。”賀拔惎畢竟是歡場老客,聽他拿腔拿調的言語,再看他那壞樣,已是心領神會了,“我們這白饅頭濕滑滑是上等的精粉,經俏廚娘手纖纖兒幾番搓揉,上屜蒸得;那粉饅頭更是別致,滑柔酥軟白如雪,高挺山陵圓如月。可哺幼兒之啼餓,可解饑漢之焦渴,回味無窮啊。”賀拔惎嘻嘻地笑道:“隻管上來,先來三個嘗嘗,若有能彈隻小曲的,那是最好。”不多時,三個佳麗姍姍而來,穿插坐在桌旁,其中一個手扶琵琶娓娓唱來,“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光王聞聽驚喜道:“《金縷衣》!有年頭沒聽到這支曲子啦。這曲子,我杜娘娘唱得最好。”另兩個美妓玉手箸菜,嗲聲勸酒,眉目傳情,投懷送抱,三人耳鬢廝磨卿卿我我,恰似天上人間飄飄欲仙。正打情罵俏之時從雅間外傳來哭訴謾罵之聲,

“臭婊子,大爺是來大觀樓找樂的,為我鄭兄弟明年進士高中舉杯相祝呢。你這也不讓碰,那兒也不讓摸,壞了大爺的興致。你以為你是聖女呀?今天我就要霸王硬上弓,看你從不從!”接著是那夥計的大聲勸導說:“芙蓉啊,你怎麽這麽想不開,跳下去什麽都沒了。這位是前任浙西觀察使、鎮海節度使、浙帥盧商的三公子。你從了他就過上好日子了,別人想貼還貼不上呢。快,下來,給盧公子賠不是。”光王、賀拔惎、小穆聞聲湧出,見一個少女哭得似個淚人,抱著廊柱做預墜之勢。賀拔惎看不過去,借著酒勁大聲怒吼道:“爾等都是些什麽貨色?光天化日之下竟敢逼良為娼!自管仲設立內閭以來,酒樓歡場一買一賣皆是兩情相悅的事,怎能由著你們胡來!管子曾言‘國之四維,禮義廉恥’。孔聖人也說‘行己有恥,君子不器’。你還是浙帥的公子,更應該知道自尊、自愛吧。”那胖乎乎的三公子黃牙一呲,呸了一聲,“誰的大袴沒系好,把你給露出來了,你個窮酸,還之乎者也地瞎叫喚。你知道我們都是誰嗎?站好了,扶著點,別嚇得一溜跟頭墜下樓去。”三公子一指身旁的文靜俊朗的儒生,“這位是監察禦史鄭亞的公子,鄭畋。”又指著方臉端正的高傲公子,趾高氣揚地說,“這位李燁公子雖然昨日剛到,在浙西府中是個新人,可論起出身門庭極其高貴,他的父親是曾三鎮浙西、當朝宰相李德裕。”說完他顛著腳輕視地看著對方。經他這麽一說,確實大出人們的意外,三個人一時語塞。  那三公子並沒有就此打住,還是不依不饒地張狂著,他背過身去衝著姑娘嚇唬道:“別看我父親進京作刑部侍郎了,可虎威猶在。不光是這酒樓,整個浙西,乃至大唐天下,大爺我啐口吐沫,你們都得像拾塊寶貝似的供起來,我讓他向東,他不敢往西。臭婊子,今天晚上大爺我就受用了你,若是不從,我把你滅了,讓你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那姑娘倒是剛強,杏眼圓睜,“我說了隻賣藝不賣身,你仗勢欺人,流氓!”“你說誰是流氓?臭婊子,給臉不要臉,你不是要跳樓保住貞節嗎?好,大爺我成全你。”這無賴撲上去就要推姑娘下去。“住手,混帳東西,還有沒有王法?小小的浙帥公子,竟敢行凶殺人,目無法紀,大唐的基業全毀在你們這些腐敗人渣手裡。”光王此時早已是義憤填膺,無所顧忌地喝令道。三胖子撤回兩隻小短胳膊,轉回身氣急敗壞地說:“誒呀,又跳出個大蛤蟆,你呱呱地瞎叫什麽,今天算你們走運,隻我們三個人微服出來,要是往常,你們現在早就滿地找牙了。”他上前用手指著光王的鼻子,有恃無恐地叫囂道,“你們光會耍嘴皮子啊,我就是仗勢欺人了,我就是逼良為娼了,我就是行凶殺人了。怎麽樣?怎麽樣?怎麽樣?你還敢打本大爺不成。打呀!打呀!打!”他呀字還沒出口,腦後掄來一個花瓶砸得結結實實,頭頂鮮血當即噴出,沿臉頰流了一脖子,三胖子哼了一聲,癱軟倒地昏了過去。“打人啦,快來人啊!”尖嘴猴腮的夥計在驚愕後,第一個反應就是喊人,可也隻叫出了一句,光王一腳把他順樓梯踹下樓去,四仰八叉地趴在樓梯口沒了動靜。“闖禍了,快走!”賀拔惎意識到嚴重性當即大喊道,一馬當先帶著小穆衝下樓去。光王也隨後跑了幾步,又猛回身,用犀利的目光盯著另兩個公子哥,嚇得他們膽怯地後退。王爺一把扯起那芙蓉姑娘,不容置疑地喊道:“快跟我走!”

