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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7章 初涉始覺繁華地,隔牆應無不醉人。
  湖州茶行就在定鼎街上,四十丈寬的大街,兩側是商賈雲集的買賣店鋪,從飯鋪出來一路往北走,七裡遠近一家挨一家皆用磚木搭建。這裡雖比不上洛水北面、緊臨漕渠的北市;更遜色於東邊,運渠直穿其間的南市,可也是店鋪林立,包羅萬象,行行俱全。

  此時夜幕低垂,只有各家門前的幌子招牌還在晚風中隨性地搖晃著。三個人踏著沙土路往家裡去,莊開龍略有些微醺地嘮嘮叨叨,一會兒說說谷良孩子的神秘被劫,一會兒講講丐頭何有佳的離奇失蹤,忽然他真誠地對義方說:“兄裡,俺們雖雪是初次相見,不招怎地奏有一見如故之感,不定怎招是俺的遠房親戚哩!恁是泰山人?令尊、令堂都是哪兒人啊?”

  義方抬頭望著西邊天空中的長庚星,不無惆悵地回答道:“不瞞老哥,我很小就和家裡失散了,像你弟弟一樣也是給狼叼了去,所幸被雞足山躍治大師救下,之後隨我師父回到泰山。至於爹娘的原籍不得而知,只知道自己應該姓莊。”

  “光嘚兒,怎卓?恁也是給狼叼了去的!在哪兒?”

  “我可不是在固始,我是在……”義方剛要仔細說明,就見茶葉商人向對面吆喝著,“咦,謝掌櫃,恁鬼鬼祟祟躲起來,這是弄啥哩?”

  牆根處畏畏縮縮地蹩出個肥胖富態的老頭子,方才他好像是怕被熟人發現,有意躲進了路邊的黑影裡。

  “呵呵,是開龍啊,俺喝了湯出來走走,喵事兒。”

  莊開龍嘿嘿笑了,睜著惺忪的醉眼,瞄著對方手裡的食盒,“咦!順路買了些酒菜,今兒黑再喝兩盅,是不是可得勁兒類?一個人喝的是悶酒,俺到恁質鋪去,好久喵在一起噴哩。”

  “今兒個可不中,改日俺去恁茶行噴吧。”當白發蒼蒼的老人一眼看見同行的義方時,像是給猛得嚇到了,身上打著哆嗦,一個勁地搖頭擺手,“不,不,不中!”

  “怎不中?有客人不方便?”開龍不見外地去接那盒子,“不賴,還是董家樓的食盒,怎這麽重?天黑也不讓店夥計送一哈,打個燈籠也好哩,俺來替恁提進去。”

  “俺自己來!自己能行,不煩勞兄裡類,俺這是給祖先的祭品。”他急急忙忙地掏出鑰匙,打開門上的青銅鎖,二話沒說,搶過對方手中的食盒,生怕莊開龍跟隨似的,隻開了一線門縫,便閃身擠了進去,然後吱扭一聲,把店門關得是嚴嚴實實。

  “咦稀!瞧瞧這貨,摳三兒。”莊開龍並不在意,好似早就預料之中的結果,他指著那嚴實合縫的大木門玩笑道,“老謝是給嚇出毛病類!兄裡,恁們不招,幾年前,他給東都留守李德裕抓起來打了五十脊杖,押在牢裡一個多月,還是李固言頂替李德裕,來東都留守後才放出來。雖雪是最後喵定罪,也是著實嚇得不輕,落下了見到生人奏害怕的毛病。”

  義方細加觀瞧隔壁的鋪子,巨大的絡錢兩串懸掛在門前兩側,顯然是家押物放款、收息獲利的質庫,噢,這裡好像曾經來過,想起來啦!剛才的謝掌櫃不就是那個夥同劉得仁、李暈私藏太廟靈牌的謝中傑嗎?

  這邊心裡回想著,那邊莊店主手打自家門環,輕擊輔首,發出清脆的金屬之聲。敲擊幾下裡面無人應答,索性狠勁地拍擊起來,還在嘴裡高聲呼叫道:“水兒,開門啊,水兒!張水兒!”

