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且不表京城裡的文舉人、武舉人是怎樣熬到來年春闈赴試的,單說在廬州去宣州的官道上,呼啦啦走來一列人馬,是刺史溫璋帶著的二百宋州土團兵,同義方師徒率領的二百折衝府衛士。
這位唐初名臣溫大雅六世孫、一舉平定興元兵亂的溫造之子、宋州的父母官,雖說沒有其前輩們的英俊瀟灑,長得小鼻子小眼睛,可外表乾乾淨淨、文雅清秀,透著世家名門的高貴之氣,讓人見了舒服耐看。
此時他騎在一匹騾子上,顯得心事重重情緒低落,對周圍的景致沒有興趣,“我哩乖乖來!這個鄭涯鄭老頭真是有心機哩。也怨馬植馬叔亡故的真是時候,宣武節度使的位置空了一個來月,好不容易鄭涯鄭老頭調來,卻今天說不急,明天說再等等,一拖再拖又磨嘰一個月啦。我想不通!真想扯著脖子跟他喊,鄭拜拜弄啥來?你能白肉了不!”
與他並肩而行的是十方侯莊義方,義方見同伴萎靡的樣子激勵之,“是呀,馬節度使身體好好的,怎麽突然就故去了呢?鄭涯節度使剛到汴州,汴水便發了大水,也夠他忙一陣子啦。宣州都將康全泰作亂,驅逐觀察使鄭薰,鄭薰無奈逃奔去了揚州。皇上下詔命淮南節度使崔鉉征討康全泰,兼領宣歙觀察使。又令你為宣州團練使。璋兄,你這是臨危受命啊,朝廷很看重你呦。”
“看重有啥用?無錢無兵,拿啥平定叛軍?開頭就不吉利,先是馬植突然無疾而終,來了個新任宣武節度使敷衍不給力;然後是黃河、淮水發大水,淮南友軍自顧不暇,不曉得幾時能出兵;而我們又不能走運河直抵宣州,只有靠兩條腿一步步地捱,真要是兩軍對壘交鋒起來,千裡奔襲可犯了疲備之師的大忌呀。再說,以我們這幾百人,除了土兵,就是乞丐,要兵器沒兵器,要馬匹沒馬匹,要後援沒後援,如何對付康全泰訓練有素的府兵啊。”溫璋還是沒有自信,對未來前景看得很是暗淡。
也是湊巧,頭頂正有一群烏鴉經過,“呱,呱……”地叫成一片,它們撲打著翅膀向山丘那邊主乾通直、樹冠寬闊、外皮呈灰褐色斑駁的桐樹林飛去了,“抬頭見到黑老鴰準沒好事。”宋州刺史還很迷信,看到它們愈加得泄氣。
跟在後面的天賜卻心情大好,騎在馬上望著風景如畫的山山水水,一條官道順著蜿蜒俊逸的山勢直抵大江。遙想當年東吳大都督魯肅,兵敗許願將子投入山中為僧的故事,他真想找個當地人問問,投子山究竟是哪座山峰?不經意間他提鼻一嗅,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甜味,又不知從哪裡傳來“咦麽郎當,郎得兒郎當”的民風小調?
“嗒嗒嗒”一匹青驄馬從隊伍後面趕來,四蹄騰空飛馳而過,轉眼間在身後揚起一片灰塵,軍士們看得個大致輪廓,馬上之人是個背著簍子的和尚。
刺史略有羨慕地向後面望著,“和尚騎的馬都比我們的強,蓋哪兒說理切?前面是啥地界啦?”
