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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6章忠奸自有人分辨,仁義無需論短長。
  “河南尹衙門能管得了誰?也就管管老百姓。前天夜裡,汴水上又出事了,一艘滿載漕糧的船沉啦,船上的三十個漕卒,還有督押的綱吏、護衛的士兵,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慘啊!一年裡這是第十五艘啦。”漕運官心情沉重地說。

  “是風大掀翻的,還是船體年久失修哩?”圓臉男子猜測著問。

  “一定是遇到強盜類!”山羊胡的中年人盯著谷良自信地斷言。

  腦滿腸肥的大胖子喘著粗氣也不甘人後,“要不奏是一起作案,攜糧潛逃類?”

  “哎呀!愁死俺類。”小個子的杏核眼一個勁地眨巴著,好似心中十分有數的樣子,“咦,恁們這些信球,什麽風大?只會扇了舌頭;船破?三十多人奏沒一個逃出來的;遇到強盜?雙方動起手來奏木有死傷,強盜殺完人後還能給他掩埋好?難道押船的都入了夥?再說攜糧潛逃,更是可笑至極,船都沉了,上哪兒信那麽多牛車去呀?”

  大胖子最看不上他假門假事、釣人胃口的模樣,“燒包!分析來分析去,不捉弄啥哩?到底是誰乾的奏雪唄。”

  小個子瞪了他一眼,“為啥讓俺雪?其實除了恁這個老雜,大家心裡都有數。喵到一年,沉於汴水的漕船之數竟然多過三門山砥柱遇難的數量,難道這不驚人嗎?憑啥呀!信球也會想到這裡面定有蹊蹺。”

  莊開龍面露鄙夷之色,“蘇老弟雪得好!這些人自感聰明,把保人當聾子、瞎子,真是目無王法類。”

  谷良是一陣冷笑,“王法算得了什麽?天王老子也得繞著他們走。”

  這時,門外響起稚嫩的呼喊聲,“伯伯、老噠!俺在吃道拉基。”

  店主老婆子背著胖娃娃顛進來,孩子乎閃著大眼睛,抬起如嫩藕的小胳膊,在手裡捏著一段紅豔豔的鹹菜根,他奶聲奶氣地喊著他爸爸和乾爹莊開龍。

  開龍和藹地逗著他,“孩兒,恁在吃啥呢?給老噠嘗嘗唄?”

  孩子倒是不小氣,伸著粉白的小手遞過來,“老噠,恁吃,吃完了俺再向小姑要去。”

  當乾爹的裝做大口咀嚼的怪模樣,逗得娃娃前仰後合地呵呵直樂。突然笑聲戛然而止,因為孩子看見乾爹身旁的義方,“來來,兩個老噠。”老婆子早已看到了義方和天賜,她只是點頭微笑不語。

  “苗家妹子,讓恁見識一下俺們洛陽的水席,那菜上得如行雲流水一般。這家做的不賴,俺是這兒的常客。”外面來了客人,一付破鑼嗓子正對同伴炫耀著。

  “肖二爺,好久日子喵見,恁更加精神類。”是那花白胡子的夥計在熱情相迎。

  “老信呀,有雅間嗎?這些是俺潼關來的朋友,恁家的水席俺已經誇了海口,讓後廚上心些,保丟了爺的臉面。”夥計滿口答應著“中”,殷勤地引著客人進了隔壁。

  谷良厭惡地瞥了門外一眼,咬著牙低聲罵道:“黑心肝,啥東西?木有好下場。”

  牆那面沒人會想到有人在詛咒自己,還在嬉皮笑臉地挑逗著,“咦,老妹怎鎮美咧!恁喜歡人。”

  “肖哥,恁壞。嗯,你看,你看!都是為了幫你,小妹的委屈你可要給人家做主啊。”隔壁有個女子在嬌滴滴地訴苦。

  接著是肖慶久的汙言穢語,大聲怒罵拍著桌子,“這是誰乾的?敢重傷俺仁義會的人,真是活膩類!”

