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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16章 言語不和拳相向,惠濟橋下論盜俠。
  河面上傳來兩聲水禽的鳴叫,“前面就是梁公堰啦。”白頭劉滄望著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堰壩提醒大家,幾個常來常往由水路入京的舉子對它並不陌生,曹鄴和於濆卻是頭回經過這裡。他們好奇地望著水面上光禿禿突兀的堰頂。

  “嘿,恁們看!上面有許多人在修堰磊石呢。”於濆興奮地指著說。

  李頻只是望了望,“裴休不光修佛,剛上任就大施拳腳,興修水利,是個實乾家嘛。”

  “是呀,這梁公堰是由宇文愷設計,遣名將戴公梁睿增築漢古堰而成,分黃河之水入通濟渠,又可調劑洪水之害。此處水湍沙積日久破損,若不時常修補,必將導致江淮漕運不通。裴休上任伊始,興修水利遠見卓識呀。”劉駕講於大家聽,“咱們這一路過來,各處不是在築堤岸,就是在補糧倉,乾得有條不紊,自從劉晏被那個心胸狹窄、居心叵測的楊炎誣陷迫害下詔賜死後,多少年來沒有這樣用心過啦。你們還記得吧,在三門山遇到的水部郎中韓賓,他不是正發愁搶修棧道的勞力和拖船拉纖的纖夫人手不足嗎?人都急成什麽樣子啦?似熱鍋上的螞蟻一般。不是聽他說了嘛,耽誤了工期是要治罪罷官的。”大家點頭稱是。

  曹鄴感觸頗深地發言道:“罷官!罷官也沒辦法。三門山水路的確是驚險異常,像根魚刺梗塞在漕運的咽喉之上,運往關中的物資想要繞開都難。”

  聽到這裡,白頭劉滄舊話重提,“所以隋煬帝才興師動眾,鑿大運河貫通南北東西,通濟渠、永濟渠、江南運河相繼開通,南抵余杭,北達涿郡,為前人不敢為之工程。”

  “哼哼,不要把那昏君誇上天,鴻溝、白溝、邗溝那些是原本就有的,運河都是借助前人的辛勞,依葫蘆畫瓢而已。”豁嘴方乾又聽得不耐煩了。

  劉滄再也憋不住了,吹胡子瞪眼睛嚷嚷著,“方老弟,你在吹氣嗎?哪兒有說的那麽容易?那些古渠水道年久淤積早就不中用啦,得百萬人一鏟一鏟地挖開。還有那天塹三門山,多少人想了多少法子也收效甚微,它可是讓人心驚膽戰的鬼門關啊。”

  “是啊!三門山那段河面確實是讓人頭疼,明島暗礁,急流潛湧,恰似鬼門關,過往船隻稍不留神便會粉身碎骨。”李頻又一次把話題拉到自己這裡,“相傳是大禹治水時,鑿龍門,開砥柱,形成了人門、鬼門、神門三道峽谷。經歷朝歷代的整治都灰頭土臉,收效甚微,故此把解決的辦法花在了漕運路線和策略上。先有禍害楊務廉臨河燒石搭建棧道,纖夫牽引不顧人命強行通過;又有李傑將洛陽含嘉倉至陝州太原倉改為陸路,用牛車載運,一行千乘浩浩蕩蕩甚是壯觀,可惜耗費巨大且傷牛誤農;再後來出了個裴耀卿,施行江淮貢米至河口太陰倉,不入洛口進東都中轉,直接北運至三門之東集津倉,轉十八裡旱路,繞過天險至三門之西三門倉,然後再裝船直達長安。最後還是神童劉晏棋高一招,立竿見影,他采用分段運輸,使江船不入汴水,汴船不入黃河,河船不入渭水,水手在各自熟悉的河道行駛,輕車熟路最有把握。同時造兩千艘堅固大船,船上派漕卒押運、將士護送確保沿途偷盜掠奪。通過三門時岸上用纖夫拉纖,船上由船夫撐篙。使用優質堅韌的纖索,眾人口呼號子,一鼓作氣闖過砥柱,直渡三門。”

  “哼哼,僅僅修繕了糧倉河道有什麽用!這汙穢的世道啊,人禍,他管得了嗎?吃拿卡要,強取豪奪,

一船糧食運到長安還能剩多少呢?”從方乾上船到現在,只有這話讓大家聽得順耳。  曹鄴突來靈感賦詩取笑之,“官倉老鼠大如鬥,見人開倉亦不走。健兒無糧百姓饑,誰遣朝朝入君口。”

