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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8章 本欲仗劍行俠義,卻成幫凶羞先人。
  “娃兒,來人走啦?”出人意料之外地從方磚下面冒出個腦袋來,他雙手托起蓋板向外問道。雖說質庫裡藏有密室乃天經地義,放些貴重物件沒什麽稀奇,可躲藏個大活人,還是少見的事。

  天賜和張水兒驚訝地張大了嘴巴,而義方本就知曉這屋裡有地窨子,又是藏匿太廟靈牌之事在先,更對得仁和李暈的為人心知肚明,故此並未感到震驚意外。

  當那人爬出洞口看見義方時,同樣是驚訝得瞠目結舌,“莊將軍,沒有想到啊,您來東都啦?在下是洛陽要飯的丐頭何有佳,給將軍請安了。”

  義方忙將施大禮的乞丐扶起,“何有佳,我們是老相識了,不必如此見外。”

  “上下有別,不施禮怎麽行?您是皇上欽點的十方折衝府都尉,掌管天下的叫花子,我們乞丐理應俯首帖耳聽候吩咐。”何頭畢恭畢敬,將義方視為宗主,執意將禮行完。

  “何頭領,你怎麽藏在地窨中,是遇到麻煩了嗎?”義方關切地問他。

  丐頭口打咳聲娓娓道來,“莊將軍,您有所不知呀,一個月來我是如坐針氈,為躲避仇家委身於此,可把我憋悶氣了,終日裡只能拿沙袋出氣。”他撇了一眼牆腳處的大沙袋,義方聽他說明,便知道那砸夯的一定是他啦。

  “咦!何頭,恁怎出來類?日龍哩。”剛剛返回的謝掌櫃面對此景是一聲驚呼,身子不聽使喚地顫抖著,像是又被官家脊杖了似的。

  “乾麽四哦!害怕了?我就說這麽藏著躲著不是長久之計,何有佳,你這個丐頭是怎麽當的?老比一個,手下人吃裡扒外、心懷叵測欲取而代之,你卻麽絲毫察覺,現如今知不知道內鬼是誰呀?”看那丐頭像霜打得發蔫,李暈不留情面地繼續數落他,“瞅你那樣子!不是看在鳳老姐姐的面子上,我才懶得管你個衰人。得仁出主意把你藏在這地洞裡,我就說沒有不透風的牆,遲早仇家會尋到蛛絲馬跡,何況仁義會裡還有奸細呢。”

  劉得仁覷著眯縫眼噤了噤鼻子,“還得社額們有緣,正趕上額和三哥來東都,前腳進了質庫,後腳鳳老姐姐奏跟進來。社得到消息,泗州的丐頭霍爺、宿州的梁頭一日內均遭毒手,碰巧有人在飯鋪子裡密謀,當你從揚州歸來時,在通濟渠運河碼頭害你,還說仁義會裡有人做內應。額怕來者不善,對方又底細不詳,暗箭難防,便和他們兩個商定,讓肖老二在半路上攔住你,從汴州下船走旱路回來,藏起來躲一躲,暫且避其鋒芒,得是滴?”

  李暈很是抵觸地哼道:“那是你的主意!按我的想法快刀斬亂麻,就在碼頭上將其一網打盡,何必整天窩在老鼠洞裡,提心吊膽的。”

  謝掌櫃也在旁邊略有同感,“奏是!來一個弄死他,來一群擺治一群,恁死不死勒晃啊。”

  兩個人都在埋怨著藏起來是餿主意,隻氣得劉得仁張著嘴巴直吸涼氣,“額滴神呀!三哥靠你的殘腿哩。還有你,老謝,見個生人都哆嗦。何頭,包社咧!手下的乞丐啊個是忠,啊是奸,都分不清?一群饢子派不上用場,得是滴?”

  丐頭何有佳一臉無辜地分辯道:“劉爺,我什麽也沒說呀。我這些日子思來想去弄不明白,到底是得罪了誰?”

  義方安慰他慢慢說來,大家可以一起分析分析。“不用分析啦!聽你們說泗州的丐頭霍雲飛、宿州的梁傑都是剛回到家便身遇不測,我就知道是揚州來了仇家,這是報復啊!”

  得仁擰眉追問他,

讓其把話說清楚,“夥計,揚州的仇家要收拾你?額早想問你,你獨自赴揚州幹啥去咧?”  丐頭目光遊離,吞吞吐吐地欲言又止。“看看!一問你就閃爍其詞,我猜你一定沒乾好事,怕說出來讓人笑話。”聽李暈這麽說,何有佳的腦袋耷拉得更低了。

  謝掌櫃最會察言觀色,指著何丐頭的頭頂肯定地大聲說:“怎卓?昭他那鬼樣子,一定是做了虧心事哩,不敢對人雪,不四四啥!”

