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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8章 聽者有意暗竊喜,說者無心埋禍端。
  船過漢水,抵達東津渡口,韓季友和溫氏兄弟帶著人馬披星戴月一路向東,哪兒有心思理會繁華的街市夜景啊。

  出了集鎮四野漆黑一片,周圍伸手不見五指,若是沒有火把照亮,怕是前面的人扭頭轉身,後面的人也渾然不知。好在這條道都將是熟悉的,他和故人莊張老莊主是莫逆之交,平日裡莊門出出進進如自家一般,遭遇什麽挫折都願意與之商量,獲得什麽榮耀高興與之分享。

  沿著荒地的溝溝坎坎、支支叉叉,就這麽摸黑走下去,山路上連個鬼影子也不得見。還好,前面影影綽綽有燈光在跳動,捕盜將向來訓練有素,動作敏捷,不多時便攆上前去。

  光亮是從一駕大車上照過來的,“喔喔,駕!氣死個人。”

  “是啊,真是稀罕,聞所未聞,是被老鴰叼去了嗎?”並肩而坐的兩個人正在說話。

  細看車裡裝滿陶質的酒壇子和十幾筐新鮮蔬菜,那兩個人都坐在轅座上,一個草帽壓得很低的漢子揮動長鞭驅趕牲口,一個管家模樣的老頭子手裡提著燈籠。他們像是聽到了背後的動靜,回頭回腦地向後面張望。

  “是蔡管家呀!這是去哪兒啦?”都將辨認出對方。

  老頭子舉目觀看,想是沒有料到會路遇來人,身子不禁緊張得一震,“唷!”先是驚歎一聲,然後嘎巴嘎巴嘴後方說,“是韓官爺呀!莊子裡的酒活光了,小人去了趟渡口,買了些茅廬春。天這麽晚了,您是要去哪兒呀?”

  “公事,去霸王寨。”韓季友放慢速度同向而行,態度和藹地簡單回復著,“還買了這麽多青菜?莊裡就那麽幾個人,掐得了嗎?”

  “噢!掐得,掐得,莊子裡要來客人,少了是不行的。”蔡管家眼珠直轉加以說明。

  沉默了片刻,都將想起什麽詢問他:“幾天前去莊裡拜望張老哥,見他偶感風寒,我派人送去的藥劑見效嗎?”

  管家在車上連忙欠了欠屁股,頗為動容地感謝道:“見效!見效。幾付藥下去,病豆全好啦。”

  “好了豆好。”季友釋懷地哈哈大笑,“唉,年紀大了,豆得當心呀”

  “是,是,得當心。”老蔡點頭哈腰地隨聲附和著。

  都將回身對溫庭筠講,“溫先生,這是故人莊的蔡管家,為人熱情的很,我每次去看望張老莊主,他都忙裡忙外沏茶端水,好酒好菜殷勤款待。幾天前,我上莊裡他還弄了隻羊,烤著給我掐。”

  “蔡管家,你還認得我嗎?當年在霸王寨我們見過。”溫庭筠親熱地打著招呼,管家未曾料到還有人相識,起先是一愣,再細加端詳,待辨出後會意地一笑,友善地向庭筠點頭示意,像是想起往事連說“哦,曉得,曉得。”

  弟弟庭皓咧嘴笑了,“是嗎?烤羊可是美味。若不是為了追討庫銀急著去霸王寨,我還真想去你們莊上掐杯水酒哩。”

  “啊,籲!庫銀?”駕馭的草帽哥驚呼出聲來,他立即發覺自己的失態,低頭抖動韁繩加以掩飾,“喔,喔,駕!”

  老蔡同樣睜大了眼睛,“啊”了一聲,他偷眼去看同伴,便不再言語了。

  “老蔡,不對呀!今天你是怎啦?吞吞吐吐,沉悶得很!是張老爺子有事,還是莊子裡出了意外?不要客氣,說出來,都是自己人嘛,你這般反常,我倒是真得不放心啦,要不然,我隨你進莊去看看。”

  “別!別,將軍有要緊事去辦,豆不勞韓將軍大駕啦。莊主無恙,

他當下不在家中,出外會朋友去了,莊裡也太平無事。我是早半兒吃壞了肚子,在家趴了一天,渾身不清爽。”管家不住地擺手謝絕,“您是去霸王寨嗎?難道他們又劫財越貨啦?”  “那倒不是,他們拾去丟失的庫銀,我們去討回來。”韓都將未加思索隨口回答,已聽他說平安無事,又想起明日的重陽盛會還有諸多事宜要布置,便在馬上拱手告辭,“沒事豆好,老蔡,你慢行,我先走一步啦。”

  節度府的一行人加緊行進,不多時,前方桃林後現出一座農家莊園,都將用馬鞭為溫庭筠點指,“那豆是故人莊啦。”

  “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都將,這裡我也曾經來過,卻因時間倉促未能拜訪。”對這裡的景物溫庭筠還是有印象的。

  莊園大門口紅燈高掛分外明亮,兩側是一叢叢的灌木,枝繁葉茂,枝頭綻放著黃的、白的、紫的大朵菊花。庭皓喜愛地觀賞著不禁讚道:“滿園花菊鬱金黃,中有孤叢色似霜。”

  哥哥同樣饒有興致地吟誦著,“是呀,暗暗淡淡紫,融融冶治黃。看到這菊花便想起義山來,不知他辭去鹽鐵推官後,回老家過的還好嗎?”