  這邊的落榜舉子在談論時政,那邊的船老大已經把小杭船駛近河口。梁公堰就在眼前了,看那堰頂的勞工乾得是熱火朝天,運沙石的木船來來往往穿梭河面。

  大家都走出船艙來看,“曹兄,我看到這梁公堰想起一個人。”李頻若有所思地對曹鄴說。

  曹鄴略一思量好像猜出大概,“你是說撰寫《開梁公堰頌》的祁順之吧。”

  “怎麽能是那個無心肝的酷吏、李林甫的爪牙呢?曹兄隻猜對了皮毛,我說的是祁順之斬殺的北海太守李邕。”李頻看曹鄴眼光中閃現出疑惑,“我想曹兄此次去齊州,應該去歷水陂的亭子憑吊下先賢前輩,海右此亭古,濟南名士多。不僅是那位憂國憂民的杜子美,更有那俠肝義膽、豪放不羈的北海太守李邕。”

  “哼哼,若不是謫仙人在齊州紫極宮受道籙做道士,錯失良機沒能到場一聚,否則如今那亭子應該似白樂天、白行簡、元稹,叫做三遊亭啦。”豁嘴方乾得意地斷言道,還頭一朝亮開嗓門感慨抒懷,“君不見李北海,英風豪氣今何在?”

  只聽後艙的船家乎啦乎啦地扇著火灶,不經意間隨口低聲唱著,“才辭廣通水,又入通濟渠,三門山飛渡,一醉醒江都。”

  小杭船緩緩地拐進通濟渠河口鬥門,順水繼續向南劃行,這段運河是連接黃河和淮河之間的水道,戰國時稱為鴻溝,西漢以後這條運道便逐漸被汴渠所替代。至隋朝楊廣時他發河南、淮北諸郡民,前後百余萬,拓寬四十步,兩岸築禦道,遍植柳樹,開通成現在的規模。

  行不多遠前面顯現一座三孔青石拱橋,白石欄側及欄頂有栩栩如生的龍獅浮雕,橋兩端蓋有氣勢雄偉的巍巍石樓,橋額上刻著“惠濟橋”的字樣。

  此時正值日落西山之時,橋上橋下是異常的繁忙,路面上人車混雜,轂擊肩摩;河道間船篙如林,水泄不通。一眼便能看出,這裡是人煙稠密,貿易興旺,水陸交匯的大集鎮。

  前面的船工在問,“船主,天就要黑了,我們就在這裡歇腳吧。”後艙爽快地應了一句“就杠”。

  “來哦!靠邊停嘍。”隨後是撐篙的船工大聲吆喝著。

  看來今晚是要在這裡停船休息啦,幾個朋友在這尺把大的空間裡憋悶了一天,也正欲上岸舒展一下筋骨,望著堤上慢慢燃起的燈火,從心底裡萌動出幾分按耐不住的興奮。

  “我怕你井乾?”

  “井乾?還河乾呢?”見一條絲網船仗著體大身沉橫衝直撞地擠進來,船頭的船工哪能咽得下這口惡氣?必然與靠近的船隻發生了口角,雙方為爭佔個泊位互不相讓,唇槍舌戰起來。

  “後來的作興讓給先到的!”

  “誰說我們是後來的?我的竹篙可是先落在位置上的。”那邊的杆子明顯長出一截。

  強詞奪理之下兩個人還動起手來,用各自手中的長篙劈劈啪啪挑撥擊打著。

  白頭劉滄是火爆脾氣,哪能看著欺負人的事情不管?他伸出大手從船工的手裡搶過篙子,劈頭蓋臉地向對面船工身上打去,這不客氣的還擊著實給搶佔者以措手不及,抵擋不住嗷嗷喊叫著退入艙去。

  “哦喲,搞啥麽事搞,要死一道死!唔幫儂剛不搭界,儂講儂先到,唔講唔先到,撒擰先到?唔倒勿大曉得。隻曉得儂弗要面孔,抬手打寧,搿眼是阿拉個手下,儂啥事體要打寧家?儂想哪能?唔要生氣哦,阿拉儕是江湖棒友,以後多多關照,謝謝儂讓一讓阿拉好口伐?”從艙裡邁步走出個拄著手杖的小老頭,他其貌不揚,大臉盤子,小眼睛,頜下稀稀疏疏地長著幾根胡須,穿戴一身的綾羅綢緞,珠光寶氣,是個財大氣粗的商人。

  “是我們先佔的,讓什麽讓!你們往後退。”船工見有人幫助自己,腰杆更加硬朗了,理直氣壯地拒絕道。

  “看啥看啦,戳氣!猜東裡呀猜好伐?”小老頭妥協地商量道。

  可回報的只有不容商量的鼻哼,更有船工高聲大氣地帶有“你個慫”的喝退聲。

  “小赤佬!儂迭個人哪能嘎十腔啦?狠塞狠四赫撒寧了,告告路子切虧有福氣。娘開滴!讓一讓阿拉好口伐?伐來塞,請儂吃生活,觸霉頭。”老商人軟硬兼施威逼利誘著。

  “驢日哈滴!劉船主,別佛咧!要阿佛,打伢們狗日滴。”“騰騰騰”大步流星地從艙內走出兩個人來,最前面的是個方臉招風耳的漢子,細眯眼不仔細觀看看不到黑眼仁,渾身上下透著股孤冷高傲的勁頭。

