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賈達發和秦靖陪著衣冠整齊的程肅語返回的時候,外面的人群還沒散去,而且圍觀的閑人看似更多了,只是中央的地上堆起一團衣物,眾目睽睽之下的主角也有了改變,“你給我谷底下!”有個磁性的嗓音喝令道。
三個人急忙擠進人群仔細觀看,“就是這家夥!是他搶劫的我們,這把镔鐵槍本是我的,在城門外被他奪走了。”黃巢激憤地用手指著蹲於地上的大光頭。
“短路的是他!學生兄弟三人的財物也是他搶的,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把你這黃子押送去京兆尹衙門。”孔氏三兄弟和黃巢已經拾回地上的衣裳,重新穿戴好,而且各自肩上多了件褡褳,程肅語也衝過去抓起地上自己的衣裳,用力地抖落乾淨。
在眾人的一片指責聲討下,大光頭抱著腦袋,恨不得有地縫便會鑽進去。程六輩看強盜已然落網,不管不顧地奮勇向前,不由分說抬手就是一杵子,打得那人斜坐在地上,“恁這家夥,把腦袋抬起來!是他,奏是他。”
只見強盜長得高鼻豹眼,嘴上翹著一字胡須,此時不服氣地向攻擊者怒目而視。“這小子,從巷子裡突然竄出來,夾著衣裳,扛著大槍,鬼鬼祟祟地就不像個好人。聽我喊他撒腿便逃,追上了還負隅頑抗,被我一巴掌打得背過氣去。”一位中年男子用大槍抵住光頭的脖頸,他個子不高但結實勻稱,談笑風生間透著瀟灑倜儻,一雙虎目炯炯有神,兩隻大手粗壯有力,正有板有眼地訓斥著歹人,“還巴瞎說是初犯,讓我饒你,好家夥!剛剛走到賈家樓,就有這麽多人告狀,不知你害了多少人?本人原想教訓教訓你算了,現在看來你是躲不過牢獄之災啦。”
“老子說是初犯,就是初犯,從早晨到被你擒住,就劫了他們兩撥,你不信能怎地?別看你功夫上欺我一頭,可大丈夫安能受你等鳥氣、這般羞辱,大不了血濺三尺,拚個你死我活。”光頭漢子梗著脖子呼地站起來,緊攥雙拳就要拚命。
那拿槍的漢子輕視地看著他,早有準備對方會有做魚死網破狀,他單手握槍把不慌不忙掄起便掃。眾人耳聞呼呼風聲均是瞠目結舌,心想若是打在身上必定骨斷筋折。
“處讓!住手。”
“賢侄!他是自己人。”
秦靖和達發生怕掄槍的聽不見,快跑幾步衝向近前。
“秦師叔、賈大叔,他是誰?”滿臉愕然的男子直視他倆問道。
秦靖單手握住遽然停在空中的镔鐵槍,“他叫史得龍,也是瓦崗寨的後人,賈家樓四十六友、竇國公史大奈的嫡出,人稱開山大蟲。當年羅通娶了史家的姑娘,你師父羅諫論起來還是他的娘舅呢。”
這邊大槍自然是放下了,那邊達發還在怪罪著,“得龍,那是你處讓兄弟,張處讓,羅家後人羅諫伯伯的二徒弟。看你這熊樣,可真有出息!一晚上不見落草為寇啦?是又輸個精光嘍,守業不是和你在一起嗎,他人呢?”
“追我嬸去啦。”
“哪個嬸?”
“還有哪個嬸!他媳婦、逍遙她娘唄。”大光頭不像剛才垂頭喪氣要活要死了,聽說是自家人便來了神氣,“達發叔,你勿曉得,昨天我們從廟裡出來,在平康裡分了手,你說去前曲找樂子,我和守業叔想尋家場子豪賭一番。可沒走多遠便遇見一個頭上插著根如意金簪子、腋下夾著件包裹皮的婦人。守業叔一下子就看傻了,欣喜地上前攔住稱她‘萍兒,逍遙她娘’,
那女人起初是被嚇到了,可看清後二話未說轉身就走。我叔扯住包裹皮不放,一個勁地賠禮解釋,可人家全然不顧索性不要了。就這樣我叔把這塊布撇給我,尾隨其後追下去了。” 史得龍拾起地上的包裹皮卷好了,“今天就是點背!一輸到底,長樂坊,這名字我算記住了,看爺有了錢一準把輸的撈回來。”
達發責怪地瞪了他一眼,“得了,還敢去長樂坊,就是號稱白板聖手的守業去了,也不見得有必勝的把握。好了,大家都進我這小店裡喝杯水酒吧,是我這當叔叔的管教不嚴,替侄子陪罪,給大家壓壓驚。”
在賈店主的真心道歉,誠意邀請下,有關人等陸續進了賈家樓,圍觀的人群這才散了。達發又恭恭敬敬地將兩位駙馬送走,千叮嚀萬囑咐地讓他們有空常來。四駙馬放心不下,執意拉著疾醫劉集一同前往,達發望著車隊走遠了這才反身回去。
當他步入大堂時,就聽秦靖在問著:“處讓啊,你是從哪裡來呀?多年不見你更魁梧啦。你師父好嗎?你大師兄台譽最近做什麽呢?”
