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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16章 攔路搶劫行不義,老少通吃哪留情。
  “快看!那人沒穿衣服。”

  “攔住他!不要驚動了公主鸞駕。”

  然後在車隊的後頭有人大聲喝令著,像是要讓某人立即站住不要靠近。

  不多時幾個府吏押著個青年男子走過來,見他一身嫩肉粉白粉白的,濃眉大眼友善平和,額頭寬寬兩角高聳,胸前的咂咂比喂奶的女人還要喜人,原本的男娃子不經意間長了付男生女像。

  男子滿臉的羞愧和無奈,低著頭不敢正視眾人,只是用力地按壓個缺邊少沿的破鬥笠,將開檔棉袴遮不住的私處蓋上,“有辱斯文,不成體統,各位,請指點一下京兆尹衙門在哪裡?學生要去報官。”

  女眷們都扭過頭去嗤之以鼻,表現出極度鄙夷和不齒,“羞你先人哩!”婆子們竟有幾個按耐不住罵出聲來。唯有些小丫環竊笑著漲紅了面頰,躲在人群裡交頭接耳,不時還偷窺上一眼。

  “你是什麽人?挺大的人,大白天隻穿著褻衣滿街亂跑,太不知羞恥啦!”於琮厭惡地打量著這個人。

  那青年被說得漲紅了臉,剛要擺手馬上意識到什麽,連忙又按住鬥笠歎著氣辯解道:“學生也是出於無奈,沒辦法只能如此,正像大娘們說的有辱祖上啊。”

  “大哥!恁呆哪裡來?”

  “大哥!藏貓堠呢?恁知聲白。”

  有兩個孩子在隊伍外面扯嗓子呼喊著,可能是尋找不到大人啦。

  聽到呼叫聲,年輕人伸長脖子往外望去,“孔纁、孔緘,俺呆這裡!”

  “怪物!小怪物!”有人驚懼地喊出聲來,大家抽冷一看,真是嚇了一跳,鑽進來的是兩個長著兩頭四隻胳膊的連體男孩子,被一方蔓草紋的大包裹皮圍得嚴嚴實實。他們的頭上也是兩側凸起,中間凹陷,乍一看似頭上長著犄角,臉上東一條子、西一道子抹得看不出本來面目,像從水溝裡軲轆一遭剛剛爬出來的,這個組合徑直向青年男子跑來。

  “俺滴個娘來,白先!摔倒啦。”被稱做哥哥的張開臂膀迎上去,也顧不得遮擋不遮擋了。

  弟弟們嬉笑著炫耀道:“昂,大哥,恁怎麽停下了?不是要去官府報官嗎?”

  “大哥,恁看俺倆穿成這樣都斷上恁啦。”稍大些的孩子提醒著裹在一起的弟弟,“孔緘,恁那面拽一拽呀,用咯吱窩夾住啦,不要股擁開了,露出大腚讓人接笑話。”

  “俺不!二哥,恁別胡咧咧了,恁是提到胳拉肢,可俺個子矮,一提就到胳拉崩啦。”弟弟滿有道理地反駁他。

  “駙馬,你看看,這個也是讀書人吧?大白天裸奔,要臉不要?我哥哥說得沒錯,顙讀壞咧,讀成個瓜皮。還有那兩個小的是啥東西?怪嚇人的!是連體怪胎,還是真窮到穿不起衣服的份啦?”公主正要鑽進車廂裡,可這驚世駭俗的一幕吸引住她,待看清後慢聲細語地對扶著自己的丈夫說。

  不知是多年來少見的柔情,還是大食葡萄酒的誘惑,鄭顥一改往日的暴躁不羈,心平氣和地安慰她,“公主,恁先進去坐好類,這車沿滑別閃了身子。俺去問問,可能人家內有苦衷哩?”看萬壽公主確已坐穩了,大駙馬又將珠簾落下,轉回身向那兄弟三人望去,“年輕人,昔有名士袮衡裸衣擊鼓罵曹,言詞犀利觸目驚心。人人讚他是個才子,孔融說其天文地理,木一不通;三教九流,木所不曉;上可以致君為堯、舜,下可以配德於孔、顏。俺喵實則不然!此等人乃尖酸刻薄、徒有虛名之輩,罵這個,

辱那個,最後死在黃祖刀下怨不得白人。另有建安七子劉伶,仕途挫折放縱自己,整日喝酒買醉假裝糊塗,脫得精光憤世嫉俗。還狡辯雪俺裸體類,是以天地為住宅,以房屋為衣褲,恁喵俺不順眼,鑽到俺褲襠裡幹啥?然他們身處世道混亂、禮教崩塌之時,尚可以同情理解;而恁生逢東風入律、鼓腹擊壤的太平盛世,為何行出乖露醜之舉哩?”  “說得好!我家大郎不愧是狀元頭名啊。”簾子後的大公主第一個稱讚道。