有小校立即回稟道:“刺史!此地屬舒州,南面是桐城縣城,前面過了龍眠山脈就到大江啦。”
沿道路走不多時,眼見得地勢更加得跌宕起伏起來,丘陵延綿,山峰突兀,植被茂盛,花海如潮。蒼峰翠谷間一箭寬的淺流清澈見底,九曲回轉,碧水兩岸峭壁清流,無限風光令人目不暇接。
“佛祖啊,我想不通!我想不通!”連續的呼嘯聲在山中回蕩。
“山上有人要跳崖!”排頭的士卒慌張地大喊。
“蓋哪來?”溫璋抬頭向崖上尋看,這是他從宋州出來頭回挑起興致,“還是個和尚!怎麽比我還想不通?”這尋短見的突發事件在隊伍中引起了騷動,大家不自覺地向路邊的崖上張望。
這山還不算高,在下面能清晰地看見頂上的景物,此時正有一個斜挎香袋的出家人緊閉雙眼站立崖邊,雙手合十不住地默念禱告。人命關天不能再猶豫了,馬上的義方身形一縱攀岩而上,幾個騰挪便直至山頂。
“師兄!儂來弄色西?勿要想勿開尋短見。哎呀!”還沒等十方侯扶住和尚,卻從那欲跳崖者的背後衝來一人,未想到他是過於著急,已收不住腳步,一下子將自己拋了出去,平鏟著另外兩位橫著飛了起來,三個人離了山頂徑直墜落崖底。
多虧是義方伸手敏捷,一手一個將他們的胳膊提起,似老鷹擒雞滑翔半空後穩穩落地,再看救下的兩個人都是光頭和尚。一個是樣貌富態大耳垂輪、袒胸露腹大肚便便、險些喪命還滿臉歡喜的矮胖子,他腳蹬敝屣,手裡掐著個青色大布袋,剛剛拾起脫手的拐杖,挑起袋子將它擔在肩上,正揉著膀子樂呵呵地看著眾人,嘴裡問候著“投過好”;再看另一個,好個莊嚴脫俗的出家人!讓人見了打心底裡肅然起敬,親近萬分,可此刻卻愁眉苦臉鬱鬱寡歡,臉頰上還留有淚痕。
胖和尚還一個勁地問:“儂眼睛哭了青大腫哦,怎回事體啦?”
義方看他眼熟得很,突然記起脫口喚道:“你是義存小師父!”
突然聽有人叫其法號,出家人可能是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到了,睜大眼睛看著對方,端詳片刻驚喜地直呼其名,“義方!”
這位正是曾在鹽官海昌院齊安大師座下修行的義存小和尚,後來回了故鄉拜芙蓉山靈訓為師,幾年前不是北遊幽燕去了嗎?怎麽又來江南參禪啦?還沒等義方詢問,義存和尚已從對方的眼神中讀懂了,他喃喃說出近來的境遇,“善哉,義方啊,貧僧已經不是當年的小沙彌啦,歲月蹉跎人到中年啊。可能是我太過愚鈍了,十二歲禮佛莆田玉澗寺,十七歲落發斷紅塵,二十多載潛心感悟,訪遍名山古刹,遊歷大江南北,扣諸禪宗,突兀飄颻,雲翔鳥逝,心無旁騖,全身心地修行,不敢有絲毫怠慢。可是到頭來無半點突破,眼見得在雲水路上結識的全豁、文邃禪友一個個頓開茅塞,成就道業,可我卻始終未發明心地。想我禪宗一法,自達摩泛海東來,偈語道‘吾本來茲土,傳法救迷情。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一脈單傳直指至曹溪六祖惠能,則派衍為南嶽懷讓下的洪州宗與青原行思下的石頭宗二系。現洪州宗當仁不讓突現出二支臨濟與溈仰,石頭宗門也是高僧如林,星光燦爛。別的不說,就是前面的投子山大同禪師和我剛剛離開的洞山良價禪師最為有名,我曾兩次參大同,八次上洞山,鍥而不舍可惜法緣不契呀。義方,我真有些心灰意冷想不通啦,故此立於崖上閉目反思潸然淚下,是厚著臉皮繼續堅持三上投子,還是至此罷手東渡大江回歸泉州,正思量下一步該何去何從呢,卻被你們平白無故地推下山來了。阿彌陀佛,這位師兄,您怎麽稱呼呀?”義存向富態和尚合掌問候。