那三十多歲的男子站起身來,親自為幾位斟滿酒,“我師父還是老樣子,得有人照顧,大師兄在臨清陪他。秦師叔,這幾年我四處走了走,年初應朋友的相邀去了趟安南,來來回回一晃快一年了。六輩爺,不親身經歷,真不知道其中艱辛啊,拓疆定邊諸事繁多,安南都護、經略使王式,他一到任所,便懲治酷吏、緝拿惡民、選練士卒、修築城池,忙得不亦樂乎。安南饑亂數年,軍中無犒賞,貧瘠無上供,王大哥自此賞士、上供,使一方大定,佔城、真臘皆前來通使修好。我此次回京,就是奉命護送貢品的,昨天把東西入帳尚書省,今早便來看望兩位叔叔。”
秦靖眼睛一亮打斷他的話,“你說的是王式?博士李涉的徒弟。”
“正是,王大哥和我是摯友,彼此坦誠相待。”男子放下手中的酒壺。
秦靖手指捧著食盤出來的三少奶奶,“二十年前,我和義方他們從百丈山回太湖,途徑江都潯陽樓遇見過他,那時王式外放任江陵少尹,後來聽說他去晉州做刺史了,當年智常大師和義山還在。”
“弟妹,我來,怎麽店裡缺少人手?你還親自端出來了。”張處讓急忙上前接過盤子,提著鼻子聞了聞,“賈家樓的貊炙就是香!對了,秦師叔,我在安南遇到個人,他還向我打聽過您,說他的父親與您是故交。”
“安南,故交?他叫什麽名字?”秦靖一時想不出是誰。
“說這話的是南詔拓東節度使段酋遷,他的父親是南詔的大軍將段宗膀。”處讓見師叔驚訝一聲說確有其事,但疑惑自語道其為何身在安南,“師叔,是這樣的,南詔大王勸豐祐派段酋遷揮師犯邊,大軍壓境直取安南。而交趾城中兵微將寡、糧草不濟,王式孤注一擲臨危不亂,派譯者去敵營直告,唐軍已經嚴陣以待,準備好了靜候決一雌雄。這一下子震懾住南詔的主將,使其不敢輕舉妄動,雙方言和就此罷兵。”
“真是個狠人啊!寥寥數語就能退去虎狼之師。”賈達發有些不敢相信禦敵之術這般容易。
“賈大叔,確實如此,王大哥讓我扮作付使跟隨前往。就在南詔敵軍大營裡,雙方說好了罷兵休戰,互不侵犯,段酋遷還問我秦家的事。後來知道我是師叔的晚輩,他特意設宴款待我們。在席間他開誠布公地告知,現如今南詔呈君弱臣強的局面,清平官王嵯顛把持朝政,狠毒狡黠,先將南詔幽王勸龍晟以‘肆虐不道,上下怨疾’之名殺害,立其弟勸利晟為王,靖王英年早逝,他又立其弟勸豐祐即位,對內殘酷高壓,對外瘋狂掠奪,此次南下襲擊安南並不是軍將本意,實乃王嵯顛的蠻橫指令。”
達發佩服地舉杯相慶,“我們都來敬一敬秦賢弟,他有當年護國公廣結人脈、義氣千秋的遺風啊,不是他的面子好用,一場兵戎相見能這麽輕易地化解嗎?”大家皆不聽秦靖的自謙,你一言他一句竭力恭維一番。
“來客人了嗎?怎麽這般熱鬧?哈,是六輩叔來啦。”從門外進來個中年男人,他身後扣著一頂鬥笠,瘦瘦的高個子,寬腦門寬下頜,白淨的一張臉上仙鶴眉柳葉眼,“大發,這幾位是誰呀?”