  年輕書生頗為慚愧地聽他講完,又用破鬥笠將私處緊緊壓住,“學生孔緯,曲阜人氏,此次攜弟來京是參加明年省試的。不想大清起來在郊外遇到短路的,被其搶得乾乾淨淨。還好,給我留下褻衣和一方包裹皮,又僥幸撿了頂鬥笠,無可奈何之下我這是去衙門報官的。學生讀的是祖上傳下來的聖賢書,行的是忠孝仁義。深知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孟子也說過,人不可以無恥,無恥之恥,無恥矣。”

  “既然恁心知肚明,奏要知恥近乎勇,再木要一時衝動做出離經叛道、傷風敗俗的事情類。”鄭顥命人拿來衣裳讓他們穿上,只是沒有合適孩子的也先將就一時吧。那青年穿好府吏的外衣頓時神采奕奕,極度淡定優雅,使人聯想到一個人來。

  “大姐夫,你看他像不像學堂上繪畫的文宣公孔夫子?他說是曲阜人,又是姓孔,難道是夫子的後代?”於琮已經在四公主的勸慰下平複了火氣,又靠過來炫耀自己的新發現。

  鄭顥眼睛一亮也有同感,還沒等他發問,銅馬車的珠簾一挑,大公主好奇地探出頭來,“在哪兒?在哪兒?駙馬,那個裸奔狂人是孔子的後人嗎?聽他說是來參加明年春闈的吧?”一連串的相問像炒豆子般一下倒出來。

  “年輕人,恁雪恁姓孔,來自曲阜,是孔夫子的聖裔嘍。俺知道當今的文宣公是第三十九代孫孔策,知不道恁是第幾代子孫?是不是嫡傳哩?”大駙馬現如今的心情是出奇的好,他饒有興趣地問著對方。

  那個青年彬彬有禮地躬身回答:“學生孔緯,是第四十代孫,雖是聖裔,但非是嫡傳,現今文宣公生子孔振、孔拯、孔鬱為正支本源。學生自小喪父,孤苦貧寒,全靠叔叔養大我們兄弟三人。想我家世代為官,曾祖父孔岑父曾為秘書省著作佐郎,祖父孔戣官至禮部尚書,父親孔遵孺生前任職華陰縣丞。學生不才,苦讀寒窗十載,今欲進京一試。卻未曾料到朗朗乾坤天子腳下、光天化日在延興門外竟然有短路的打劫。那個蒙面的大光頭很屙,不由分說把俺的盤纏和深衣全都扒了去,就連兩個弟弟的也不放過。祖上雲,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這黃子不乾點人事,卻鋌而走險以身試法啊。故此學生成人之美,而不成人之惡,我這就去京兆尹衙門報案,派捕快緝拿於他。”

  “哦,俺知道!原來孔岑父是恁的曾祖,他也在俺們秘書省供過職,恁祖父的弟弟是與李太白一同隱居徂徠山、並稱竹溪六逸的孔巢父啊。”只因同在秘書省為官,有些往事鄭顥是早有耳聞的,“年輕人,恁的意思是要以暴製暴,酷刑威懾,殺掉無道的人來成全有道的人類?”

  年輕人一愣堅決予以否認,“別階!捉之不是為了在肉體上懲戒他,而是要教化於人,施以仁德。使百姓講禮儀,知廉恥,有品格,那不是更好嗎?學生以為祖上說得好,子為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為官清正廉潔,克己複禮為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才能足食,足兵,人信之矣。”

  一番話說得很和大駙馬的口味,鄭顥是來年省試的主考官,著意關注這些生徒鄉貢。聽完不由得高看他一眼,不僅因為他是孔子後裔的身份,更欣賞他的學識見解,“孩子,恁叫孔緯,是哪個緯?”聽孔緯講明是緯線的緯後,鄭顥點了點頭表示他已經明了啦,隨後先望了望車廂裡的萬壽公主,稍作遲疑便吩咐道,“家令,拿兩貫錢來,贈與這孩子。”

  見人群中的大家令同樣是遲疑地望著大公主,直到車廂內傳出公主的呵斥,“狗奴才!你耳朵塞雞毛啦?駙馬的話沒聽見嗎?從此以後,狀元的吩咐再不用問本宮了。”家令唯唯諾諾連連稱是,立即照辦不敢耽擱。

  “出門匆忙,我這裡只有半貫,孔緯呀,你先拿去用。”四駙馬點手示意跟隨的下人,將其從褡褳內掏出的銅錢遞過去。

  “君子應當有功勞而受祿,這錢學生不能接受。”孔緯堅決不受推辭了。

  兩個駙馬再三勸說無效後也就罷了,“小夥子,你是要去京兆尹衙門?可往南是去曲江池,衙門在城西西市旁的光德坊啊。”四駙馬指明他是走錯了方向。

  孔緯往南瞅了瞅,又看了看西面,“俺滴個娘來,走錯啦!光顧著按鬥笠了,也沒好意思問個道。孔纁、孔緘,恁倆個麻裡利,包裹皮沒用了,把它橫了吧。”他召喚著弟弟們這就要走。