  此時莊園的朱漆大門緊緊閉合,幽深大宅像似一隻酣睡的懶貓,莊裡莊外寂靜得沒有一絲響動。

  “夜深了,都歇息啦,何況老莊主還不在家。”催馬經過的韓季友很是理解地對庭筠說。

  “吱呀”

  “咣當”

  身後的大門突然打開,又立即被關上了,有人厲聲質問道:“北北,你去哪兒?”

  “立兒,可不敢這樣啊。”是個蒼老的聲音在焦慮地勸告。

  “都是山裡的獵戶鄉親,誰會說出去呢?豆這一次,下不為例。老樊,快扶北北進去,外面風大,別著了涼。”隨後又是鴉雀無聲,好似整個莊子重又倒頭睡去。

  都將疑問地回頭去看,“唉,這是怎回事?是我聽錯了,還是管家蒙騙人呢?剛才門裡分明是老莊主的聲音啊,他不是不在莊上嗎?”

  “將軍想多啦,也許人家剛好回來了。”溫庭筠友善地開導他說。

  群峰環繞,谷深林密,行進在夜晚的山裡更感到陣陣寒意,過了半山腰的千年古寺鹿門寺,再往東走越加得荒涼幽邃,人跡罕至。借著火把的照明摸索向上,望見前方山頂顯出一座古樸雄渾的石寨,山石壘牆,高有半丈。

  轉向北面尋得寨門,門眉上鐫刻有“霸王石寨”,庭筠指著半圓形拱券門,“到了,這就是霸王寨啦。”

  韓季友雖是襄陽捕盜將的統帥,轄區之內村村落落、溝溝坎坎了然於心,又和南渡頭的穿天子頗為熟悉,可來這裡還是頭一次,他抬頭新奇地端詳著山寨。

  “寨門上有人嗎?我們是襄陽山南東道節度府的。”袁旅帥高聲喊道。

  話音剛落,牆頭上便有了回應,“襄陽節度府的?深更半夜冷不疼兒來了這麽多人,做啥子撒?豆給我嚇老一跳。”

  “我是捕盜將統領韓季友,要見大寨主廖鶴遠呀。”都將直接報出姓名。

  莊丁說了聲“等一哈兒”,便去稟告。

  “是節度府的嗎?”過了很久,牆上燈籠一閃,有人慢吞吞、顫巍巍地問道,“韓將軍是哪位呀?請近一步說話。”

  季友聞聲打馬上前,溫庭筠哥倆從兵士的手中拿過火把,也隨在後面。“是大寨主嗎?我韓季友有公務打饒啦。”都將仰著頭客氣地打著招呼。

  “呀!虎兒,是衙門裡來人啦。”聽對方在牆上交談。

  “大北北,像是捕盜將,前面的統領看著眼熟,是吧?”牆上的年輕人也拿不定主意。

  年長的又顫巍巍地埋怨他,“虎兒,這年頭鹿門山可不太平,你要看仔細了,咱這一左一右,東家被搶,西家被盜的,可別讓壞人冒充官兵衝進來。你師父和我疾病纏身行動不便,你五爹住在鹿門寺鞭長莫及,這山寨豆交給你娃子啦。”一番話弄得小夥子壓力山大,他振作精神向下掃視。

  這時,門外的統領看他們猶豫不決,就猜出是擔心上當受騙,便又高聲證明自己的身份,“大寨主!這兩位是節度府的巡官溫庭筠、從事溫庭皓,不會錯的。”

  “唷,大北北,你看那是誰呦?是來過咱們這兒的溫先生。”頓時年輕人眼睛發亮,指著牆外的巡官。

  “吱吱扭扭”山寨的大木門被從裡面拉開了,大寨主廖鶴遠帶著寨子裡的人熱情地迎出來,庭筠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這還是那個手持三尖兩刃刀所向披靡的金盔天王嗎?眼前的是滿頭亂發、花白胡子的中年病漢,他拄著手杖走過來。那劍眉大眼空洞無神,魁偉身軀弱不禁風,唉聲歎氣愁眉不展,一付被病痛折磨得心力交瘁的樣子。

  “大寨主,你這是怎麽的啦?”庭筠急忙上前攙扶。

  廖鶴遠口打咳聲,“溫先生呀,你還是老樣子,還是那麽溫文儒雅。可這兩年我們寨子裡倒霉運啦,先是我患上了這風痹症,發作起來真不是人受的,腳趾又疼又脹,恨不得把它掰了去。然後是我三弟,不曉得怎得了反花瘡,流膿流血,豆是不封口,把老三折磨得死去活來。”大爺邊往裡讓著客人,邊向朋友倒著苦水。

  大家進入堂屋,分賓主落座,下人獻上茶來,彼此稍加寒暄之後轉入正題,“大寨主,你們今天在習家池是不是發了筆橫財呦?”

