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弟,你說的是千真萬確嗎?我大師兄音信皆無失蹤啦?”義方被莊翼龍的相告驚呆了。
三弟莊翼龍悲傷心痛地給與肯定,“是呀。二哥,我從邠寧出來時,高將軍已經去了果州,隻身尋馬將軍啦,他怕家裡人擔心,說是先不要讓你們知道。”翼龍見哥哥愁苦的樣子埋怨道,“全是那果州刺史王贄弘辦事不力,優柔寡斷,致使蓬、果二州的饑民據雞山為盜,掠劍南三川之地,呈愈演愈烈之勢。朝廷下旨命白相爺派兵助陣,所以馬將軍奉令帶兵前往,未曾想進山剿賊中了埋伏,一個也沒跑出來,全軍覆沒啦。”
聽到此言急得義方狠狠跺腳,不由得長咳一聲。“大哥、三弟,大師兄有難,我暫且不能去光州看望老娘啦。我這就返回京城打探消息,實在不行當親自前往巴南,大師兄的安危是頭等大事呀。”
兩個兄弟也認為人命關天,事不宜遲,回鄉省親暫時可以放一放。開龍將老家地址細說清楚,兄弟三人難舍難分,隻恨相見時短,無奈事態緊急,便在這金剛渡碼頭分了手。
回到商船之上,大家向番長李蘇薩詢問女孩子是否回來,波斯商人震驚地直搖腦袋,義方心裡像是又壓上塊大石頭。
“叔叔,太好了!終於擺脫那個女魔頭啦。”祆祝居洛的胖小子興高采烈地慶幸著。
“你這孩子,怎麽這樣沒有親情?妹妹走失了,還幸災樂禍!”為之擔心的長輩們都向其投去鄙夷訓斥的目光。
沒料到那小子還真懦弱,哇地一聲咧著嘴哭開了,“她不是俺妹妹!她是女魔頭,強迫俺跟恁們來的,我知不道她是誰?”說著他擼起袖子給人看那青一塊、紫一塊的掐痕。
眾人這才知道其中的故事,紛紛勸說他莫哭有大人做主,可越勸這胖小子越感到委屈,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悲痛欲絕,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啦。
“哥哥,是啥人欺負你了嘛?等一下下,我把包裹送進去。”從岸上蹦跳著跑來那波斯女孩,她身後背著個大包裹,鼓鼓囊囊的不知是什麽東西,看到地上哭得死去活來的哥哥,便調皮地歪著頭,卷著舌頭問他。那淚人似的胖小子聽到她的聲音,像隻受了驚嚇的兔子,撲棱棱從地上爬起來,躲在李蘇薩的背後恐懼地盯著女孩子。
“唉唉唉,索你來,索你來,介倒霉孩子,嘎嘛?尼了那小腦袋瓜子躲在個被單子裡面捏咕嘛呢?一肚子壞水!歹毒,索得奏是尼吧?”大光頭晃蕩著大腦袋,兩手叉腰擋住女孩的去路。
女孩子纖腰一擰,蠻靴一跺,“討厭兒,沒你事。”
“嘛玩意兒!不讓我管,我還管定了,瞎話兒白扯哄弄人跟真事似的,合著我們是傻貝兒貝兒。小閨女兒,今個兒我還板板尼了介毛病,好好德愣德愣你。”他上前去搶孩子手中提著的包裹,“手裡拿著嘛?和尚衣服!尼了其廟裡幹嘛?”大光頭不由分說,一把將包裹奪了去。
“還給我!討厭兒。”
“介是嘛?”包裹一下被解開了,眾人都好奇地看過去,“好麽,人頭?漆了金的人頭!”光頭舉起那東西翻來覆去地端詳著,不知是真的假的。
“住手!強盜,放下祖師爺的金身。”這時,十幾個和尚怒氣衝天地跑上船,手持棍棒將大光頭圍住。
“努麽地啦?和尚,尼了不在廟裡念經,跑出來嘎嘛?邊兒去!沒看介德愣孩子嘛,長眼不長眼眉呢!”手裡攥著包裹的回老祿聚攏眼睛看著來人。
“你手裡的佛頭是從我們廟裡偷來的,快還給我們。”出家人齊聲喝喊道,隨即衝上幾個僧人下手去奪。
“尼了甭來!還火了,咱們可沒有過節兒。介玩應是尼了廟裡的,拿去嘛事沒有。”他順手把包裹拋過去,還不忘教訓那女孩子,“哎,我說小姐姐,你真罷了,我服了!尼呀,恁麽嫩麽膩歪人呢?”