  何有佳滿是愧疚地長歎一聲,“嗨,後悔莫及呀。我們四個是應了揚州丐頭常青的邀請,本是要去揚州主持公道的,可到了那裡,卻成了恃強凌弱的幫凶,這一切都是為了揚州東關利津渡口的波斯邸。買賣人都知道,如今大唐的波斯邸共有兩處,一處在天子腳下的長安西市,一處就在揚州的運河邊上,這裡是進行珠寶古董交易、存放貨物和聯系買賣的首選之地,生意紅火,日進鬥金。有京裡的商人對常丐頭許諾,若是從波斯人的手裡奪過邸館,將高價買去,還可以入股分紅。”

  “常青在利益誘惑面前動心啦,他又沒有錢去買,買了人家也不能賣,只能霸王硬上弓嘍,這可是不仁不義之事呀。”義方冷靜地盯著何有佳,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像是把錐子,狠狠地刺痛了他的良心,看得對方更加無地自容啦。

  “莊將軍,事情是這樣的,我不該幫忙啊。乞丐哪裡有那麽多的硬貨呀?京裡的商人給出了個主意,放火,一把火燒了邸館,瓦礫堆還要什麽銅錢?以後就是我們說了算啦,畢竟他們波斯人是外來的。可人家哪能善罷甘休?糾集起來舞舞怎怎來理論,兩下一交手,商人是不堪一擊嘛。地方說佔就給佔了,就這麽蠻橫,就這麽無恥,現在想起我都臊得慌。”

  得仁頭一個按捺不住,“這是不叫人活麽?你就是一個瓜慫,還好意思社哩,羞你先人咧。”

  何丐頭伸長脖子強調道:“所以嘛,事態一穩定,我們幾個馬上告退,這種事我是不想再管了。”

  李暈拍著桌子一錘定音,“看看,一定是波斯人來尋仇的,幹了傷天害理的虧心事,討債鬼上門催命來了,說不定人家都到門口啦!”

  “砰砰、砰砰”真的有人在敲著質庫的大門,得仁向大家使了個眼神,何有佳心領神會,像受驚的兔子一般鑽進地洞。

  其他人保持緘默,只有謝掌櫃一個人走向木門,“誰!抓來?俺弄捏兒睡類,明個兒再來嘍。”然後他窸窸窣窣地脫了外衣,又故意抖了抖重新穿上,還假門假事地打了聲哈欠。

  “噠,伯又脫衣服咧。”袞師瞧他一舉一動甚是有趣,面對父親嘻嘻笑著。

  “噓”商隱讓兒子輕聲,可門外的來人更是小心翼翼,壓低嗓音悄聲說道:“保吭氣兒,三哥,快開門,是俺。”

  “是東來小築的老信,他怎來咧?”劉得仁吃驚地瞅著身邊的好朋友。

  “是信老槐!一定是有急事。快,給他開門。”屋裡已經聽出門外是誰啦,李暈心事重重地吩咐道。

  謝掌櫃聞聲緊趕兩步將門打開,只見月光下站著個半老徐娘,額頭斜插一朵牡丹絹花,媚眼流波風韻猶存。老謝先是一愣見是個生人,他探出頭去向街上左右尋看,除了門外停著的一輛推車、一個婦人並無其他。

  “謝掌櫃,弄啥賴?”那婦人也跟著向四周觀看。

  “恁是信老槐?”謝中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驚異地上下打量著女人。

  見他如此大驚小怪的模樣,女人抬起滿是老繭的小胖手捂嘴笑道:“做女人挺好的。”說完扭著水桶般的腰身擰進屋去。

  “好楞個呢!娘們都在哩。”他掃了一眼在座諸位。

  “老信,你怎這付打扮?妖了妖氣的,為老不尊,成何體統?”李暈厭惡地嗤之以鼻。

  這人正是飯鋪的老夥計,他低頭扭腚地端詳著自己,“她們給俺打扮的,怎鎮美咧!做女人挺好的。”他捂著嘴嘿嘿地笑彎了腰,用手一個勁地直擺著,“保雪俺類,鳳姐叫俺順路捎個話,今兒個黑有人要對何丐頭下手。狗鼻子還真靈,好像在這條該上聞到了氣味。”

  謝掌櫃把何有佳喊出來,想要加以印證消息的可信與否,“老信,鳳姐改哪兒?聽誰雪的?來的是些啥人?”

