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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18章 未得雞來反失米,2面逢圓惹禍端。
  天光破曉時分,有人在杭船外喊道:“李船主,我家主人讓小人過來問一聲,刁大爺、高大爺在你們船上嗎?”

  “不得呵!不是雜個與你家主人一起回去的嗎?”這是船主李權的回答聲。

  岸上的仆人哦了一聲,忙又解釋說:“是昨天晚上回船的,可早上不見了,他們也不能不辭而別吧?船上岸上全找遍啦,連個影子都沒有。”

  李權見他一籌莫展的樣子,輕松地說笑道:“可能是有急事來不及辭行呢,要不就是雜個灌多嘍,夜裡出艙撒腦子,一齊掉進河裡啦,反正莫在我們這兒。”

  又沒找到要尋的那兩位,仆人失望地回去了。船上的人們相繼起床,梳洗完畢,用過早飯,河畔停靠的船隻陸續動了起來,不能再耽擱了,否則要堵在惠濟橋下動彈不得。

  小杭船匆忙擠過拱橋,重新豎立桅杆,扯起風帆,循著河道向南行進。向前去兩岸的地勢是一馬平川,愈加得廣袤平坦,森林湖泊星羅棋布,稻谷耕田一望無垠。

  “讓開啦!我們有急事先行。”從後面駛來的大船上傳出高聲的吆喝。

  “是波斯商船,向右邊打舵!給他們讓路。”船主李權吩咐著手下向右避讓。

  站在艙外看景致的劉滄快人快語不滿道:“波斯人乾麽?老師兒,這通濟渠又不是他家開的,憑麽讓他先行?”

  船主無奈地撐著篙杆,“你看人家的商船,又厚重,又結實,若是被蹭一下,我這小船非得散架子,真吃不消啊。”

  大船從小船旁邊呼嘯而過,昂首挺胸的兩支桅杆鼓滿風帆,雄赳赳氣昂昂如入無人之境,那包在舷首金光閃閃的銅質鐵嘴撞角,更叫人膽怯地退避三舍,甘拜下風。

  “這大船真爾利呀!”白頭劉滄不看則已,一看不禁由衷讚歎。

  “這個就來斯啦?還有更大的呢,大的不得命。”李權湊過來笑話他沒見過世面。

  “還有更大的船?”劉滄剛一說出自己便肯定了,“是有,當年轉運使劉晏造的漕船,一艘就要用一百萬錢,堅固耐用可載糧千石。”

  “嗯!”船主發出長長的否定鼻音。

  “劉晏造的漕船早就破爛不堪啦,王播、王涯花一半的錢,造的更派不上用場,現在有一半運糧船是雇傭揚州的私船。要說最大最實用的是俞大娘家的,南至江西,北至淮南,大艑高帆一百尺,那才叫大氣呢。”李頻從艙內走出來,邊說邊看那正擦身而過的波斯商船,“她家的船多在長江上行駛,通濟渠上可不多見。哎,那船上招手之人不是小老弟莊義方嗎?這麽巧啊!在這裡遇上他。”

  李頻在波斯人的船上看到了熟人。劉滄聽他一說也定睛觀瞧,“是他!站在黃衣老者身邊的,是他,我在青龍寺見過他,無可上人的忘年之交啊,他身後的是那個小徒弟嘍。李頻老弟,你是怎麽認識莊都尉的?”

  李頻望著疾馳而去的商船回憶道:“與他相識可有年頭了,在莫乾山周樸先生教書的莊子上,那時他還是個孩子呢。”想那都尉一定也認出了他們,可惜商船動力十足,一轉眼的工夫駛出好遠啦。

  花開兩朵各表一邊,波斯商船甲板上站立的,正是斬蛟堂堂主澹台諸己和莊義方師徒,他們正在捋順事情的來龍去脈。

  “咦!莊小英雄,老夫原本是瞧不起官府裡的聖蛋的,那些七孫,都是些酒囊飯袋、欺壓百姓之徒。可遇見恁,俺是一見如故,恁乃人中之龍鳳啊。

尤其是這孩子門,真球了得,老夫愣中他了,他叫啥捏?”  見堂主問起自己的徒弟,義方客氣地回答道:“小徒不才,尹天賜。”

  “咦,他奏是尹天賜!”老堂主驚得是睜大了眼睛,“可中,這要是在之前老夫一定收他做徒弟,可眼下可不中哩,俺得討好人家類。”

  澹台諸己向來高傲自賞、目中無人,很少會如此誇讚人的,“莊小英雄,老夫木牛明白,殷仁他們雜桌摻和這事哩?”