“師兄!等一下下,那是我的佛頭。”女孩子不再卷著舌頭說話了,一把掀開頭巾摔在地上,不顧一切地上前去搶,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佛頭被和尚們如獲至寶地抱在懷裡。
“是你呀!婷婷?”不僅是大光頭,另兩個師兄以及天賜也驚訝地盯著波斯女孩。
“小哥哥,是我。”薛婷婷像蜻蜓一樣輕盈地跳到天賜身邊,緊緊扯住他的衣袖,水汪汪的大眼睛含情脈脈地看著對方。
隨即她又想起了什麽,猛然轉身緊跺蠻靴埋怨道:“三師兄!都是你多事,壞了人家的好事。”回老三張大了嘴巴,不知說什麽是好。
“中!既然是師妹想要的,大師兄給恁再奪回來。”澹台諸己將袖子一揮,一股勁力席卷出家人,擊得他們東倒西歪撲到在地,他上前一步從人家懷裡硬生生將包裹拽過來,轉手遞給師妹,“不份兒!信球,一個佛像的底腦至於大動乾戈嗎?這個頭,老夫要了。師妹,擱起來。”
小姑娘失而復得喜笑顏開,“大師兄,我找這佛頭找得好苦啊,大殿小殿的佛頭腦後都已被別人挖得乾乾淨淨,我受人指點覓到塔裡才看到這一尊完整的,索性把它全拿回來了。”
“中!師妹,恁要這泥塑佛頭弄啥哩?”堂主納悶地看著她問。一絲緋紅掠上姑娘的臉頰,羞得她擺弄著僧衣低頭不語。
哪知那些僧人不管不顧地爬起來,哭哭啼啼聲淚俱下,重新揮舞拳頭喊叫道:“你們破了老祖的真身,搶走了佛頭,罪孽深重,我們跟你們拚了。”出家人擺出一付魚死網破的架勢。
“阿彌陀佛,住手!佛家弟子與世無爭,慈悲為懷,怎能和人家爭鬥呢?”夜幕中走來一位大和尚,他二目有神皂白分明,“善哉,貧僧澄觀,普光王寺主持。施主,出家人不打誑語,這佛頭是我祖師的漆金真身,不是一般的泥塑胎雕。僧伽大師乃觀士音菩薩轉世化身,先帝中宗迎入長安供養,封為國師,大師圓寂後歸葬泗州,並漆金肉身,起靈瑞塔永藏。雖幾經火災水患金身不壞,卻未曾想,今日遭此劫難身首異處,可悲可歎啊。”大和尚說完雙手合什念誦經文。
“這是揍啥呀?豆是栽贓嫁禍怎著?和尚,好麽牙兒地說我們丫頭弄壞了你的金身嗯,多前兒的事呀?不可能。讓我說,星是你們稀了馬虎自己弄壞地,傭為沒法交差,竟以兒的放個假滴,打開塔門讓人去取,這個是假滴,泥做滴。”四師兄韓小月強詞奪理偏袒著師妹。
老和尚分外的客氣,低眉順眼唉聲自責道:“阿彌陀佛,此事不能全怪那小施主。原本靈瑞塔是封閉的,自從小青來到泗州,依附於祖師的真身之上,是老衲讓弟子們按時進入打掃,不料今晚的值日僧一時疏忽忘了落鎖,才使外人闖進,損壞了金身。”
“師父,您怎麽不信小徒啊?打掃完後,我把塔門鎖上啦。”其中一個精明強乾的年輕和尚辯解道。
老和尚用手製止他再講下去,“施主,這漆金佛頭的確不是草胎泥塑,是本寺祖師的真身,你可查看頭頂有一小孔。祖師在世時常以絮塞之,夜裡香氣從頂穴中出,煙氣滿房,彌漫四野,非常芬馥;待天明拂曉,香氣還入頂穴中,來去自由。當年泗州大師於長安薦福寺端坐而終,中宗先皇即令於寺中起塔,漆金身供養。而後大風突起臭氣遍滿於長安,中宗問知是祖師真身頭頂發出,默默心許要將真身送歸故裡,頃刻之間奇香鬱烈其臭頓息。那靈蛇小青便是被這香氣招來,可惜真身已破,從今往後再不會聞到啦,魯莽啊!小施主,它現在你處吧?”