“是誰?守業,你回來的正好。這幾位是得龍攔路搶來的,你昨天晚上追誰去啦?得龍說是你遇見了弟妹,孩子丟了之後,她這麽多年隱身在京城,是真的假的?”賈店主扭頭看是魯守業回來了。
大寨主滿臉倦容可心情尚好,他搬了把椅子坐下,義方媳婦拿來碗筷把酒盞斟滿。“的確是她,總算是有了下落,我這懸了多年的心放到肚子裡啦。原來聽說她去了湖州在刺史府裡做傭人,我去找了幾回,百般悔恨千般懺悔,可萍兒吃下秤砣鐵了心,就是不肯跟我回靈鳩寨,再後來逍遙成婚來長安開店,她就杳無音訊了。”
“誰讓你染上這惡習的,為了爛賭你別出心裁,用大竹筐扣住孩子,性起之下耍得昏天黑地,結果四歲的兒子給弄丟了,再追悔莫及也是鑄成大錯。人家當媽的想不開離家出走,要解開心頭的疙瘩可沒有好辦法,還是用時間慢慢衝淡吧。”達發同情地拍著魯家老大的後背,用眼睛瞧著對面的孔緯,“縹緲若是還在,也有他這麽大了吧?”除了他們兩個其他人都驚愕了,怎麽魯守業還有個失散的兒子?
“守業,沒聽說你還有個兒子,是什麽時候丟失的?”秦靖小心地詢問道,生怕再加重他的悲痛傷感。
守業極度內疚哀怨地看著眾人,“是逍遙的弟弟,比她小五歲。是你們來太湖的前兩年,我帶他去湖州玩,在衣裳街弄丟的。”見他連聲的歎氣別人也不好再多問了。
賈店主岔開話題打破沉默,“六輩叔,你此次來京是參加武舉的,一定是有備而來,志在必得呀。”
“那是!俺程肅語的徒弟還能差嗎?黃巢他舉重、騎射、步射、馬槍樣樣精通,再配上這杆镔鐵槍,明年武闈不拿個異等,也能取個武進士,好一好就是郭老令公轉世。”程六輩蠻有信心地誇下海口。
“嗤!”誰這麽沒眼色?在人家炫耀的時候發出譏笑,大家詫異地順聲去看,正是劫他們師徒兩個溜乾淨的史得龍,“六輩爺,咱爺倆雖說是初次相見,但你老別怪罪,我就是心直口快的粗人。就你們那三下半的功夫去武舉,不是讓人笑掉大牙嗎?連我都打不過,就是去慈恩寺道場賣藝也沒人賞錢的。”這番話說得師徒兩人羞臊難當。
看人家都無地自容了你就收斂吧,不嘛!光頭漢子愈來愈激昂起來,“爺,我就納悶了,你使的是大槍,還是斧子,或者是棍子?這幾招和兵器不搭呀。不是小的說你,人要有自知之明,莫要誤人子弟嘛。把徒弟讓給這位羅家傳人,張處讓兄弟是吧?像剛才秦大叔說的,人家那獻把梅花槍才是真功夫。”
“呵呵,小來真是快人快語啊。都怨那冒冒失失的尤俊達,被他喝破俺老祖的天降奇夢,隻記得仙人所傳的天罡三十六斧法前三招,若是全曉會了肯定天下無敵。俺程家這招式是少了點,可都是精髓乾貨。”多虧程肅語人長得黑,遮掩住發紅的臉頰,“麽羅家程家,多咱瓦崗寨的人奏是一家,黃巢跟誰曉都是俺們大家的徒弟。處讓呀,從及門起他奏歸恁白?恁要盡心盡力地傳授於他,俺可有話在先,兩年內不調教出個武進士來俺拿恁是問。”
徒弟和張處讓是直搖頭擺手,執意不肯不依不行,“都聽俺的,這裡俺輩最大,而且得龍說得在理。其實俺早有此心,將恁委托給義方教教,可見恁倆一口一個老哥老弟,俺就沒舍得亂了恁倆的輩份。哎,怎沒看見義方,這小來奏麽氣啦?”