  “改鋪子裡聽斬蛟堂的神雞童賈香主雪的,他酒後吐真言,高聲大氣地雪漏了嘴,跟手下人吹噓他改楚州有多麽威風,雪是一個姓殷堂主的左膀右臂,這回除掉何丐頭是易如反掌的小菜一碟。”

  “來者不善啊,斬蛟堂的人向來是心黑手辣呀,可他們怎麽會摻和進來的?”李暈自覺事態的嚴重。

  何有佳迷惑不解地嘀咕著,“我何時得罪他斬蛟堂啦?揚州之事與其無關啊。”

  老夥計警惕地提示道:“將尖兒看天津橋頭有人鬼鬼祟祟地活動,也許是他們來類,娘們可要多加提防,早做打算哩。鬥那兒吧,在下先行告辭,還有事去做。”說完拱手示意,在謝掌櫃的陪同下離開質庫,推動小車吱吱呀呀地向東去了。

  屋裡的人們相互對視,均感到形式緊迫,“不如大家隨我去崇讓坊的宅子,那裡在東城幽靜處,不引人注意。自我嶽父七年前在河陽節度使任上故去後,就一直閑著,何丐頭可用來一避。”

  “那是最好!既然人家已經查出了你的落腳之處,一條街也好,一棟房子也罷,必是著意監視,嚴加查探,早早晚晚會被人堵個正著,還是轉移出去,再做籌劃吧。”李暈認為李商隱提出的法子甚好。

  於是,大家商定由義方師徒護著商隱父子和何有佳立即撤離,在殺手到來之前離開定鼎街。

  由謝掌櫃在前,躡手躡腳地拉開質庫的大門,從門縫間探出頭去,觀察街上的動靜。他卻像被火撩了一下,敏捷地合上門扇,上好門閂,驚魂未定地失聲疾呼,“他們都恁駕駟!斬蛟堂的人惡蛋類,殺手官兵廝跟著,外面叫他們圍得嚴嚴實實。”

  就聽外面是一陣的敲門聲,所幸敲的不是這院,而是隔壁。可能是莊開龍睡得太沉,一通吆喝沒有被喚醒,“咣當”巨響,茶行未鎖的店門被一腳踹開。

  隨後是隔壁主人的驚呼和嚎叫,怕是被來人拳腳相加,傷及皮肉。接下去不用說是翻箱倒櫃,乒乒乓乓,好一番大動乾戈地胡折騰。

  謝掌櫃趴在門縫往外面偷聽著,待了一會兒,好像是大隊人馬正撤出茶行,為首的官員抱怨道:“四哥,你這消息也不準啊?說那何丐頭藏在茶行裡,怎麽連個毛都沒有呢?”

  “應該沒錯呀!是他們仁義會的頭目密報的,說這叫花子頭和茶行店主聯手販私茶,交情深厚,一定是叫他給藏起來啦。”一個尖聲尖氣的嗓音堅持著,“準是叫他藏在屋子的哪個暗室裡,出不了這條定鼎街的。有勞河南尹衙門的兄弟們再仔細地搜一哈,我就不信他還能上天入地嘍。”

  隔壁又傳來一陣雜亂的吵鬧聲,這次比上一回持續的時間更長了,響動更猛烈啦。

  官員得到與前次同樣的稟報,還是一無所獲。“看看,我說你這消息不準吧,這些叫花子就是信口雌黃,一派胡言。四哥,怎麽樣?死心了吧?這莊店主我認得,沒有藏人的膽量,平日裡奏是個大噴。”

  “唉,這小子竟敢耍弄我!我還在孟堂主面前誇下海口,這人可丟大啦。”尖聲尖氣聽話音明顯有些泄氣。

  “四哥,沒什麽了不起的,何必如此氣餒呢?姓何的跑不了,遲早是我們的囊中之物。走!這哈又無功而返,嗓子乾得冒煙哩,去隔壁質庫討口茶喝。”聽說他們要進店來喝茶,謝中傑悄悄退後,不忘窸窸窣窣地脫去外衣。

  “砰砰、砰砰”真的有人來敲打質庫的大門,“誰!抓來?俺弄捏兒睡類,明個兒再來嘍。”謝掌櫃按壓著忐忑的心情應付道,還假門假事地打了聲哈欠。

  “噠,伯又脫衣服咧。”袞師瞧他一舉一動甚是有趣,面向父親又嘻嘻笑著。

  “噓”商隱讓兒子輕聲,並將他牢牢地攬在懷裡。

  “老謝,是俺類!河南尹衙門的小牛,快開門哩。”得仁向大家使了個眼神,何有佳再次心領神會迅速鑽進地洞,其他人保持緘默,只有謝掌櫃一個人極不情願地走向店門。

  謝中傑回頭看人已藏好,這才撥出門閂,拉開木門,呼啦啦從街上一下子湧進來十幾個人。“睡類,老謝?路過你這裡,口渴難耐,進來討口水喝。”為首的是個中年官吏,相貌周正,身材勻稱,笑容可掬,一團和氣,義方記起這是河南尹衙門的韓判司,他的父親乃水部郎中韓賓。