小姑娘下意識地扯緊袖口,哪知一條青皮小蛇調皮地露出頭來。薛婷婷一臉慚愧地跳上前,雙手奉還那包裹,“師父,不是我魯莽,是塔上的小和尚讓我去摘下佛頭,他說是請我結了善緣,幫幫他的忙,解脫他胳膊的灼燒之痛。”
大和尚凝視著對方的眼睛,深信她是真的沒說謊,“噢,善哉,竟有此事?小施主,那小僧如何相貌啊?”
婷婷未加思索告知,“他頭戴風帽,手持淨瓶,體態雍容,面目慈祥。對了,這僧袍就是他脫給我的。”
寺裡的和尚們面面相覷,都露出驚愕的神態,“祖師又顯靈了!”
老和尚小心翼翼地展開包裹的僧袍,師徒們圍攏過來細看,“是祖師的袈裟!看那左邊袖子有被火撩過的痕跡。”
“阿彌陀佛,祖師顯靈啦。”出家人倒頭跪拜袈裟,各個無比虔誠,激動不已。
禮畢之後,大和尚恭恭敬敬地用僧衣將佛頭包好,不再多言,帶領弟子捧起便走,有弟子關切地問:“師父,重新把祖師的真身修複嗎?”
大和尚搖搖頭歎了口氣,“阿彌陀佛,既然僧伽大師有意解脫傷痛,我們做弟子的就要遵命照辦,回去準備荼毗圓滿吧。”
小姑娘失望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歎著氣,“哎,闖禍了吧,就為了那腦後的土。”她用小指頭點了點從袖口探出的小腦袋。
等她再去尋找意中人時,甲板上只剩下三個師兄,天賜已經跟著師父進艙裡去了。
等義方和李蘇薩再次走出來時,義方的表情是陰鬱嚴峻,同樣沉悶不語的是張妍,她緊隨其後並低聲叮囑著天賜。
“李大哥,我就不陪你們去揚州啦,我和浣兒姐姐這就趕回去,打聽清楚我大師兄的音訊。天賜這孩子你就費心啦,到了揚州再轉船去杭州。”
義方向波斯商人托付著,李蘇薩已然和他成了好朋友,毫不見外地大包大攬道:“莊兄弟,你放心!天賜由我照顧,揚州的事你就交給常、何兩個丐頭處理吧。此次回京你們旅途上要多加小心,我已經安排了快船,就在前面等著呢。”
義方又與身後的兩個手下交待了許多,這才同相送的眾人施禮告別,讓其余人留步,隻由李蘇薩和天賜送下船去。
深夜裡的運河上寂靜深沉,還好,有一輪明月映射出片片水影,從不遠處駛來一艘槳輪船,兩側木輪擊起的浪花嘩嘩震耳,“謔!好大的明輪船啊。”義方從來沒有看到過如此巨大的貨船。
波斯商人扭頭去看也很驚奇,“哦,是揚州俞大娘家的船,你看船上插著俞家的五連旗子呢。這運河裡明輪船可少見,船裡的貨物一定不少。”大木船的船頭船尾遍插五張三角旗聯串的旗幟。
大家繼續向前,沒再顧及那緩緩靠岸的大船,雇來的快船果然泊在跟前,岸上候著的船家提著盞牛皮燈籠,隨著夜風不住搖曳發出昏暗的亮光。
“船家,你,這船是空的嗎?可不可以拉我回潤州?”從近處走過來三個人,其中問話的是位儀表嚴肅的中年男子。
沒等船家回答,他的兩個朋友誠懇相勸道:“顧大哥,大哥!不是小弟喝多了酒說你,是不是太草率了?說歸隱就歸隱啦。”
“非熊,老弟!聽哥哥勸,還要三思而後行。金榜題名考取功名不易呀,你這一走可就什麽都沒了,前功盡棄啦,你想過沒?嗯,想過沒?”
“方乾老哥、頻弟,我,我顧非熊不為五鬥米而折腰!這個小小的縣尉,我早就不想幹了,仕途險惡,世風日下,不如退隱山林修身養性,與世無爭。那正是此名誰不得,人賀至公難。素業承家了,離筵去國歡。暮天行雁斷,曉渡落潮寒。舊隱茅峰下,松根石上盤。唉,李頻,好像田牟和你認識?”