  “是個絡腮胡子的臭男人,使的是一根繡花針,也不說話上來就刺,下手極狠。”那女子帶著哭聲抱怨著,

“仗著我的輕功,才得以脫身。”  “絡腮胡子的男人?會是誰哩?有類!俺有個法子。”乞丐頭子自言自語地捉摸道,像是靈光乍現地有了主意。

  “噓!小聲些,隔牆有耳。”女人狡黠地提醒他,再往後那屋的聲音壓低得聽不見了。

  “碧波傘丸來類。”老夥計端上水席的最後一道菜。

  “碧波傘丸,最後一道菜,昭類奏想到一個女人的死,好像則天皇后兩隻垂死的眼睛在盯著俺,好淒涼哩。啥時候能換個菜類?哪怕是一碗蛋花湯也好。”莊開龍紅著臉頰持起調羹喝湯。

  谷良湊近了夥計耳語道:“隔壁屋裡頭是肖慶久嗎?來的是些什麽朋友?”

  花白胡子同樣不敢大聲地回答,“是肖老二。同來的三男一女,都是叫花子,咦,那女的長哩真排場。”說完他向隔壁努努嘴,拎著方盤轉身退下。

  鄰間突又傳來無所顧忌地狂笑,好像敲定了懸而未決的大事,一下子把愁苦鬱悶全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啐啐,肖慶久!恁給俺滾出來。”有人大喊大叫地衝進店裡。

  “三爺!三爺!俺這是買賣,保亂闖哩。”老夥計在竭力勸阻著。

  房門被猛地推開,一條大漢大踏步走到桌前,他濃眉倒立虎目圓睜,一邊聳肩一邊左右啐著吐沫,“見過肖慶久嗎?”還是個直來直去的爆脾氣。

  “三爺,盛爺,恁這是操的哪門子氣哩?”莊開龍急忙起身躬身問候。

  來人又是個乞丐,生得確是虎氣,碩大的腦袋,厚實的臂膀,不知是與生俱來的魁梧,還是難平心頭怒火的激憤,渾身的肌肉疙瘩突突亂抖,一付話不投機便要掀翻桌子的架勢。

  “小莊!恁昭肖老二了嗎?那鱉孫躲到哪兒去類?”開龍向隔壁努努嘴,暗示他要找的人在那邊。

  “肖慶久!”呼號一嗓子,姓盛的風一般闖出門,人是走了,兩扇門卻被撞得七零八落。

  “啐啐,肖老二,恁個鱉孫!雪,恁把何大哥牆哪忒類?”隔壁的盛三爺劈頭質問道。

  肖慶久聽他氣勢洶洶地叫罵,反而不急不躁,很是大度地起身相讓著,“老三,喝湯喵?沒喝,坐下喝。”

  “喝個屁!蛇蠍一窩。”對方並不買他的帳,擺出水火不相容的陣勢。

  肖老二見他咄咄逼人,也壓不住了火氣,扯開破鑼嗓子責怪來人的魯莽,頗帶不悅地搶白著,“木有道理哩,上個月可是恁送何大哥上的船,怎卓問俺他往哪兒類?恁這話從何雪起呀?何大哥往揚州類,還能往哪兒?恁木見這兒有客人,鬥那兒吧,俺喝完飯回頭再雪。”

  “呸!恁毛搗誰哩?俺派人去揚州問過,常當家的雪大哥半個月前奏回來哩,怎連個影子也喵昭到。”盛爺看來是有備而來。

  “咦,恁雪的是真話?那倒是的,哎呀!八成是船出了事類?”肖慶久像踩了貓尾巴驚呼道,“三弟,木事兒,俺這奏派人去查。”

  “還毛搗人!奏是恁把何大哥害哩。”隨後“稀裡嘩啦”傳來杯盤落地之聲,不用去看,那屋的桌子被掀翻了。

  “撲通撲通”又是一陣激烈地打鬥,把店鋪裡的食客全都驚得逃出屋子,聚在外面心驚膽戰地不知發生了什麽,生怕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骨碌碌魁梧大漢一溜跟頭跌出店外,眼見得是在屋裡吃了虧,連臉上都青紫一塊掛了彩。緊跟著跳出五個人來,為首之人長了個棗核腦袋,尖頭頂尖下巴,光亮亮沒有一根須發。他神氣十足地一付破鑼嗓子數落道:“姓盛的,憨子!恁是給臉喵臉,格億人,不格億人?還掀桌子,動手格氣,恁昭俺朋友豁類。”他一指跟前從頭到腳滿身菜湯的家夥,那被潑的乞丐是一眼大一眼小,由於氣憤睜著的雌雄眼愈加懸殊分明了。

  魁梧漢子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一邊聳肩,一邊左右啐著吐沫,怒目而視指點著對方,“啐啐,肖慶久!恁喪盡天良枉為做人。何大哥待俺們親如手足,可恁是怎做的哩?要想人不知,除非己木為,汴州同道傳話說是,恁中途劫走了老大,人家是親眼所見,恁還要抵賴?”

