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恁們聽,有人在後艙掀鍋蓋呢。”於濆警覺地豎起耳朵。
眾人正要細聽,真是湊巧得很,岸上傳來陣陣鑼鼓嗩呐之聲,大家舉頭遙望那邊,燈火通明處是座古戲台,想是鄉間的草台班子在上演俚歌土戲。
在熱鬧的鼓點聲中只能聽到緊鄰路過的船隻劃水的槳聲,“是水聲吧?你們聽,好嗓子呀!穿雲破霧一般,高手在民間啊。”曹鄴興奮地向戲台方向觀望,“還有這樂聲,清脆響亮,其間似有商音哀咽,內含蒼涼的古意,這是篳篥奏出來的。”
李頻細品著悲涼的曲聲肯定道:“是呀,南山截竹為篳篥,此樂本自龜茲出。流傳漢地曲轉奇,涼州胡人為我吹。想當年有安萬善、尉遲青、董庭蘭、李龜年、張野狐高手如雲,玄宗追封的天下梨園都總管、戲神、老相公雷海青吹的也好,眼下會這管子的人可不多啦。沒說錯的話,此曲是玄宗皇帝西逃入蜀時所作的《雨霖鈴》吧。”
“額聽是,是思念自縊而亡貴妃楊玉環的,好像有兩個人同時在吹。額這耳力不會錯,剛才的確有動靜。”於濆肯定地堅持自己沒聽錯。
劉駕打趣地說:“你沒聽錯?莫不是小貓小狗跑上船尋食了,再就是河蚌姑娘來為我們燒菜啦。於濆,你小子還惦記後艙呢,是啊,年紀也不小啦,還未娶妻嘛,快去看看後艙裡的盼兮中不中意?”
李船主伸出手臂阻攔道:“不得說項,後廚的食材都用完了,就剩些魚渣子了。怕貓叼走的臘腸臘肉我吊到桅杆上啦,小貓小狗還會爬上去偷吃不成?”他一指艙頂還未放倒的桅杆。
“李權老弟真是聰明,放在那裡是高枕無憂啦。”刁金鬥看著眾人誇獎著。
老商人也跟風道:“真額聰明的來!”
“哪裡有你們做大買賣的聰明啊,這位老哥原來是做茶葉生意的?”李權為三位客人的杯中斟滿酒。
劉一撫摸著拐杖,頗為驕傲地回答:“是的呀,唔是到浮梁買茶運回京城賣,日進鬥金,生意好的咯。”
“買賣如此好,那怎麽還改行做水運了呢?”李船主不解地問,可那老頭子只是連打咳聲似有難言之隱。
白頭劉滄對茶葉生意略知一二,便替他道出其中緣由,“有好的行當誰能不做?而且還是經營多年輕車熟路,得心應手的。正因為茶葉是塊讓人垂涎三尺的肥肉,朝廷自德宗皇帝起,設立茶漆竹木賦稅並累年遞增,到了王播為鹽鐵使時茶稅最重,後來換成見利忘義、兩面三刀的王涯,大改茶法推行榷茶法,移民茶樹於官場焚其舊積,禁止商人與茶農自相交易,官府專賣哄抬茶價,使得茶商苦不堪言。武宗時各地又置邸收塌地錢,稍有不滿便掠奪舟車,猶如強盜一般。而私茶卻越禁越盛,有膽大妄為者火中取栗,使得正經商人虧本歇業。老兄,是這樣吧?”那商人還是低頭不語,刁金鬥暗自向劉滄使著眼色,阻止他再要詢問。
可是劉滄的精力都放在劉一身上,對精細男子的擠眉弄眼全未察覺,還是一再地追問欲討個究竟。
“不是苦於重稅?那就是遭遇到了坎坷。是劫匪搶奪,還是貨物損失?八成是被合夥人給坑了吧!”見劉老頭仍是緘默不言,只是搖頭否定,還傷心地落了淚。
“錢財乃身外之物,那就是說因為一個情字。”劉滄察言觀色有了定論,半開玩笑地掃視著眾人,“這老兄,還是去浮梁販茶,不會是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的那位吧?叫江州司馬誆走媳婦,
人財兩空的倒霉蛋啊。”大家都知道劉滄性情豪爽,口無遮攔,以為一個玩笑逗趣而已。 可沒有想到聞聽此言,老商人是放聲大哭,像要把多年埋藏淤積的羞辱和懊惱一股腦地傾瀉出來,眼望窗外的夜幕傷心欲絕地反覆喊道:“作孽!興奴,伊對勿起唔。假使崗老天爺拎的清,儂來洗刷這罪過吧。”