  他大氅鼓風直接跳過船來,衝入對方人群揮舞雙臂,左推右擂,打得那幾個剛才還咄咄逼人,之乎則也的讀書人東倒西歪。

  老商人這回幸災樂禍地說起風涼話,“好白相!讀書寧知書達理,鄉窩寧打相打,關儂啥事體?”他接著嘲笑那趴在甲板上緊捂肚子的船工,“棄骨頭,有種儂過啥!儂個額寧怎麽拎不清呀?否聽老寧年,屈虧牢俺閑。”

  “乖乖,欺負人,你帶我死遠滴個!”隨著木屐發出“七格六厾、七格六厾”的聲響,李船主掄著扇子從後面衝了出來。這官宦子弟、前任淮南節度使的後代,還真練過幾天功夫,勉強招架了幾個照面。可終究不是人家的對手,被一腳踢在膝蓋上撲通跪倒在地,頭重重地磕了一下,頓時額頭隆起個筋包來。“哈哈!碰頭打肉吃。”他摸著凸起的包包詼諧地調侃道。

  “住手!京園,都是朋友。”是和方臉漢子一同出艙的精細男子在喊。其實不必阻止啦,能打倒的都已經躺在地上了,“李權老弟,打老遠就聽見你這個打小板子的聲音了,我還納悶這調子怎麽如此熟悉呢?”

  爬在甲板上的船主支撐著爬起來,向對面的絲網船望過去,“金鬥!這是你雇的船?他是你的朋友?”說完便背過氣去啦。

  待他醒來時,船上已是一團和氣,稱兄道弟不分彼此了,“李船主醒啦!”嘴角被打青了的李頻興奮地喊著。

  白頭劉滄揉著額頭上鼓起的大包湊過來,“小夥子真不賴,蠻勇敢的嘛,我們將還誇你呢。”

  “哼哼,只可惜攤上這麽個蹩腳祖父,耽誤了大好前程啊。”不用看就聽出是方乾在惋惜。

  “對勿起,對勿起,小寧結棍啊!”

  “好兄弟,日能地很!眊這事鬧的哩。了了,莫聽刁哥佛麽,要不你打阿一頓出出氣。”小老頭和方臉漢子在身邊直個勁地賠著不是。

  精細男子打著哈哈,“李權老弟,就不要計較啦,他們的船靠那邊停去了。你是宰相的後代,俗話說宰相的肚子可撐船嘛。”

  李船主不是個斤斤計較小家氣的人,搖著腦袋回應著:“沒毛病,不知不怪嘛。沒得說項,玩的,玩的哎。”

  見朋友不再在意發生的不愉快,精細男子一指小老頭介紹說,“李權呀,我給你引薦一下,這位是我的老相識,是我姐夫呂璜販茶時的朋友,成功商人劉一。以前是大茶商,如今改行和你一樣也是船主,可人家的大漕船有百余艘,可謂富甲一方哩。可惜我那姐夫偌大的生意,會昌三年東市失火,燒淨曹門以西十二行四千余家,畢生心血一把大火付之一炬。”他長長地打了個咳聲,又轉向方臉漢子,“高俠士,心胸坦蕩,武藝不凡,是我生意上的夥伴,剛剛才在汴口遇見,巧得很。”

  眾人再次相互問候,推崇寒暄。“太好了!改日回了揚州,我做東去吃清燉蟹粉獅子頭,咱們好好喝上兩盅,這叫不打不相識嘛。”刁金鬥頗為爽快地許著願。

  小老頭陪著笑臉附和著,“儂崗啥閑話!阿拉恰飯唔親克,一道冊起白相,恰鹽水拔烏居好伐?好香的呀。”

  “哼哼,打嘴炮!有地惟栽竹,無家不養鵝。老吃誇那揚州的鵝多,看眼下,一時半會兒是吃不上啦。”方乾從來是嘴下不留情的,最見不得光說不練、用嘴敷衍人的假把式。

  “乖乖隆的咚!好乃,饞得我流口水啦,貓子抓心嘍。切飯還得選日子嗎?擇日不如撞日,今嘎就在我這兒弄老酒扳扳啊?現成的黃河鯉魚,做我拿手的糖醋溜魚,呱呱叫。”船主李權畢竟是大戶人家出身,大大方方地邀請客人留下一聚,“得事哎,大家進艙!等一尕子。我不羅了,做魚去啦。”

  那三個人倒也實在,小老頭只是低聲說了句“喔唷,隨便搞些吃吃好了”,便隨著眾人進了艙,各自找位置坐下。

  後艙傳出煎炒烹炸之聲,炸魚的香氣飄逸出小杭船,由著晚風向四周彌漫。不多時一桌子的菜肴擺滿了條案,菜美酒醇大家吃得特別的愜意,直喝到日落西山船工掌上燈來。

  酒是個好東西,它使得面頰泛紅的人們彼此親近了許多,稱兄道弟,不住地客氣謙讓著,

  “順!”