  莊義方把幾天來聽到的和看到的回想了一遍,“澹台堂主,據我所知,揚州波斯莊在城裡有一處波斯邸,是供給外來進貢的人進行珠寶古董交易的場所,在那裡既可交易倉儲,又可歇腳暫居,最主要的是生意興隆財源滾滾。就為了這個,從長安來了一個商人,他對這個邸所垂涎三尺,明知道波斯人不會轉讓於他,便心生歹意,找到當地的乞丐,許以重金指使他們暴力搶佔,並卑劣地謀劃放火焚毀。揚州的常丐頭一時財迷心竅,見利忘義,動了邪念歹意;但他對京裡的買家不知底細,心生猶豫,那商人找來個雙方都信得過的中間人,常青說是叫刁金鬥。雙方協議達成後,常青請來各地的江湖朋友助陣,不廢吹灰之力,波斯邸的地皮便到手了,還扣押了兩位莊主做為人質,威逼波斯人低頭就范,大事告成,就等著收傭金啦。卻沒想到節外生枝,突然殺出你們斬蛟堂,不僅奪去了土地,各處幫手也身遭不測,還上告衙門擄走了乞丐兄弟,真是人財兩空啊。”

  老堂主聽了個大概,對那個京城來的商人很是注意,“哪個長安來的商人是啊背景?姓甚名誰捏?”

  “他叫米宏,京裡竇家店的大掌櫃米宏,就是你在旗亭見到的那位。”

  不知什麽時候李蘇薩來到他們的背後,把米宏的出身詳細地說於堂主,“米宏的祖父米亮是竇家店創始人竇乂的好哥們,識別珠寶玉石的能耐在長安是首屈一指,是竇乂發家致富、錢過北鬥的得力助手。竇乂是扶風人,在世時號稱竇半城,他是玄宗皇帝的母親竇太后的族弟,到他這代已是家道中落,再加上父母雙亡孤苦伶仃,日子過得十分拮據。多虧他攤上兩門好親戚,任安州長史的舅舅張敬立,給了他賺取第一桶金的資本,官拜閑廄使的伯父竇文,提供了白手起家的場地。從十三歲起,半車絲鞋賣了五百文換成兩把小鏟,栽榆樹成材獲利數十萬。他又購來蜀郡的青麻布,雇人縫成小布袋,購買新麻鞋幾百雙。你們猜竇乂要幹什麽?”其余人皆搖頭不知,都在問是要送給誰嗎?

  李蘇薩津津樂道地揭示謎底,“沒有人能想到,他召來街坊裡巷的孩子,發給每人三張餅、十五文錢。再發給每人一隻小布袋,讓他們揀拾槐樹籽。一個月後,收集的槐樹籽裝滿兩大車。然後又讓小孩們揀拾破舊的麻鞋,每三雙破舊麻鞋可換一雙新麻鞋,得到消息前來用舊麻鞋換新麻鞋的人不計其數。最後雇人用銼碓鋤切破麻鞋,用石嘴碓搗碎瓦片,用疏布篩子篩過後,和上槐籽、油靛,搗成乳狀製成法燭,待陰雨天薪貴如桂時賣出,獲利無數。”

  “沒想到啊!真是商界奇才呀。”義方聽這發財之道頗為讚歎。

  李蘇薩不以為然地繼續講道,“還有更絕的呢,西市秤行的南邊有十余畝坳地,長年用來堆積垃圾,無人問津,竇乂看好了低價買來,在窪地中央立起一根木杆,杆頂掛上一面小旗。再圍繞著搭建臨時小房,雇人製作煎餅、團子等食品。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他召呼來小孩投擲石塊,擊中小旗的獎給煎餅或團子吃。左右兩街的孩子們聞風爭相前來投擲。不到一個月,池子迅速被填滿了。竇乂在這塊地上建造二十間鋪面,每天單房租就收取幾千錢。這個地方由此得名竇家店。”

  澹台諸己一拍船舷佩服地感歎道:“可中,他不發財天理不容哩!”