真是邪門了!都說正一派的道士有作法求風求雨的本事,披頭跣足,提劍叩牙,念動咒語,燒柱香就齊活啦。可今兒個老商人這麽一哭一喊,不知感動了何方神仙地煞?惹得是河上狂風大作,船身劇搖,艙裡坐著的人們都被晃得東倒西歪。
“咚咚咚”艙頂是連續的蹦跳之聲,還有個娃娃在大呼小叫著,“二弟,抓住啦!掉下來會摔死的。”
還有一個稚嫩的聲音顫顫巍巍地回答道:“大哥,俺下不去啦!要抓不住了。”
是哪個孩子爬上桅杆去了?萬一掉下來可不得了,大家不敢怠慢一擁而出。
可不是!在艙頂高高的桅杆上面懸著個四五歲的男孩子,他死死地抱住杆子,生怕被風刮下來。在艙頂站著個敦實的男孩,聽話音是當哥哥的,他七八歲的模樣,長得淳樸憨厚,正翹著腳、仰著頭衝上面的弟弟喊叫著。
大家擔心孩子的安全,也七嘴八舌地出著主意,向上面南腔北調地高聲安慰著。
風勢太大,呼呼地刮著,把桅杆下的喊聲吹到河那面去了,岸上走來了三個人,其中貌似有一對夫妻。
那男的讀書人打扮,頭上扎著大方巾,身後背著個大包裹,還攙扶著個一瘸一拐的中年鄉紳。
紳士用手掐著腰,長籲短歎地感謝著,“五經先生,多虧今天遇到恁們兩口子,要不,俺劉崇就被人踩死哩,這就是緣份。恁不是想家了,辭了私塾,回宋州碭山午溝裡老家,俺們哪兒能遇上?若不是毛賊搶奪茶商,人多混雜把俺撞倒了,幾腳就踩昏過去啦,恁哪兒能救了俺?俺們是老鄉,人都說遠親不如一個近老鄉啊,俺真的體會到啦。”他從懷裡掏出串銅錢要表示謝意。
讀書人立馬回絕他,把錢串子重新揣到他懷裡並安慰說:“俺類乖乖兒來,白!弄啥勒?也!劉莊主,俺有鋪滴,有蓋滴,有花滴。腐上佛聖人雲,緣,人常以熟之,其實不然,殊不知大小遠近無內外焉,是以冥冥之好感從之;另緣有深淺者也,深者,一生不解,淺者,擦肩而過;始之謂緣份也。恁命中注定該有此劫,俺們冥冥之中緣份不淺哩。”
身邊的女人猛得扯住他的胳膊,“他噠,孩得!小二在那桅杆頂上。”
“胡吊扯!存兒怎上桅杆啦?”男人開始不信,可看清桅杆上下又喊又叫的兩個男孩子時,他真急了,“俺類乖乖兒來!那個兔孫兒天天真能蛋。”他也顧不得平日裡的儀表斯文,領著媳婦連跑帶爬地跳上船來。
這一男一女,你一聲她一句地扯著嗓子在喊,
“老大!老二!”
“昱兒!存兒!”
此時船上的學者雅士同樣是揪著心,吊著膽,出著各種主意。大聲呼叫怕嚇了孩子,小聲又被風壓製住聽不到,劉駕把手攏在嘴邊成喇叭狀,“抹子!別怕,把眼閉上,一撒手滑下來。”
“哼哼,一撒手就摔成肉餅啦。”方乾神情緊張地阻止道,“伢兒!別聽他的,把手抓緊啦。”
於濆又有了新想法,提高嗓門命令道:“快把桅杆放倒!碎娃,摟住杆子哩。”
“瞎糗!不能放桅杆,你要把小匣子弄死呀?”李船主大聲喝斥著,“風這麽大,桅杆一斜他能抓牢嗎?”
大家無計可施之際,孩子的父母氣籲籲地趕到了,“老大!怎啦?恁是怎看著弟來?”父親質問著大兒子。
孩子見到親人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噠、娘,弟佛尿拋,尿拋後佛餓,俺們聞著魚香味就來這兒類。”
“俺類乖乖兒來,做起小偷了,噠經常佛人窮不能志短,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俺家書香門第,世代飽學聖賢經典,上知天文,下曉地理,教書育人,怎個魚香把恁們饞成這樣的?恁弟怎又到桅杆頂上的?”