  “咦,老謝恁還雪睡嘍,老幾位都在這兒哩,太出乎意料類!劉噠噠、李前輩,義山!你帶著孩子幾時回洛陽的?這是袞師吧?小家夥都長這麽高類?”對於這些人他是有交往的,尤其是那年舅爺柳公權的書稿被盜,便知曉了這家質庫的背景非同一般,此後總是有意無意地往這兒跑給與關照,一來二去和劉得仁、李暈結下的交情實屬非淺,但心裡覺得此二人是閑雲野鶴,對自己的仕途隻存望梅止渴的意味。

  至於大名鼎鼎的詩人李商隱,他更是熟悉,不僅因其曾住洛陽崇讓坊多年,兩人偶有交接會面,而且與酷愛葉子戲的李讓山,即李商隱的堂兄,是要好的牌友。

  他再看義方、天賜及黑小子時,不禁恍惚起來,有種似是而非,若有若無的感覺。還沒待他去細想,身邊已經有人大聲喊出來,“師父!天賜!”那是個沉穩的青年,他談不上英俊,但有著成熟的韻味。

  “楚龍!”

  “龍哥!”

  能在這質庫遇到自己的弟子,義方也是沒有想到。這個青年正是現任東都留守李固言的外孫,九歲才會講話的翰林盧楚龍。

  “你是莊義方吧?”來人中有個手握九節軟鞭的中年漢子,他頭上執巾,緊身執挎,五官周正,氣宇軒昂。

  “是濁浪道場的司馬邊城嗎?”依稀的面貌和那軟鞭喚醒了義方塵封多年的記憶。

  “是我!小老弟的記性不賴呀。”中年人轉身喚著個少年,“陳伯,這位就是你父親經常提起,會彈指神功的莊義方。”

  然後又向義方介紹道:“小老弟,這是我師弟,師父濁浪道場總把頭陳瑤之的眼珠子。”

  義方急忙起身熱情地拉住少年的雙手,問他父親身體可好?近況如何?又上下端詳對方,連聲稱讚虎父無犬子啊。

  “韓判司,你們這興師動眾地意欲何為呀?官府和斬蛟堂聯手辦案還是頭一遭啊。”劉得仁連忙相迎,讓中傑去取椅子,故做懵懂地問著官吏。

  “劉先生,今兒個不僅是俺們河南尹衙門,還有東都留守府的官差一並出動, 奏衝著洛陽叫花子頭何有佳而來,他攤上官司啦。”這些人一邊接過椅子坐下,一邊由韓判司回復著。

  李暈把寶劍往地上一拄質疑道:“一個要飯的,能犯啥罪?”

  “啥罪?重罪!”判司義正詞嚴地告之,“《開元律》裡明確規定相爭為鬥,相擊為毆,輕者杖笞,重則徒罪勞役;搶劫挾帶傷人者是強盜之罪,要絞刑的呀。這可不是俺們河南尹劉彖和他們東都留守李固言老爺子定的罪,是人家揚州淮南節度使李玨遞來的緝拿文牒,要拿他歸案的。據說揚州波斯人已經告到衙門,罪名是叫花子聚眾行凶,縱火焚燒邸館,強行霸佔土地,打傷致殘多人,還私自羈押波斯莊的兩位莊主。此次搜捕是賈香主提供的線索,這夥計通治著!肯定人奏藏在這條街上,尤其是湖州茶行乾系最大,木想到卻撲了個空。唉,俺準備挨家挨戶地查,今兒個一定要將其繩之以法。”

  李暈不耐煩地將寶劍往地上一頓,“何有佳固然是罪有應得,可隔壁莊店主曾救過你,為你擋過一刀,你們是有交情的。方才打得他像殺豬的吱哇亂叫,是不是下手過重啦?”

  “救過俺的命!還為俺擋刀子,從何談起呀?”把判司說的暈頭轉向了,他仿佛忽然明白了,“是他說的吧?對!有過這事,他之前請俺去他鋪子喝好茶,南昭的南中茶子,茶確是老美。煎茶時他還弄起了茶藝,不小心將茶刀脫手,若沒有他用手擋住,俺這腿奏叫戳傷類。李前輩,他的話你還信?莊店主是個大噴,俺們只是街坊相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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