  “當啷”不曉得廖鶴遠是一時沒小心,還是突然受驚慌了手腳,依在身邊的手杖滑落到地上。“哎呀,韓將軍,你是怎曉得的?”他彎腰拾起木杖,掩飾著心虛,偷眼瞄著對方。

  “寨主真會開玩笑,自己做啥了能不曉得?心裡得數?說說吧,我們捕盜將是按章辦事,不會冤枉好人的。”都將是一陣大笑,顯得很是無所謂的神態。

  大寨主下意識地撇了一眼旁邊陪坐的南門孟虎,小夥子白淨子臉上脹得通紅,緊張得鬢角滲出汗珠子。大寨主平複了下情緒,擺出十分佩服的樣子乾笑道:“呵呵,韓將軍啥事情也瞞不過您的法眼!我們霸王寨是奉公守法之人。溫先生是曉得的,我那五弟的娃子天賜是十方侯的徒弟,他去年回來一趟,便改了山寨的規矩,讓我們老老實實地經營山林,劫財越貨的事再不會做。豆是碰巧,今個兒白天,虎兒這傻娃子帶著寨裡人去望楚山捕老虎,老虎捕不捕是小事,主要是好長時間憋悶在山寨裡筋骨都抽抽啦。真沒想到,娃子傻人有傻福,竟然在回來的路上拾到了幾十袋銅錢。這不,我正與他商量,明天天一亮豆送往官府呢。”

  “還是霸王寨的英雄們深明事理,識大體,顧大局啊。這些錢是強盜搶劫銀庫的髒物,事關重大,可不能有閃失。”溫庭筠直接挑明內情。

  “那是,那是,霸王寨五位寨主威名遠播,不是一天兩天嘍。”弟弟庭皓也不落人後。

  大寨主兩手直擺做出謙遜狀,眼裡含笑連說幾個“不敢,不敢……”然後立即讓小夥子把錢袋子取來,去了不多時,進來十幾個壯丁又摟又抱,連背帶扛,把各色的布袋子堆在堂屋地當央。

  廖寨主爽快地指著袋子對都將說:“韓將軍,銅錢都在這兒嗨兒,豆別客氣啦,原物奉還,清點一下吧。”

  季友也不客氣,示意手下兩個旅帥進行查驗,陳、袁兩個校尉得令即刻動手,經過一通忙乎,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一個銅板也沒有少,頓時大家的心情豁然開朗,失而復得,真是圓滿呀!

  拿回庫銀,又想順藤摸瓜查出主犯,韓季友詢問南門孟虎一路的所見所聞,可惜小夥子曉得的實在是少之又少,他們去習家池時,只看見草地上堆放的布袋子, 別的是一無所有。“對啦!還有個金佛像。在我師父的房裡,我這豆去拿。”孟虎一拍大腿一陣風地跑出去。

  等了一會兒,他左手提著個背簍,右手攥著尊金佛像返回來。都將接過佛像打眼一看,便笑逐顏開地遞給庭筠,“溫先生,是了空和尚丟的合掌觀音像,你看這雙手似合非和的樣子。這下好了,要找的都找到啦。”

  韓季友話音未落,院子裡是一聲低吼,“好啊!娃子長能耐啦,問一下都不行。不是說送給我祈福去病的嗎?拿走它要做啥?”從外面走進一人,他拄著雙拐,一瘸一瘸行動艱難,可能是久病愁苦,兩道濃眉擰起個疙瘩,腰間胡亂插著一付鐵筷子,他吃驚地環視著屋子裡的人們,“怎的?大哥,來客人啦?”

  庭筠眼見來人又是一驚,真是造化弄人啊!這還是那個風風火火的三寨主,鐵筷子武致信嗎?他立即離開座位上前去攙,嘴裡一口一個“三爺”地叫著。

  “是溫先生啊,好久不見,你這是從京裡來嗎?是哪股風把你吹到霸王寨的呀?可是我那寶貝侄子,讓你帶話來又立什麽新規矩啦?”聽他的語氣中帶有頗多的不滿,他借著溫庭筠的支撐很是費力地移到座位上,“唉,溫先生你若見到他,替我也捎個話。讓娃子放心,他三北北再也不會惹事生非啦,現在是大門不出,二門不入,上個茅濕都得有人扶著。”說著說著昔日的硬漢子眼圈還泛起紅了。

  眾人見他久病焦躁,心情不佳,又是好言勸慰了一番,庭筠又向其詳細地說明了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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