“善哉,原來師兄不是要尋短見啊,儂看我倒是誤會啦,好心辦錯了事,差點斷了兩片葉子的根苗。師兄,我勿曉得色格宗門,隻曉得十方行善隨緣度眾,鍥而不舍貴在能持。”那矮胖和尚雖檢討自己的魯莽,卻無慚愧抱歉之意,自始至終美滋滋地咧嘴笑著,“善哉,問我法號,小僧告之。我有一布袋,虛空無掛礙。打開遍十方,入時觀自在。一缽千家飯,孤身萬裡遊。睹人青眼在,問路白雲頭。阿彌陀佛,小僧明州人,俗名張契此,倷就叫我長汀子好哉。唉,我也是碰巧由此路過,遇到了這檔子事,對勿起!一失足險些送了阿拉性命,現在這膀子還火辣辣地疼呢。這位軍爺施主,老老高興認得儂,給我一文錢。”初次見面開口化緣哪兒能不施舍,義方讓徒弟取出一串銅錢送過去。
那和尚也不道謝,只是樂呵呵地將錢丟到袋子裡,又看了看天賜笑道,“拿歐好,後生家,老老高興也認得儂”。
“善哉,是義存嗎?你回來了。”在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墜崖的兩個和尚身上的當口,不知什麽時候從山道西面上來個出家人,別看他拄著手杖,實際年紀並不比義存大多少。
“咦,大同師父,你怎麽在這裡?”憂鬱的和尚見到他是又驚又喜。
那叫做大同的禪師將手抬起示意著,他的手裡提著個瓷瓶子,“油!油!去村子裡打些油七七。”
“師父,我。”義存吞吞吐吐略帶出慚愧的神色。
那提油和尚豁達地搖著腦袋,“阿彌陀佛,既來之則安之,隨我上山回投子寺,此次要住多久啊?可不要再嫌棄我這兒廟小人少呦。”那和尚快人快語毫無拘泥做態。
刺史和義方甩蹬離鞍下得坐騎來,施禮見過出家人,這才問清他正是投子山大同禪師,乃石頭宗一脈丹霞天然大師的師孫,翠微無學禪師的法嗣,簡短幾句交流後便要帶著義存回山。
“給我站住!畜生。”從東邊岔道口躥躍來兩隻棕黑色條紋的吊睛白額猛虎,這虎威風凜凜,長嘯生風,利爪抓地,立目而視,不愧是百獸之王,不怒自威。
前面的老虎像是剛被馴服,還有衝天的野性,像李賀所說“長戈莫舂,強弩莫烹。乳孫哺子,教得生獰。舉頭為城,掉尾為旌。東海黃公,愁見夜行”。它張開血盆大口向眾人狂嘯一聲,嚇得兵士們大呼小叫急往道邊躲藏。後面的虎還算溫順,晃著大腦袋,甩著粗尾巴,其背上馱著兩個和尚。
前頭衣衫襤褸的出家人滿臉是憤世嫉俗的樣子,身上的破衲襖四處露著棉絮,腳上蹬著一雙開了綻的僧鞋,腳指頭幾乎全部暴露在外,邋遢不雅不修邊幅。還別說和尚還愛美,脖子上纏著色彩繽紛的花巾,突然那花巾動了起來,這才看清原來是條胳膊粗細的蟒蛇。
這和尚背後的老僧可沒有他瀟灑,雙手緊緊抱住前者的腰身,痛苦的表情滿臉的難耐,“阿彌陀佛,善信啊,我可坐不得你這老虎,顛簸得屁股快要分成兩瓣啦。”
行腳僧哈哈大笑道:“善哉!師父,您是沒騎慣它,這虎背可比驢馬的寬多啦,就是動作魯莽了些。弟子嚴陽山寺中還養著幾匹野狼,您北歸時可以套駕車子,指定比那牛車跑得快。”
老和尚雙手死死抓著徒弟,沒得商量地擺了一下頭,“你的那些寵物還是自己留著吧,多給它們念念經,省得跑出來作孽害人。”
“師父,您此次涉洪水南來,就是為了探訪投子山大同禪師嗎?”此時中年僧人已經安撫住騷動的老虎。