  “俺不!留著或許能派上用場。”叫做孔緘的孩子雖說年紀小,可聰明伶俐最有主意。

  “他爺爺的爺爺的爵!徒弟,俺爺倆到賈家樓啦,買賣不孬呀,這麽多人等座嗎?夥計往那咕唧咕唧,俺進去。達發、秦靖,恁倆奏麽呢?”大家都在圍觀孔氏三兄弟,那料到從人群外面又擠進兩個光脊梁的漢子。

  前面的大漢騰騰地邁著大步,這家夥藍腦殼,靛臉朱眉,大臉盤子,一對蒲扇似的招風耳。緊跟著的大個子也有三十多歲啦,他的長相並不比師父強到哪兒去,一丈高的清瘦體魄,頭大如鬥,一字眉濃密似墨,柳葉細目眼光若芒,光著頭,發絲稀卷,兩鬢微禿。

  兩個人像是剛剛從曲江池裡浮水出來,渾身上下隻套著一件犢鼻褌,勉強把男人的那一團子肉肉兜住。

  藍腦殼一眼看見兩個孩子手裡的大包裹皮,如獲至寶地哈哈大笑道:“小化子,這方布給叔白?看,凍的這光脊釀哥直打得得,讓他圍上暖呼暖呼。”兩個孩子“昂”了一聲,可能是有親身經歷痛定思痛,沒說二話很痛快地將包裹皮遞過來。

  藍腦殼轉身又將它送過去,徒弟急忙推開師父的手說:“師父,您先圍上,我還行。”

  “嘛離裡!小來,多咱曉會客氣了,圍上別擰,露個大腚人接看哈哈笑呢。江江裡恁還約了,他爺爺的爺爺的爵,那家夥下手夠重的呀,各拉敗子還給磕馬皮啦。”他見徒弟把自己裹好,又歎著氣數落道,“看恁也五大三粗的,不比他差呀,怎這麽不中用?俺把恁老祖宣花斧的本事運用到大槍上,不是已經傳授給你了嗎?劈腦袋、鬼剔牙、掏耳朵,還有稍帶腳,那是後來秦瓊世祖教的半招。這三招半一定要練得滾瓜爛熟,還要出其不意來來回回的變,那家夥仗著力氣大恁就怯手啦?唉,可惜俺那镔鐵槍啦,它原本是來呼爾的,羅世信殺之奪得,羅世信戰死後又被俺老祖收藏,現在俺贈給了恁,卻被歹人搶了去。”

  “六輩叔!黃巢。”秦靖看見是他們酒意全消,邁開大步親熱地迎上前。

  “是六輩叔啊!我在樓裡就聽見你在喊我。”賈達發滿臉春風地走出樓來,方才在後屋哭爹喊娘、抱頭求饒的情形已經一掃而光。

  “達發!秦靖!”

  “秦英雄!賈大叔, 你們好。”

  兩個來客齊聲回應。他們正是盧國公的後人程肅語和販私鹽的黃巢,前年他們在賈家樓遇到還拜了師,黃巢立志要棄文學武,通過武貢舉改換門庭出人頭地。

  “丟人丟大發了!恁倆可要給六叔作主啊。”程六輩似見到了親人般大聲傾吐著苦水,有些激動地“啪”拍著靛青的大臉,“及門清起來俺將到了廣運潭碼頭,俺是陪他氣尚書省參加武舉報到的,可一想賈家樓奏在東城,想恁幾個呀,便奔著延興門氣了。可萬萬沒想到朗朗乾坤天子腳下,光天化日在延興門外竟然有強盜打劫。那個蒙面的家夥真歹毒,不由分說把盤纏和衣裳全都奪了氣,還有俺那杆寶貝镔鐵槍,奏給俺倆留了件犢鼻褌。歹人的武藝並不高明,不知俺夜兒吃的麽個?吃壞了肚子,要不,擒住他是手拿把掐的事。”

  “是呀,那強盜就憑著力氣大,幾下就把我們撂倒了。”黃巢心有余悸地補充道。

  賈達發心裡不由咯噔一翻騰,“六輩叔,那個強盜長得是瘦瘦的高個子,寬腦門寬下頜,白淨的一張臉上仙鶴眉、柳葉眼嗎?”

  “不是呀,那人中等個子,膀大腰圓的,蒙著面露出豹眼。對啦!他是個大光頭。隻啥?賈大叔,你認識他。”黃巢聽出些端倪來緊盯著問。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雖然店主嘴裡說著沒事,可還是看得出他心事重重。

  忽然程六輩迫不及待地叫嚷道:“達發、秦靖,樓裡茅子哪?這肚子憋得難受,俺要惡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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