“義方帶著天賜去宣州啦,中興盛世也不太平,那裡又出事啦。”秦靖感歎著回答。
程肅語疑問道:“氣宣州奏麽?這道可不近乎啊。”
“天下紛亂,按下葫蘆起來瓢,嶺南軍亂、湖南軍亂、江西軍亂、宣州軍亂,一個接一個個個都緊迫。多虧當今聖上英明果敢、處置得當,遣涇原節度使李承勳為嶺南節度使,詔山南東道節度使徐商征討潭州,以光祿卿韋宙為江西觀察使平叛洪州,令淮南節度使崔鉉兼領宣歙觀察使討伐宣州,並調宋州刺史溫璋為宣州團練使。溫璋乃溫造之子,年輕氣盛,皇帝對其放心不下,特讓義方帶領十方折衝府兵前去助陣,算起來他們走了有一個月啦。”大家又說了會兒子話,賈店主見幾位已是酒足飯飽,均顯出旅途勞頓之相,便張羅著安排歇息住下。
別人都好說像到自己家一樣,唯有孔氏三兄弟起先是堅持要走的,囊中羞澀住不起賈家樓的明堂雅間,可達發是一再挽留,說是一切免單,算作是得龍冒犯的補償,好說歹說這才住下。可孔緯有言在先,不能白住,要充當酒保直至春闈作為回報,店主執拗不過也就隨他去了。
大堂內只剩下兄弟三人,哥哥帶著兩個弟弟雷厲風行說做便做,找來抹布擦拭桌椅,捋胳膊挽袖子幹了起來。
“洞賓,你在零陵遇見的何氏女吃了雲母片現在如何啦?”
“鍾離先生,上次弟子巧遇那何秀姑,見她聰明伶俐頗有仙質,賜了些雲母讓她服下,自此便不饑不渴,洞知世事休咎了。尤其是拒婚投井後,她遁入覆船山辟谷修煉,現已步入佳境。正如她有感而發,麻姑笑我戀塵囂,一隔仙凡道路遙。飛去滄州弄明月,倒騎黃鶴聽吹簫。弟子這就去餌其金丹,傳以道行,再引來見您。”
“那是最好。洞賓,你此去江南若遇見我那鄰居小子,危難處可出手相助。”兩個人說著話步入樓來。
孔緯聞聲一看,見是二位客人,一個頭裹青巾,衣著黃衫,腳下麻鞋皂條,背後負著雌雄雙劍,右手執把雲掃,貌如功曹使者的中年道士;另一個丫頭坦腹、赤面偉體、龍眼虯髯,手搖棕扇悠然自若,腰間還掛著個小火葫蘆,乍一看裝束怪異,坦胸露乳,像是個唱戲的,但讓人見了歡喜討巧。
年長的笑容滿面地向孔緯點頭示意,孔家老大趕忙以禮相還,“客官,吃些啥?煎炒烹炸燜溜熬燉,店裡樣樣齊全。”
那人輕搖扇子與朋友落座後回復道:“我吃素,隻借你這福地歇歇腳。能不能用一下你們的酒盞呀?”孔纁、孔緘兩個孩子真是懂事, 爭先恐後地拿來酒盞。
“不愧是夫子的後人,就是恭敬有禮啊。”紅臉龐解下腰間的火葫蘆搖了搖,空空如也沒有一絲響動,隻好無奈地系回去。
“真是不巧,葫蘆又空了,小夥子,請給我們拿壺清水吧。”孔緯和和氣氣地將一壺清水端來,就見手搖棕扇的異人從懷中取出一粒丹丸,投入壺裡搖化了。
“又喝到東華教主的藥酒啦。”那道士一邊說一邊接過壺去,雙手握住靜心運氣,一股白色煙霧從掌間升騰。聽壺中有咕咕氣泡之聲後,道士依次將兩人的瓷盞斟滿。
說也奇怪,那壺中原本的白水倒出來卻是芬芳四溢的美酒。幾盞酒下肚兩個客人面色更加紅潤光彩,紅臉龐看著三個侍立桌旁的夥計,哈哈笑道:“來,孩子,你們也嘗一嘗。”異人用扇子一蕩,桌上的酒盞平平穩穩地落在扇子上。
架不住客人一再相邀,孔緯雙手接過,拜、祭、啐、卒爵依古禮而行。哥哥飲完異人又讓兩個孩子,孔纁、孔緘好奇地湊近了去看,孔緘伸出小手指著盞裡嘖嘖稱奇,“二哥,你看那不是大哥嗎?高頭大馬,披紅戴花,像是個新郎官。”
“三弟,那不是娶親,是騎馬遊街呀,大哥走在最前面一定是得了狀元嘍。”
“這酒好,我要先嘗嘗。”大些的讓著最小的,孔緘、孔纁也是毫不馬虎地行了酒禮,兩個孩子都喝上一口。
見他們三個品後神采奕奕的樣子,紅臉龐手搖棕扇快活地說:“好啊!洞賓,夫子的後裔又多了三個狀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