  李蘇薩表示讚同說:“是啊,他靠著奇思妙想,超乎常人的智慧,積沙成塔,財源廣進,生意是一發不可收。如今竇家店的主人是他孫子竇芔,老態龍鍾,沒什麽主見,裡裡外外全聽米宏指使。”

  “姓米的不是雪和他無關哩,是北邊來的人指使殷仁乾的嗎?”堂主想起在旗亭下的一幕。

  波斯商人是哼哼冷笑兩聲,兩眼直視空無一人的北岸,“雖然我不清楚這裡面的內幕,可對米宏的為人是早有耳聞,寧可信鬼話,也不敢輕信他說的。”

  他們彼此心領神會,默默無語地想著各自的心事,“起風了,兩位進艙坐吧。”商人關切地建議著。

  “殺人啦!救命啊!”岸上傳來一聲接一聲的呼救聲,這聲嘶力竭歇斯底裡的喊聲引著甲板上的人們看過去。那是個男人,他從一片桐樹林中奔跑出來,連滾帶爬手腳並用衝上河堤,他的後面跟著個手握樹枝的方臉漢子,邊追攆,邊氣急敗壞地咒罵道:“騙子!站住。佛帶阿去汴州私商分號取飛錢哩,卻玩金蟬脫殼想跑,今天就是你的忌日,你跑不掉咧。”

  雖然相距尚遠,可河風迎面吹來聽得真真切切。眼見那漢子健步如飛,兩人離得越來越近,前面的漢子必將是在劫難逃。

  “高大哥,求求你饒了我吧,回了揚州我給你錢,所有的錢。”帶著哭聲漢子苦苦相求。

  “呸!騙子,阿已經答應人家就得佛到辦到,你那幾個錢留著買豬頭吧。”漢子惡狠狠地說。

  “高爺爺,放過小人吧,來生做牛做馬我報答您。我怎麽對不起你們啦?是誰讓你來殺我的?”男人仍抱著一線希望垂死掙扎著。

  “你活著就是個禍害,去死吧!”一樹枝子掄過去,打在逃命人的後背上,疼得那人慘叫一聲,被抽下河堤翻滾至水邊。

  前有洋洋大河,後有討命的殺手,他踉蹌地支撐起身,已是無路可退了。情急之下那人猛一轉身躍入河中,奮力向深處遊去,方臉漢子是個旱鴨子,只能眼巴巴地望水興歎了,嘴裡一個勁地破口大罵著“騙子”。

  “師父!我認識他。”尹天賜此時已認出了那方臉漢子,正是大業貨行的少東家高京園。

  當人們都為男子的僥幸脫身長籲口氣時,不想岸上的殺手使出最後一擊,將手中的粗樹枝猛力擲出,不偏不倚正打在泅水者的頭上,搏擊湍流的男子雙手在空中胡亂抓撓了兩下,轉眼間身子向河底沉去。

  “救人要緊”這是船上所有人的共同心聲,可多數人是不會水的,波斯船工更不會無緣無故地冒著危險跳進波濤裡。

  “撲通”一個人似離弦之箭縱身扎入河中,輕盈矯捷地擺動身體,揮舞雙臂,一個猛子潛下去,待他再次露出水面時已將那個男人夾於腋下。

  “快拉小哥哥一下下!”聞聲出艙的波斯姑娘疾呼道,幾隻手一起響應伸下去,大家齊心協力把濕淋淋的天賜和溺水者拽上船。

  天賜按壓著他的肚子,那人吐出幾口濁水,漸漸從昏迷中蘇醒過來,“我做錯什麽了?我什麽也沒做呀。”他腦子裡仍縈繞著追殺的記憶,還在竭力地自辯解釋著。

  “怎麽是你?你不是給國舅鄭光送酒的揚州刁商人嗎?”