  三個好漢帶著姑娘穿街走巷狂奔了一陣,見並無尾隨才放慢了腳步,賀拔惎見後面上來的王爺還帶來了那姑娘,眉頭緊鎖,提心吊膽地悄聲問:“我的爺,你怎麽還把她帶出來了?《開元律》裡明確規定相爭為鬥,相擊為毆,輕者杖笞,重則徒罪勞役;可你把她帶出來可就是強盜之罪了,搶劫挾帶傷人者是要絞刑的呀。”光王凜然地說:“難道要她落入虎口,尋了短見嗎?一切後果由我一人承擔,拿些錢來。”他和氣地問那姑娘,“姑娘,你家住在哪裡呀?”那芙蓉姑娘充滿感激地回答:“我很小就被拐賣到無錫來了,記得老家在新吳百丈山。”“百丈山?這麽巧!你能自己回去嗎?”光王不放心地問。“能啊,我家的地就在百丈寺外,很好找的。”那姑娘很有自信地說。王爺從賀拔惎手裡接過銅錢,掂了掂埋怨地命令道:“這哪兒夠啊,拿一貫來。”賀拔惎臉上一紅,默默地拿出一貫銅錢遞了過去。王爺把錢塞到姑娘手裡,不容她多說,“快離開這是非之地,回家去吧。”已不哭的姑娘又是熱淚盈眶,雙膝下跪就要磕頭,王爺趕忙架住。正在這時街尾人喊馬嘶,“他們在那兒呢,站住別跑!”一隊人馬奔馳而來。王爺急迫地吩咐道:“小穆,帶著她快走,把她送上船。這裡有我和賀拔惎抵擋,快走!”沒有時間互道離別,小穆帶著眼噙淚水的姑娘絕塵而去。猛虎難敵群狼,何況還是兩個病貓呢,隻幾下子兩人就被撂倒,等他們再次醒來的時候已是被五花大綁,押在個大廳裡啦。剛被涼水激醒的光王和賀拔惎,四顧左右發現這是個無窗陰冷的石室,兩個大漢握著軟鞭怒目而視,正面椅子上斜坐著臉上纏裹紗布的三公子,“兔崽子,跑啊!看你們能跑到哪兒去,敢打本公子,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你,”他一指賀拔惎,“看你也快四十歲的人啦,還這麽不知天高地厚,充什麽大尾巴狼,一會兒我就把你們沉到上湖裡去喂王八!先抽他一百鞭子解解氣。”“誤會,誤會!都是一時衝動惹得禍。”賀拔惎不停地擺著手。“慫蛋,你們這是絞刑之罪,沉湖是你們撿便宜了,姑娘我們也不要啦,以命抵命。”賀拔惎作揖賠禮,緊張得汗都淌下來了,“那姑娘沒跑遠,我帶你去捉回來。”王爺大喝一聲說:“住口,賀拔惎!別讓我看低了你。姓盧的,衝我來,爺我接著。”不知什麽時候光王自感到原來的懦弱性格變了,多了些許俠義豪情。“叫板是不?跟我裝,給我狠狠地抽他。”上來一個大漢凶神惡煞般獰笑著,揮起鞭子就是一下,一道血檁子在王爺胳膊上頓時呈現。大漢欲再次揮起鞭子,這時屋門一開,那尖嘴猴腮的夥計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住手,大娘說要來看看,看是誰這麽膽大妄為,敢來我們大觀樓砸場子。”他看到光王即刻露出猙獰的嘴臉,氣急敗壞地破口大罵道,“畜生,沉湖都是輕的,我恨不得把你千刀萬剮!”他抬腳就要踢打。“住手!”隨著話音走進一位雍容華貴的婦人,她儀態端莊,舉止嫻雅,有大家風范,只是一頂紗帽遮擋住了臉龐。當她緩步走到近前時,突然停住了,語氣哽咽地低聲道:“是你。”“大娘,就是他們,欺負我,用這麽大的花瓶,哐地一下,您看把我砸的。”三公子義憤填膺地控訴著。夥計也跟著補充著,“尤其是這小子一腳踢在我大胯上,從二樓一直踹到樓下,差點把我摔死。還把芙蓉那丫頭給搶走了,不用客氣,沉湖!按老規矩喂王八。”對這一通喊叫婦人好像沒有聽見,只是直愣愣地注視著光王,慢聲低語道:“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裡船。”