  他埋怨地與客人解釋著,“俺這夥計是明州人,家裡是打魚的,幾個月前和人合夥犯鹽來東都,

病倒了命懸一線,是俺搭救了他。病雖好類,可身子虛還需將養,故此留在茶行裡乾些雜活。”  這時,從裡面傳出抽門閂的聲音,吱的一響,有個少年拉開了半扇店門。見他的年紀不到二十歲的光景,身材瘦小,卻十分結實,皮膚黝黑黝黑的,若不細看,還以為是黑夜裡一口牙齒成了精,白晃晃地飛在空中。長得這麽黑!不覺使人聯想到海風的威力,那雙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裡滿是大病痊愈後的倦意。

  開龍見他呆呆地立在那裡,無所顧忌地教訓他,“咦稀!瞧瞧恁這貨,怎老是這兒哩,見了人也不嘲噓類。”

  少年這才醒悟過來,一面把另一扇門拉開,一面面無表情地問候道:“人客,儂噶嗆氣色個好。”

  師徒兩個雖沒聽懂對方說的是什麽,還是禮貌地回復他“你好”。

  走進茶行,裡面是二進的院落,堂屋倉房緊湊布置,前店後宅的府邸格局,按莊開龍自己說,地方不大,絕沒有浪費閑置的空間。

  店鋪上板後,前台的夥計各自歸家,店主的家眷還在固始老家,這裡只剩下主仆兩人,倒是清淨。

  開龍讓少年將義方和天賜安頓到後院廂房,待他們來到堂屋欲加答謝時,只見主人早已臥在胡床之上鼾聲如雷了。

  義方帶著徒弟返回到自己的房裡,嘮了嘮今天的所見所聞,頗有些機緣巧合的意味,尤其是能遇上浣兒姐姐,更是難得。

  “騰、騰、騰”屋外傳來沉悶的擊打聲,這麽晚了,如此擾民!是建房子,還是修馬球場啊?

  “阿拉好進來伐?”房門外是小夥計在問。

  “請進!”義方客氣地回應他。

  黑小子端著銅盆推門而入,把盛有清水的盆子放在架子上,“人客,面水得儂倒好類,請倷汏面。”天賜接過夥計遞來的面巾伺候師父洗臉。

  義方發現黑小子咧著嘴看著他在笑,“小夥子,你笑什麽?認識我啊?”

  “是格,阿拉曉得儂叫色格名字,莊義方。”小夥計眉開眼笑地像遇到了親人。

  “噢!你是怎麽認識我的?在什麽地方見過啊?”義方真沒想到對方會是熟人。

  黑小子毫不猶豫地答道:“乙頭。”見客人沒能聽懂其意,他又補充一句“洛陽”。

  義方百思不解地詢問,是何時在洛陽見到過自己。小夥子看義方是想不起來了,直接加以解釋,“儂忘記阿拉格三瓢把子,綠巾真君劉從簡劉三哥伐?乙筆事體有六年哉。”

  提到綠巾真君劉從簡,義方恍然大悟地指著小夥子,“哦,想起來了!那年你是跟三哥去長安販私鹽的。真的是逝水流年啊,一晃幾年過去了,三哥可好?天乞會的兄弟可好?裘甫大哥可好?”

  “交關好!交關好。”聽到一切安好義方非常釋懷。

  越端詳這個明州小夥子,義方越加得喜歡,“你多大了?”

  “阿拉掃句歲啷哉。”義方猜他說的是十九歲了。

  剛剛洗過臉,隔壁又有人在大呼小叫,“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越人語天姥,雲霞明滅或可睹。”

  天賜聞聽責備道:“這麽晚了,還不消停。”

  小夥計往北牆怒目而視,厭惡地大喊道:“西那阿姆撇!乙個寧是謝掌櫃格巴遇,勿曉得來弄色西?”他可能意識到自己爆出粗口,不好意思地齜牙一笑,“阿拉明州話是很難懂格,巴遇就是朋友,是隔壁質庫店主格朋友,已經有些日子了,一到夜頭不是勤勤打,就是喂喂哂。”

  正說著,抽冷子那邊又是一句長吟,“天姥連天向天橫,勢拔五嶽掩赤城。天台一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然後有人在為其叫好。