  肖慶久先是身子一顫,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棒,七尺的個子堆縮了兩尺。他心有余悸地掃了一眼圍觀的百姓,眼神躲躲閃閃,避開眾人鄙視疑問的目光,有話說不出,憋得脹粗了脖子。

  “查橋,汴州大妮子的話恁也信?俺這一個月來奏喵出過東都,還中途劫人,真是打扎子,一派胡言。”棗核腦袋重又提起精神,自鳴得意地挺起胸膛,“盛老三,恁保忘類,何大哥臨去揚州時,是托付俺代管會中諸事的,大哥回來之前,仁義會的弟兄就得聽俺肖慶久的,恁也木有例外。”最後幾個字是特意的加重。

  “呸!何大哥真是瞎了眼,叫恁這個陰險的家夥蒙騙類。聽恁的?俺盛輝頭一個不答應。按祖師爺定下的行規,害了丐頭是欺師滅祖,會中弟子人人得而誅之。恁要是心裡木鬼,雪出來丐頭在啥地方。”他見對方稍一愣神,一招惡虎撲食雙拳擂向肖老二。

  這兩個人一來一往,閃轉騰挪,一個是上三路的功夫,以拳掌見長;一個是下盤凶猛,飛腳連環,看似雙方功力相當不分伯仲。

  振衣之聲凌空而降,與肖慶久同來的女子驀然出手相助,雖說她左手帶傷纏著布條,可右手五指的鐵指甲甚是毒辣,抓扣掐拿,勾打抹攜,招招刁鑽潑辣,防不勝防。外加其精湛輕功,高縱高起,似雲中燕雀輕盈敏捷,博得圍觀者咂舌稱奇。

  不出所料,沒出幾下魁梧漢子便被兩人打倒在地,臉上多出數道血檁子。肖慶久用膝蓋抵住其後背,掰著對手的胳膊嘿嘿冷笑,“盛老三,恁個信球,這回昭恁聽不聽話。何大哥吩咐恁的事做了嗎?李固言那老小子還粗坦地活著哩,都多長時間類?人家喵怎樣,恁卻搭上了幾個兄弟,還有臉來這兒卸豁,從今個起,會中之事恁木有資格管。”

  “呸!”盛輝回頭就是一口吐沫,正正好好啐在肖慶久的臉上,“啐啐,姓肖的,恁們這對狗男女,狼狽為奸,男盜女娼,自己生不出來娃兒,卻去偷保人家的小毛孩子,木有人性。”

  哪知毫無還手之力的手下敗將竟然如此囂張,在眾目睽睽之下,罵出來的話臊得女子滿臉通紅。肖老二更是氣急敗壞,怒喝盛輝閉嘴,少要胡言亂語,可身下之人卻是個認死理的倔牛,先頭還只是譏諷,後來變成破口大罵。

  隻氣得肖慶久真魂出竅,不顧一切地咆哮道:“不著好歹的家夥!竟敢醃攢俺苗家妹子,一口一個翠翠,翠翠也是恁叫的?倒霉是恁自信的,怨不得保人,今兒俺就廢了恁這條胳膊,讓恁長點記性。”說著,他真要掰斷盛輝的胳膊,疼得盛老三齜牙咧嘴地嚎叫著。

  “事情還沒有水落石出,怎麽就痛下殺手呢?各退一步日後好說話嘛。”從人群之中擠出個皺紋堆累的老頭子,他顫顫巍巍地走過來,向著義方神秘地一笑,“小孩子,你說是吧?”