光王驚異地睜大眼睛,想透過面紗看清那隱藏的面容,突然像是豁然明了,也顫音回復道:“潤州是個好地方,那是我的家呀。”“小十三,我好想你們啊。”婦人滿懷深情地呼喚著,她慢慢地摘下了紗帽。這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但歲月抹不去曾經的豔麗嫵媚,兩行晶瑩簌簌落下,四目以對多少離別話語湧上嘴邊卻無言。“這是我的侄子,失散多年啦。三兒啊,你看怎麽辦呢?”婦人為難地看著三公子。“啊,侄子呀!大娘,這事整得,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得一家人啦。還能怎麽辦?我這一花瓶算是白挨了。”“怎麽能呢?大娘啥時候讓三兒吃虧過。老四呀,去前頭帳房拿十個金餅子給三公子,買些紅棗補補血。再陪公子和這位大爺到上房喝個賠罪酒,老身在這兒和侄子有話說。”尖嘴猴腮是何等的機靈,挽著三公子和賀拔惎嬉笑著走出去,還親親熱熱地說道:“俗話說,不打不相識,往後咱們就是哥們了。”

  屋裡只剩下婦人和光王,王爺撲通跪倒大禮參拜,“杜娘娘,十三兒給您磕頭了。那婦人正是昔日憲宗的寵愛秋妃,早先是鎮海節度使李錡的侍妾,以自編的一曲《金縷衣》受寵。後來李錡舉兵反叛不成被誅,她也獲罪入后宮為奴,又是因這首曲子使憲宗癡迷,封為秋妃。夫唱婦隨,比翼雙飛,恩愛非常。更可貴的是她以一顆柔愛之心,感化著年輕氣盛的憲宗,以德駕馭天下,憲宗曾自得地說過“我有一秋妃足矣!”未料到壯年的憲宗不明不白地駕崩於中和殿,說是吃了方士的長生不老丹藥中毒而亡。憲宗三子、太子李恆在宦官梁守謙、王守澄的擁戴下嗣位為穆宗,穆宗也相當敬服她,並托付她做六子李湊的傅姆,負責皇子的教養。四年後,不滿三十歲的穆宗竟又在沉迷於聲色遊樂之中,亂服金石之藥一命嗚呼了。穆宗的大兒子、十五的太子李湛繼位為敬宗,性躁貪玩,擊毬獵狐,不理朝政。宦官劉克明是大宦官劉光的養子,未淨身就混進宮中,色膽包天地與董淑妃勾搭成奸,他怕事情敗漏,串通擊毬將軍蘇佳明刺死了敬宗,本想擁立憲宗六子、絳王李悟為帝,便作偽詔書。更妄想剝奪其他宦官手中的權力,此舉惹惱了“四貴”內樞密使王守澄、楊承和以及神策軍左右護軍中尉魏從簡、梁守謙,他們聯合宰相裴度擁立穆宗的二子、敬宗的弟弟江王李昂為帝,也就是文宗,劉克明畏罪投井自盡。文宗即位後,忌憚權閹,認為是宦官害死了他的祖父憲宗和兄長敬宗。掌握神策軍的大權閹王守澄就是罪魁禍首,他的助手鄭注又有恃無恐地公開受賄,令文宗很是不快。便密詔宰相宋申錫結集力量鏟除閹黨,可被京兆尹王璠泄密,宋申錫反被誣指和漳王李湊圖謀推翻皇上。結果是李湊貶為庶民,宋申錫流放為江州司馬,而杜娘娘連帶削籍為民,放歸故鄉。以上的事情光王都是熟知的,“娘娘,您含冤受苦啦,幾年不見,您憔悴多了。”杜娘娘的臉上沒有一絲的無奈和怨恨,平靜得像上湖裡的水面一樣。“小十三呀,宮裡的日子是值得回憶的,我和你母親鄭氏都是潤州人,都是李錡的妻妾,又都是獲罪入宮,相處的和親姐妹一樣。看著你們幾個孩子一天天長大,是那麽得天真可愛,真是幸福呀!我雖被遭放歸,可這宮外也沒什麽不好,最起碼沒有明槍暗箭,勾心鬥角。還是那年在潤州見得杜牧之,他說得好‘四朝三十載,似夢複疑非’。我杜仲陽這一生也值了,扶持幾代皇上,盡職盡責,無憾了。當年被削籍為民,放歸故鄉,李德裕正值浙西觀察使,他厚待於我,使我棲身道觀。可恨那小人王璠變本加厲進讒言說‘德裕在鎮,厚賂仲陽,結托漳王,圖為不軌’。皇上昏庸,李德裕因‘厚賂仲陽’之罪被罷官,之後誰還敢施於援手啊。