老和尚在身後答覆他:“阿彌陀佛,是呀,我是專程前來探訪他的。黃河、淮水發大水,四野澤國一片汪洋,彭城、泗州城都給淹了,水深五丈哭嚎震天,浩劫呀!這是天災,還有人禍。最讓人不安的是荷葉洲大通渡口,那裡暗流湧動殺機四伏,不是遇到你和這兩隻老虎,我是無論如何過不了大江的。幾個月前,我讓你師弟多福來這投子山拜會大同,出發前便告訴他若因緣相契,就留在投子寺等我;若不契,應立即反轉回話。多福一到投子山,大同先是問他為何而來?待他說明後二話未說,只是做了幾個動作,你師弟不明其理,隻好回來稟告。”
“善哉,師父,您這話不假,宣州正鬧兵亂,大通渡口的船全被拉到了南岸,不是這兩隻老虎泅水過江,我們怎麽能脫身呢?師父您快說,大同師弟做的是什麽動作?”嚴陽善信好奇地問。
師父沒有說話,而是扶著徒弟的胳膊慢慢爬下虎背,穩穩當當地落地向前走了三步。
“人家那是要以平常心迎候您啊。”嚴陽尊者不虧是覺悟的高僧,見師父模仿的動作一眼便讀懂了,“我說在婺州從朗師弟的寺裡,遇到多福師弟時,他怎麽悶悶不樂呢。”
還未等弟子再接著說,那老和尚已經走向岔道口的眾人了,合掌施禮打著招呼,為他們受到的驚擾而抱歉。他見前列的三個和尚更是親近地問候,義方看他甚是眼熟,猛得想起,這不是兒時百丈山初次遇見的從諗大師嗎?是他,後來在乾封縣城也曾見過,“請問,您是從諗大師吧?”義方幾步上前躬身施禮。
和尚也是在盡力回想著,他用手指著“哎、哎”連聲,慈愛地瞅著對方,就是記不起是如何稱呼。還是義方加以提醒道:“大師,您想想,開成三年百丈山觀音祈福法會上我們見過,我們是受希運大師之邀,師父秦靖帶著我們幾個小的一同去的,在跨院裡還有法正主持,您說吃茶去嘍。”
“善哉!對,對,你是希運請來的小孩子,躍治師叔從狼嘴裡救出的義方啊。”老和尚瞬間打開塵封的記憶,“謔,你是義方!最後一次相見是老衲從徂徠山裡隱遁出來,一晃兒都長成大人嘍!唉,我們這一代老了,真是時光如芒呀,法正、希運都圓寂多年啦,你師父還好吧?”聽說老相識一切安好,從諗大師甚是欣慰,他又想起那三個出家人便問義方, 當得知是投子山大同禪師時,欣喜異常地迎上前問道:“莫是投子山主麽?”
見投子和尚也在打量著自己,平平淡淡地隻言道:“茶鹽錢乞一個。”
老和尚聞聽笑了,指著對方手中的油瓶,“久向投子,到來只見個賣油翁。”
投子和尚提起瓶子向他搖了搖,“汝只見賣油翁,且不識投子。”
老和尚眯起眼睛問:“如何是投子?”
投子和尚一本正經地回答:“油!油!”
從諗大師進一步試探他,收起笑容正色相問,“死中得活時如何?”
投子和尚聽他在問從涅槃境界裡轉身的感悟便道:“不許夜行,投明須到”。
老和尚心裡暗想,我以為自己已經很高明了,誰知他比我更高明,大死與再蘇隻可自知,由聖入凡後心中一片光明,覺悟超越夜與晝諸等俗識,這和尚說我還未到涅槃境界,須再走一番。
自感從千裡之外慕名而來是不虛此行,從諗由衷地佩服道:“我早侯白,伊更侯黑”。這侯白、侯黑,是古時兩個身手高超的劫賊,一個專好白天打劫,一個專好晚上打劫,這句話的意思是,生死、明暗等二邊均須打破。隨後向大同禪師報得法號。
“善哉,是住錫趙州觀音院的從諗大師呀,久聞聖名,師叔請上投子山歇歇腳吧。”
對其邀請老和尚欣然接受,“阿彌陀佛,什麽大師長、大師短的,就喚老衲為趙州和尚吧。”他又吩咐弟子嚴陽尊者先行離去,別帶著野獸胡亂嚇人,自己要留在山上多住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