大兒子抹著眼淚抽泣著,“聽他們佛杆子上綁著臘腸臘肉,夠不卓,俺弟就爬上去類,俺佛白上,他不聽。”
當父親的仰頭怒罵道:“朱存,能蛋類狠!為個臘肉送死,值不當類。快下來,看俺怎擺治恁。”
上面縮成一團的孩子五六歲光景,見是父母到了,倒是鎮靜了許多,他奶聲奶氣地高聲回答,“噠!風大,杆的搖,俺怕。”
父親還要高聲訓斥,身邊的母親勸阻道:“他噠,白叫喚嘿唬孩得,風越來越大,快想辦法吧。”
父親也感到事態的嚴峻,皺眉思索有了辦法,“小兒,跳到菲裡!白怕,恁會菲,白怕。”
“哼哼,什麽餿主意!你想把伢兒摔死嗎?風這麽大,不定吹到哪裡去呢?”方乾瞪起眼睛咆哮了,“伢兒!別聽你阿爸的,把手抓緊啦。”下面的人真得黔驢技窮,一籌莫展啦。
“咦!啾!喔去話伊!”天空中飛卷來一面大平鼓,在狂風中翻滾旋轉著,準確地說是一個身穿紅色布鬥篷的孩子,背著面牛皮鼓,伸展四肢任風馳騁,忘其所以地呼嘯著。
“這是誰家的孩子?被風刮到天上去啦!”這可能是所有人的心聲,教書先生看到這場面,心裡不禁暗自慶幸。
突然之間,空中那孩子改口叫起了二叔,同時兩臂裹緊鬥篷,一把抓住桅杆和朱存說起話來,“二叔,你爬到桅杆上做什麽?”
杆子下的人們這才看清,這孩子年齡不大,超不過十歲。人長得精瘦精瘦的,大大的眼睛賊精八怪,模樣還算周正,就是太瘦,一架皮包骨頭,別人是肉長在外面,他卻好似往裡面鑽,皮膚上泛著熠熠的油光。
“大侄子!俺下不去啦,俺怕。”杆子上的小孩看起來認得他。
“周冰!快把恁叔抱下來。”教書先生也認出了來人。
一股強風又席卷而來,叫周冰的孩子試了幾次都無法得手,杆子搖晃得太劇烈了,風吹得自己都把持不住。
“二叔!你等著我,我去叫人。”他轉回身張開鬥篷,借助旋風向岸上滑翔而去。不多時,他又飛回來了,重新裹緊鬥篷一手抓著杆子,一手扶住孩子。
那邊河堤上風風火火地趕來三個人,前面是兩個中年人,一個著黑衣,一個穿黃衣。一個是皮膚白皙、鼻梁高挺、胡須濃密的西域人,一個是身材勻稱,氣質飄逸的漢家儒生。他們腰間均插著九孔竹管子,兩個人拖拉著個背負玉石琵琶、須發皆白風度翩翩的老翁。
西域人在前面督促道:“呀!呀!相公,就在前面!看到那桅杆了,上面的孩子搖搖欲墜呀。”
“尉遲長史,莫急,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周冰那孩子不是扶著他嗎?”
老翁喘著氣在後面緊跟著,三個人不敢耽擱來到船邊,“神童子,幫我把琵琶取下來。”老翁請黃衣儒生搭把手。見他將玉石琵琶攬入懷中,蒼老枯槁、布滿青筋的雙手先是輕描淡寫地撥弄出幾個虛音,接著左右齊動,彈、挑、滾、撫、剔、飛、勾、分,關鍵處上下輪指行雲流水,展示出超凡脫俗的指法技巧。
一曲清新流暢的《陽春古曲》飄揚在整個河面之上,更激蕩在聽者懦弱消沉的心底,使人聽起來煥發出勃勃生機,平添出咄咄銳氣,這種奇效是一般琴師望塵莫及的。
奇效也見證在小朱存身上,他勇氣倍增一抖小身板,掙脫開周冰的手,“俺行!”哧溜一下滑落杆底。
父親是又氣又愛,一把把他接住抱在懷中,左看看,右瞧瞧,見沒有損傷,這才揪住孩子的耳朵教訓道:“小兒,恁怎恁能?能蛋類狠!看俺回家擺治恁。掉下來就沒命哩,恁早晚吃虧在這爬高上。”孩子咧著嘴喊著疼。
“爺爺!”隨著朱家老二的後面,滑下來的周冰親熱地喊著。
“冰兒,恁是和恁噠來的嗎?怎就記呀,周陌在哪兒呢?”