  義方也不禁一笑,向兩個小的聳了聳肩,“挺突兀的,還真是不給一絲的準備。”

  黑小子唉聲歎氣地抱怨著,“莊官爺,一驚一乍地還有個間斷,乙幾天又多了倆格眼大恩子,葉格不管不顧地放聲吟詩,葉格不停地嗚嗚哭,娘西撇!哦吆,阿姆哎,活靈啊嚇出類。”

  可不是,從牆那側飄過來時高時低的嗚咽聲,正如夥計所講,夜靜更深之際是有幾分瘮人。

  “都是些什麽人啊?”義方好奇地問那孩子。

  黑小子心有余悸地回答:“勿曉得,莊店主也悶謝掌櫃,佢拉是啥人?佢一眼也勿話。”

  “樂遊原上望,望盡帝都春。始覺繁華地,應無不醉人。雲開雙闕麗,柳映九衢新。愛此頻來往,多閑逐此身。義山老弟,額這首《樂遊原春望》如何呀!”說話的已不是剛才讀李太白《夢遊天姥吟留別》的那位,另換了個人,放聲高吟著,他全不顧及左鄰右舍的休息,任著性子自以為是,招來巷子裡的狗兒們一陣狂吠。

  “義山!哪個義山?天賜,難道是義山大哥來東都了?”聲音雖是隔牆傳過來的,聽起來倒是真切,“義山大哥前幾日在賈家樓,是說過要來洛陽的,難道他就在隔壁?”

  那個狂熱的吟誦者更加亢奮起來,接著又開始大呼小叫地朗讀,“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還是你這首《登樂遊原》更精彩些,義山老弟,寫詩是要放聲高吟的,平仄聲調氣韻文字的優劣方可體現出來,得是滴?“

  義方著意聆聽細加辨別,“是劉得仁!不用問那讀李白詩的可能是李暈。另一位是義山大哥,還有一個叫好的是誰呢?天賜,我們過去看看,都是熟人嘛。”

  說走便走,黑小子也是個好趣之人,跟著他們要去看看,這麽長時間是誰騷擾四鄰的。

  三個人來到隔壁質庫大門前,“啪啪啪”接連扣打木門輔首,等了大半天才傳出問話聲,“誰!抓來?俺弄捏兒睡類,明個兒再來嘍。”窸窸窣窣像是謝掌櫃在穿衣服,隨後還打了聲哈欠,那意思是不準備給開門啦。

  “謝掌櫃,我是賈家樓的莊義方,義山大哥在裡面嗎?”義方直接自報家門。

  “啥賈家樓?哪忒賈家樓?這兒木有恁要信的人哩。”聽裡面的話意是全不知曉,看來是要吃閉門羹啦。

  “是莊叔叔!是莊叔叔!”突然門裡有個孩子興奮地吵嚷著,然後是謝掌櫃擔心地叮囑聲,“哎呦,娃兒保竄!昭腳底下,板倒類。”

  “開門,快開門!”不光是義方,天賜也聽出來那孩子像是袞師,想他正翹腳急欲移開門上的木閂。

  謝掌櫃提心吊膽地在後面喊著,“娃兒!弄啥子?這啥門都敢開,這門千萬開不得哩。”

  “快開門,是額莊叔叔!”孩子執拗著不肯撒手。

  “謝掌櫃,是義方!我兄弟莊義方。無妨,開門吧。”裡面又傳來李商隱的喊聲。

  “老謝,開門咧!是老熟人哩。”這又細又尖的嗓音,正是剛才高聲大氣朗讀詩句的人,義方更加確信,他正是聖上的表哥劉得仁嘛。眼下全都證實了,剛才念叨李太白《夢遊天姥吟留別》的,一定是他那朋友,馬人三友之一的李暈啦,這兩個人聚在一起準不消停,又該一唱一和上演天翻地覆的好戲嘍。