又逢金陵兵變,百姓流離失所,我也被迫背井離鄉,寒冬臘月裡險些凍餓而死,多虧盧商搭救,才在無錫開了這家酒樓,苟延殘喘到今日。小十三啊,人生不易呀!對啦,王子出京是嚴加禁止的,你南來是公乾嗎?”光王把前後經過向娘娘細說了一遍。娘娘長歎一聲,“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不如先在娘娘這兒暫避,日後再做打算。”王爺搖著頭說:“謝謝杜娘娘的好意,經這些天的逃亡生活,我感觸到隱一時未必會風平浪靜,退一步可能是萬丈深淵。我決心往前走,走遍山山水水,海闊天空憑魚躍,天高地遠任鳥飛,那個懦弱忍讓的光王已經死在永巷冷宮了,堅強不屈的李怡重新立於神州大地上。”娘娘愛憐地看著這個嶄新的小十三,“也好,鴻鵠安能委身於燕雀之地嗎?從你的身上我又依稀看見漳王李湊的影子,那孩子尋矩雅裕、膽識過人,是塊當君王的好材料。可惜了!”

  娘娘突然發問,“怡兒,我早想問你,那年郭貴妃派刺客害你,你知道到底是為了什麽嗎?”王爺雙眼露出緊張神色,好似又回到了當年,強壓著憤恨激動地說:“娘娘,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有朝一日,血債血償。父皇駕崩的那個寒夜,我正在中和殿帷幔後玩耍,就聽幔帳前有人低語,我借著縫隙看去,是內常侍陳弘志和郭貴妃的貼身侍女,那女的遞給陳弘志一個紙包,裡面不知包的什麽,並說貴妃令‘要當機立斷,吐突承璀和二皇子已經蠢蠢欲動了,先下手為強’。那大太監沒說話,直接進到內間把包中的粉末撒在杯子裡,給因服了方士柳泌的藥,臥床不起的父皇喝下去。陳弘志退出來回復那侍女說‘成了!快去稟告貴妃。’那宮女轉身之際發現了我,恐怕就是這一眼埋下了禍根,我成了他們的肘腋之患。對一個十歲的孩子頻頻下手, 虧得我福大命大,都被機緣巧合無形化解了。不知那是什麽毒藥?喝下後,我父皇無聲無息地去了。然後大太監王守澄他們急匆匆地來了,把守宮門不準朝臣入內,偽稱皇上‘誤服丹石,毒發暴崩’,並假傳遺詔,命李恆繼位。這都是我親眼所見,親耳聽到的。”杜娘娘驚得是臉色發白,嘴唇抖動,隨之是悲憤交加,嚎啕大哭道:“先皇啊!你死的冤啊。郭氏,你心如蛇蠍,竟然能乾出如此喪盡天良的事來,為了權利富貴就不顧一切了嗎?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你有何面目九泉之下再見先皇,終會得到報應的!”她聲淚俱下地詛咒著,“怡兒,先皇的暴斃我心裡也感覺蹊蹺,就在出事之前兩個月,劍南西川節度使韋皋、荊南節度使裴均、河東節度使嚴綬不約而同地給朝廷發來表章,內容竟然極其相似,諫言讓太子監國。劍南、荊南和河東,三地相距千裡,如果沒有幕後統一的指使,這樣的步調一致是不可能的。原來這個幕後黑手是那個老妖婆呀!”光王扶著娘娘的膝頭,回味著兒時的溫情,“娘娘,我們如果不是帝王家,永遠是小孩子該多好啊。您給我們讀杜子美的《絕句》,我在這邊趴著,李湊在那邊趴著。對了,您真要讓李湊篡位奪權嗎?是鄭注他們誣陷你的吧。”杜娘娘輕撫著他的頭,認真地說:“傻孩子,父母是你能選的嗎?人總是要長大的。不管是你,還是李湊,只要是有能力中興大唐就都有資格做皇帝,總比斷送在忤逆昏庸的不肖子手上好吧?我是有此心,可宋申錫他們太中規中矩,默守陳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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