“爺爺,我是和師父來的,他在岸上呢。”瘦乾兒指著岸上的三個人。
“放倒桅杆!”船主高聲吩咐著,“風大,危險。”
這邊爺倆嘮著家常,“小兒,恁有師父啦?去年和恁噠來看俺還沒呢,是塞呀?”
“我師父是薛陽陶。”孩子驕傲地大聲回復。
“知不道。”教書先生一臉的茫然。
“哪個?神童子薛陽陶啊!我知道。葛個老倌,桂花吃傅嗎?神童子都不曉得?還上知天文,下曉地理呢。”豁嘴子驚詫之余仍不忘貶低別人,“李德裕做浙西觀察史時,府中的樂童,樂壇神童子呀!張祜有詩讚他,紫清人下薛陽陶,末曲新笳調更高。無奈一聲天外絕,百年已死斷腸刀。白樂天、元稹、劉禹錫都聆聽過他的篳篥技藝,均有和作。”
朱五經是個本分人,見方乾其貌不揚、舉止不羈,怕惹是生非,隻得強壓心頭怒火。
“爺爺,那右側穿黑衣的是尉遲璋老師。”
聽周冰的介紹,朱五經是聞所未聞,他下意思地問道:“小兒,尉遲璋是塞呀?像是西域人嘛。”
豁嘴子又是大驚小叫地恥笑道:“尉遲璋,尉遲老吃,我知道!你都不曉得嗎?孤陋寡聞,他是文宗皇帝破格提拔的光州長史,和他叔叔尉遲青都是於闐來的演奏高手,吹篳篥是冠絕古今啊。”
孩子還在指著中間正背起琵琶的老翁說:“爺爺,那中間的是宮中教坊總管相公雷大洪,他老人家是邀我們一同去江南采風的。”
這宮中之事教書郎更是摸不著頭腦,只能微微搖頭說是知不道。
“哼哼,就這麽教書育人嗎?能教出什麽樣的學生?一問三不知。記好啦,這位相公的爺爺我知道!是戲神雷海青,雷老吃。出身泉州佘民,錚錚鐵骨,忠心耿耿,在凝碧池以琵琶擊安祿山之頭,痛罵忤逆,舍身取義,光耀大唐。王維折服而發,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落葉空宮裡,凝碧池頭奏管弦。”
朱五經已是忍無可忍,埋怨地拋去一句“恁呱啦,恁是個能啥家使類?怎恁能!”說完背過身去不再理他。
教書先生提高嗓音教育自己的兩個兒子,也像是對方乾說,“聽噠佛,古時有個聖人叫莊子,擅長說寓言。他曾經佛,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裡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裡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有蜩與學鳩笑之,我決起而飛,搶榆枋而止,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 奚以之九萬裡而南為?適莽蒼者,三餐而反,腹猶果然;適百裡者,宿舂糧;適千裡者,三月聚糧。知了得和小小蟲懂得什麽?靠著肚子裡的一絲拉子墨水,整天知道知道,嘰嘰哇哇的,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
“爺爺,我先走啦。”周冰背著平鼓即刻要離去,“看好大叔、二叔。”
“是小叔!小兒,怎怎類?佛過的記不住?”朱五一本正經地糾正他。
周冰回身笑道:“萬一奶奶再生個三叔、四叔呢?對了,爺爺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啥?”教書先生不知孩子要求什麽。
“我和弟弟一個叫周冰,一個叫周凌,寒氣逼人,太冷啦!爺爺,你要是再有個兒子,就叫朱溫好嗎?看在我今天的功勞上,你一定得答應我。”說完不容辯解地轉身而去。
五經頗為為難,在後面直言道:“小兒,朱溫,豬瘟,這名字聽起來不雅呀,能不能改一改?”
見周冰幾起幾落,早已尾隨著樂師們走遠了,教書郎無可奈何地對媳婦講,“叫朱溫?小兒頭回張嘴也隻好這樣吧。”
“先生,先生。”背後有人在招呼他,五經回身看是李船主。
見他雙手遞來個油紙包,“啥家化?”朱五經接在手裡詢問道。
船主誠心誠意地相贈,“先生,把這包臘腸臘肉拿去給孩子吃。”兩人再三退讓後,教書先生這才收下。千恩萬謝地告辭後,朱家四口隨著老鄉下船去了。
大家見天色已晚,岸上的人聲消沉,燈火稀疏無幾,便也拜別散了,各自回船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