  “咣當”質庫的木門被人從裡面拉開,一個人從門裡探出身來,“是義方!兄弟你也來東都啦?”李商隱按耐不住激動的心情,雙手緊緊拉住對方的手。

  小孩子袞師也是一樣歡喜地拉著義方的另一隻手,不住地搖晃著,他仰起小臉嘻嘻地笑著。

  “進屋裡聊麽,莊將軍幾年不見,你越加得魁梧咧。”跟著迎出來的劉得仁笑得很不自然,不曉得他那雙小眼睛後面藏著什麽鬼心思。

  主人把客人讓進屋子,屋裡面寬敞明亮,正中的桌子上羅列著各色菜肴,五付碗筷擺放於四周,在牆角處堆著一個大沙袋子。

  “來啦!”一句不疼不癢地問候從桌邊拋過來,正是身穿白衣風流倜儻的李暈,他正垂著眼皮,操著瓷壺往茶碗裡倒滿水。

  “是李暈前輩啊!您一向可好啊?”

  “托你們的福,還沒死。”對方又是不陰不陽地應付著。

  義方注意到他身邊依著一把長劍,套著親近地問道:“李暈前輩,不愧是李太白的後人,空閑時還練練劍法?”

  不提這事還風平浪靜,義方此言一出,正中李暈的傷心處,他痛心疾首地將茶杯往桌子上一頓,怒發衝冠地吼道:“我還要說多少遍啊!我不是李白的後人,他是我的堂伯,李陽冰才是我的祖父。小子,你是嘲笑我嗎?蒙你們恩賜,我這條腿算是廢了,拖著它還練球個劍法呀,我恨老太太,尤其是養寵物的老太太。”他還真地站起身來,在地中間轉了一個圈,那條受過傷的腿拖拉著很是累贅,其他人見老頭子盛怒之下再不敢多言了。

  謝掌櫃搬來三把椅子,不冷不熱地讓客人們坐下,他一眼看到張水兒不覺一愣,“咦,恁是隔壁茶行的小夥計?小莊雪是他救了恁,娃兒是明州來的。”

  看黑小子微笑地頻頻點頭,他又接著若有所思地說道,“唉,俺有一個朋友是恁東南海邊的人,他們溫州人很有趣,把不招說成消得,招是俠得,聽起來也不招是個啥。”

  看黑小子只是跟著傻笑,他指著瓷碗裡的清蒸螃蟹,“這個在明州叫啥?”

  “哈。”

  他又指著澆汁魚,小夥計還是一個字,“嗯。”

  “這個?”謝掌櫃問的是紅燒鴨子。

  “誒。”回答的還是簡短的發音。

  劉得仁在旁皺著眉頭問:“牛呢?”他指的是一碟醬牛肉。

  小夥子同樣用一個字回復說:“藕。”

  聞聽後得仁惋惜地搖著腦袋,“可惜的很,好男娃是個啞巴。”

  天賜沒去看張水兒的驚訝神態,他的注意力全放在桌子上,“你們四個人,怎麽用五付碗筷?”再看那四個大人全都露出緊張的表情。

  還是買賣人反應敏捷,一把將地上亂跑的袞師抱到椅子上,“弄啥哩?恁不聽雪!喝飯。”他強擠笑臉對客人們抱怨道,“小娃子真飛氣,不時閑兒哩。”

  “袞師還喝酒嗎?”天賜指著孩子跟前的酒杯,這回質庫掌櫃只剩下噶吧嘴的份啦。

  “老謝,螃蟹涼了,拿後面熥熥再吃。”還是劉得仁心眼多,及時給尷尬的場面解了圍,然後他把酒杯抓過去一飲而盡,“額滴神呀!義山老弟,娃兒都幸成送咧?社要酒就給哦。碎娃從小奏聰明伶俐麽,堪比方七歲舉神童作正字的劉晏哩,不敢把腦子喝壞咧。樓前百戲競爭新,唯有長竿妙入神。誰謂綺羅翻有力,猶自嫌輕更著人。”

  謝掌櫃借機端起盛著螃蟹的瓷碗,奔後屋去啦。他是躲了,可孩子卻是坐不住,哧滑一下跳到地上,也不管得仁“你鬧啥呢麽?”的呼喊,嘻嘻笑著跑到地中間,然後蹲下來,用小手撬著方磚,還充滿童真地向下面招呼道:“伯,出來!額們牆貓貓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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