  “嗯。”精細男子打著顫音,散亂迷失的眼神聚攏明亮起來,用手摸著鼓起個大包的腦袋,“是我呀,你是誰呀?啊!是官爺,又是您救的我?我們是熟人,您可要為小人作主啊。”他是聲淚俱下,“我一個本本分分的買賣人,對人是掏心掏肺地真誠相待,不多言、不多語的,是招誰惹誰了?天不亮就被他從被窩裡揪出來,捂著嘴,掐著脖子,拉到樹林子裡面,不由分說要弄死我。昨天還稱兄道弟呢,轉臉就六親不認啦,是人還是畜生啊?天理何在呀?”

  “你認得那殺手嗎?”波斯商人指著那堤岸上還在虎視眈眈尚未離開的漢子。

  “扒了皮我都認識他,他是米宏的打手。”精細男子心有余悸地偷眼瞧了一眼,嘴上硬氣,心裡是真的怕了。

  “米宏?是京城竇家店的大掌櫃吧?”李蘇薩突然聽到這個名字頓感意外,“你姓刁?難道你就是那個中人刁金鬥嗎?”

  對方也是驚訝了,不知為何這胡人知道自己的名字,他左顧右盼看到滿船金發碧眼的胡人,好像明白了幾分雙手直搖,“你們是波斯人吧?不乾我的事呀!他們就是找我做個中間人,別的全是米宏和揚州丐頭常青乾的。”

  “騙子!你這個騙子!不是你信誓旦旦地做保,我們能上他們的當嗎?”丐頭常青怒氣衝天地從艙裡跳出來,一把揪起落湯雞般的刁金鬥,揮起拳頭就要動手。

  “常青兄弟,你先放手,聽我解釋,天啊!我可冤死啦。”那姓刁的一臉苦相緊拉住常青的拳頭。

  跟出來的何有佳一把扯住朋友,義憤填膺地指著刁金鬥的鼻子厲聲命令道:“快說,揚州的乞丐們弄到哪兒去了?泗州的丐頭霍雲飛、宿州的梁傑都是被誰殺害的?米宏為何出爾反爾?他說北邊來的大商人和斬蛟堂沆瀣一氣是真是假?那個大商人到底是誰?”

  一連串的疑問一氣說出,也是這些日子一直困惑在大家心頭的絞索,扯不開理還亂,正需要這個略知內情的中人說個明白。

  “天地良心!我確確實實是想促成這樁買賣,常丐頭,我們是熟人,我還能騙你們,我還想不想在揚州混了嗎?給我個膽子,我也不敢欺騙你們呀。米宏這個人,我是熟悉的,幾年前長安東市突降天火,我姐夫的鋪子化為焦炭,燒的什麽都沒了,姐夫和姐姐也一並死在火海裡啦。是米宏大仁大義,伸出援手,用高價把地買了去,還給我們重建店鋪提供本錢,才不至於四千多家露宿街頭窮困潦倒,這樣的大善人能忍心欺騙你們嗎?”他說著理直氣壯起來,挺起胸膛正視對方,“北邊來的大商人是要建奴隸買賣市場,也找過米宏有合作的意向,據我所知,他並未答應啊。就是答應了,也不能對你們乞丐下手嘛。還找來斬蛟堂的人幫忙?都得付傭金,給誰不是給,多此一舉沒道理呀!至於那兩個丐頭遇害,我千真萬確聞所未聞,殺手是誰我哪裡曉得?”

  人家說得頭頭是道,沒有瑕疵,常青和何有佳的火氣被掃得蕩然無存,是一個勁地跺腳生著悶氣,嘴裡不住地嘟囔著,“我們自作自受瞎了眼,相信了你們這些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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