  “啊!是浣兒姐姐。”義方腦海裡跳出這句話來,他張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不是在做夢吧?自從張妍打太湖辭別回了新羅,十年來渺無音訊。後果從鄭年口中得知,她被新羅人追殺,出於無奈隱居東都,也曾幾經暗訪,終歸是大海撈針,未料想今天在這裡相見啦。

  是上前相認還是不認呢?義方正在心裡權衡利弊,那邊的鐵指甲女子已不耐煩地喝斥道:“老不死的,躲遠點!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俺們仁義會懲戒惡徒,還用恁多嘴多舌。”

  老頭子一陣冷笑,“我活了一大把年紀,就看不得欺負人,最是欺負心地正直坦蕩之士。這閨女的話不入耳,你們合起夥來乾些缺德事,還不讓旁人說道說道,我這過路人都看不下去啦。”

  “好,老家夥不自量力!今兒奏讓姑奶奶教訓教訓恁。”這輕浮女子還真下得去手,撲過去就要對手無寸鐵的老人家拳腳相加。

  “娘啊!”一聲慘叫,女子平地裡飛了起來。

  人群中有人不明事理地讚歎道:“好輕功!比之前跳得還要高。”只是她飛過對面樓去,就再也沒有回轉。

  “可惡!老頭子,誰指使恁來瞎施張?今兒,肖爺讓恁捉管閑事的代價。”他從腰間抽出兩塊扇子骨,惡狠狠地逼向老人。

  仗著身手利落,拳腳並進,扇子骨不離對方的要害,眼見老頭子退避後撤,肖慶久得意地叫囂著,“熊樣!再使恁那借力打力的本事呀,怎嚷嚓類?大爺一腳踢死恁。”

  他本想使出全力,用連環腿勢在必得地絞翻對手,可事與願違,得意時也最是大意之際,“哎,哎,俺滴媽呀!”一隻竹扇子乾淨利落地敲在他的腳脖子上,肖老二抱著右腳痛苦地單腿跳躍。

  還沒等他從痛苦中緩過神來,老頭子瀟灑地抖開扇子,隻橫向一扇,一股勁風將對方席卷飛起,重重地撞在牆上。“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告訴你各退一步,日後好說話嘛,就是自以為是不聽良言。”

  老頭子命令那剩下的同夥,“把他抬走吧,你們仁義會的人撐不起仁義這兩個字。”隨即將竹扇一收,顫顫巍巍地鑽入人群不見了。

  “惡人有惡報啊。”漕運官谷良解氣地低聲感歎。

  莊開龍卻想著自己的心事,小聲嘀咕道:“叫花子內訌類?何老大是有日子木見哩,肖老二劫他弄啥子?想做丐頭?真是人心叵測呀。”

  三個乞丐剛剛將肖慶久抬走,呼啦啦從街上趕來許多叫花子,“三爺!三爺,叛徒哩?”他們攙扶起坐在地上的盛輝。

  盛三爺揉著肩頭啐出兩口吐沫,“是姓肖的劫走了老大,俺們一定要叫他雪出牆匿之處,盡快救出何大哥。”

  乞丐們異口同聲地說:“中!”

  有個長著忠厚面相的朗聲道:“弟兄們!聽俺雪一句,丐頭錯把小蛾當鳳凰,長蟲做真龍,叫肖慶久那個瞎瓜太蒙騙類,落得個身陷囹圄的境地。眼下何丐頭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憨子也招仁義會不能群龍無首哩。要俺雪,在何大哥回來之前,先由盛三哥代理丐頭之責,恁們昭中不中?”

  “中!得哩很,俺們聽三爺的。”乞丐們眼睛均明亮了起來,嘴角掛著信服的微笑,腦袋輕輕地搖動著,那種陶醉直接寫在臉上,是一致地發自肺腑的共鳴。

  然後叫花子們擁著盛輝向北面追去,開龍眾人被這一鬧已沒了興致,說了幾句關乎乞丐的閑話也就散了。

  見天色已晚,莊開龍誠意相邀義方師徒去茶行小住,此舉正和他們的心意,原本就想再加詳細地探問。

  “么兒,怎個走啦?你克哪點?我們還沒聊呢,不如今兒黑留宿在我這裡。”店主老婆子似有意在門口等他。

  義方聽莊開龍說,這老婆子是谷良的老嬸,自叔叔故去後,就一個人支撐著鋪子,膝下沒兒沒女可憐的很。

  “嬸子,莊大哥請我們去他家中住,就不打擾您啦。”看得出老人有些失望。

  她看著莊茶商的背影小聲叮囑道:“歪又,拉是個大噴,呵個絲兒太靠不住哦,么兒要多個心眼。好勒,你明日一定再回來,老身有事要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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