  “切!”

  “恰!”

  “逮!”

  於濆偶然掃見窗外人影一閃,“有人!”大家聞聽把頭轉過去矚目觀看。

  “不會吧,船沿那麽窄,爵都放不下,難道那盜賊是個小個子侏儒?”白頭劉滄扭回身子看著背後。

  說是來賊了,船主並不在意,這時窗外暗影又是一閃,他頓時恍然大悟地肯定道:“嘮走!是燈光晃的。沒毛病,杯弓蛇影嘛。”眾人哈哈一笑而置之。

  劉滄又打開話匣子,“剛才提到盜賊,大家都知道這盜和賊是有區別的,人無師無法,而知則為盜,勇則為賊。存心不善、見財起意、偷別人東西的稱為盜;明搶明奪、反上作亂、殺人越貨的稱為賊。這盜賊自古以來也分個大、中、小,高低好壞。先說賊,打家劫舍、攔路搶奪的叫毛賊,揭竿而起、笑傲山林的稱強賊。再說盜,偷雞摸狗、損人利己的叫小偷,亦正亦邪、劫富濟貧的是俠盜。”

  正當所有人聚精會神地聽他說著,突然河岸上不知何故發生了騷亂,“殺人了!搶東西啦!”奔逃的腳步聲、受驚的哭喊聲、氣憤的咒罵聲混成一片。

  “說說他還真來了,看!這就是毛賊。”白頭劉滄笑談眼前的實例,“有的是天災人禍,有的是好逸惡勞,有的是身染惡習,為生活所迫鋌而走險。仗著身強力壯、心狠手辣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明火執仗地強取強奪,似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和小偷比起來一點技巧都沒有。要說手段高明似信手拈來、囊中取物,又人人稱道、傳頌敬仰,還得數俠盜,我朝的俠義高盜可是人才濟濟呀。我家鄉就有一位這樣的人,被譽為海右名士。他耿介磊落,不畏權貴,才華橫溢,推陳出新,改前人正書為行書撰寫碑文,筆法一新,李陽冰謂之書中仙手。杜子美有詩讚他,乾謁滿其門,碑版照四裔。豐屋珊瑚鉤,麒麟織成罽。紫騮隨劍幾,義取無虛歲。他更廣結名士,好尚義氣,古道熱腸,遇到朋友生活拮據捉襟見肘之際,不惜冒大不為挪用公錢以助之。不得已時,巧取豪富不義之財,周濟孤寡困苦之人。有一年,日本遣唐使五百余人乘十艘大船來唐,船上裝滿了奇珍異寶價值百萬。他時任海州太守,表面上殷勤款待,暗地裡盡取所載後鑿沉木船。第二天說是海潮太大衝跑了大船,不知漂到哪裡去了?這還沒完,朝廷令其造大船送日本人回國,船工畏懼大洋凶險,九死一生,紛紛向他辭職罷工。他暗示眾人生計清貧,有銀子為何不要,海路遙遙,巨浪滔天,安能卻返?前路任由你們相機而行。船工心領神會,在路上趁其不備盡數殺之。”

  “哼哼,夠狠。這是什麽俠盜?乾的是傷天害理的勾當,五百人,五百個生命就此冤死。”方乾很是不屑以為可恥。

  商人劉一端著酒杯的手一哆嗦,情緒傷感地自言自語道:“撒麽子?鑿沉啦,他是壞擰。唔的兩條船被官家雇去運糧食,也不曉得垃拉阿裡搭?”

  “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阿佛做大事的不應拘泥於世俗,日本人的財寶也是民脂民膏,不是好來的哩,就是獻給朝廷指不定揮霍到哪裡去了麽?”白頭劉滄望著高姓俠士頻頻點頭稱是,高京園接著說道,“他之所以稱為俠盜,不光盜來的財物分文不留,還將朝中衣冠、寺觀大德請他撰文書寫碑頌的潤筆費悉數用來周濟黎民百姓。”

  說者雖未指名道姓,李頻卻勾起在梁公堰時的思緒來,“我想他是李邕李北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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