“噢,我嶽父姚合年輕時,曾在他父親魏博節度使田弘正的幕府裡任隨軍從事。”李頻輕描淡寫地說了幾句,然後又把話題引回辭官歸隱上。這三個人像是剛喝過酒,微醺著相互攙扶指手畫腳,誰也說服不了誰。
“客官,我這船有人雇了。”聽到船家的回答,三個人都很是失望,又勾肩搭背地向前去尋。
“方先生、李先生,你們是送人嗎?”
“噢,是小老弟呀。”
“嗯,小義方,這麽巧又遇見了,你是要去哪兒呀?”
義方與方乾、李頻是熟識的。
“我有急事要回長安,這條船是我們雇的,你的朋友是去哪兒呀?”義方打量著另外那個人,見他五十歲上下,面容憔悴,花白的胡須,正是娘娘廟裡的盱眙縣尉。
李頻將他們彼此引薦,那縣尉打了個飽嗝隨口說道:“小將軍叫莊義方,我在京時聽說過,這是回京裡啊。我辭官回潤州,不順路!南轅北轍嘛。”
李頻茫然地看著遠處,“你們看啊,再往前去,只有那幾艘漕船和木輪船了,這麽晚了,上哪兒去雇船啊?”他回頭再次挽留道,“顧大哥,不如和我們擠一擠,一同回鄉如何?”顧非熊一個勁地搖頭說著不方便。
方乾哼哼了兩聲說了句“你這副藤頭勢”,便不再看他的那位不合群的朋友。他攏目順著河岸望過去,沿著堤岸是一行碧綠低垂的古柳,乘著酒勁吟誦一首“搖曳惹風吹,臨堤軟勝絲。態濃誰為識,力弱自難持。學舞枝翻袖,呈妝葉展眉。如何一攀折,懷友又題詩。”看著看著不覺疑問道,“天還沒亮,最邊上的木船怎會有那麽些人啊?”
“不會,是風吹柳枝晃動的影子吧?”李頻聽方乾這話向前面觀看。
“竊客逃?竊客逃?”有個女人在木船上大聲疾呼著。
“有強盜劫漕糧!不能讓他逃啦。”盱眙縣尉對竊呀盜啊甚是敏感,第一個帶頭奔了過去,還扯著嗓子呼喊著,“來水賊啦!大家抓賊呀!”可惜邠寧的番鎮軍和宋州的土團早已撤離了,岸上出來響應的多是赤手空拳的百姓。
衝在最前面的顧非熊見幾個人從漕船上下來,抬著兩個沉甸甸的大甕很是吃力的樣子,邊走邊肆無忌憚地大聲喊:“在逃!”
縣尉哪能容得他們這般囂張,上前舉拳就打, 先聲奪人地大聲吼道:“想逃?你們哪兒也去不了!把從漕船搶來的髒物交出來。”
大家借著月光分辨出那領頭的是個羅裙婀娜的妙齡女子,身後斜背著一口寶劍,烏亮的發髻上斜插著一朵粉紅色的虞美人,花朵在夜風中飄飄蕩蕩如同飛舞的彩蝶。
女子被突如其來的襲擊驚擾得翻身躍起,勉強躲過對方的拳頭。可接連而至的拳腳並未停止,顧非熊帶著百姓將其團團圍住,“好個女賊!甕裡裝的是什麽?快放下不義之財!”
“你哪個?哦喲,喝了我一頭!”女子滿臉怒容用手指點埋怨道,“你怎麽莫西西的嘞?表噶鬧!我們的甕裡是水類,上漕船尋水吃。”
非熊沒好氣地搶白她,“水?你們是好人,不是強盜。”
女子堅定地點著頭,“是的喏。”
“誰信呀!人家在船上大喊竊賊逃跑啦,不是指你們還會是誰?”
正說著,從大木船上跑下來幾十個船工,大聲喊著叫著“豪燥點”。
縣尉大手一揮命令眾人,“失主從後面追來了,不能放走他們,方乾、李頻、莊義方,不要信她的鬼話,這姑娘有些功夫,大家要加倍小心,從三面合圍擒住他們。”
那女子猛得按動劍簧抽出寶劍,只聽得“噌嗡嗡嗡”龍吟鳳噦般清脆之聲,寶劍彈出,青光乍現耀人二目,在月光的照射下寒氣逼人。
她隨意舞了個劍花,杏眼圓睜警告道:“射頭!你們要闖禍的,曉不曉得啦?特為尋事兒不靈光的。為色各說我們是水賊?你不我說靈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