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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27章 韋神算膽大忙解字,溫刺史熱心報恩情。
  鐵甲騎兵的戰鬥力真不是浪得虛名,小小土圍子在他們面前就是一道門檻,一躍而過如入無人之境。如果沒有義方幾個人的極力阻攔,利刃之下哪管青紅皂白,鐵蹄踐踏安有完卵?文昌鎮必將會變成人間地獄。

  溫團練使又來晚了一步,滿腹的怨氣徑直奔向友軍,本想質問一下浙西觀察使李琢,為何大開殺戒違抗聖命?可理直氣壯的他與東面官軍統帥一照面,當即老虎變成了病貓,彎腰躬背七尺男兒矮成六尺。

  “鉉哥,怎麽是您?我在路上就想李琢哪裡會有如此的氣魄!讓我猜對了,原來是淮南的隊伍鉉哥您,威武蓋世不減當年啊,可怎麽打著鎮海軍的旗號?”

  “哦,小璋子!你也到啦,從小你就比別人慢一些,幾年不見,快讓老哥哥看看你。”正在與義方他們交談的帥爺一把拉住溫璋,笑逐顏開地上下打量著,“嗯,瘦了,比從京裡出來做刺史時瘦多啦,瘦些好,越來越像我叔溫造了。”

  他說著向大家介紹著,“我父親崔元略和他父親溫造是好朋友,而且溫叔叔有恩於我們崔家。那時父親二度任京兆尹兼禦史大夫,極有可能要問鼎相位。在這節骨眼上卻因誤征京師地區已經赦免的放緡錢一萬七千貫,被侍禦史蕭澈彈劾,先皇敬宗詔令刑部郎中趙元亮、大理正元從質、還有他爹侍禦史溫造充任三司複查。結果是毛事沒有!這多虧了我溫叔秉公裁決呀,這份恩德我們家可是沒齒難忘。就有些人見不得你好,暗地裡下絆子,為的是怕你擋了他的官運。就像有人誣陷我父親,說他極力巴結內常侍崔潭峻,結交宦官行為不端,使其與相位失之交臂,哪兒有的事呀?所以說,小璋子,要管住你的嘴,什麽李琢長李琢短的,別人的事不要輕易評論,話多是非多啊。”溫璋是真心接受淮南節度使崔鉉的教誨,又將方乾和韋不同及和尚慧萼引薦給他。

  “噢,你就是聖上提及的神算韋先生啊!失敬,失敬,說你測字能預知未來,推斷禍福。來,來,老夫寫個字,你來給測個吉凶。”說寫就寫,崔鉉用馬鞭在地上寫了個“複”字,說是要問問將來。

  “老相爺的這個字寫得蒼勁有力呀,尤其中間這個日字頂天立地,飽滿豐盈,一看就是個才高志遠,胸羅錦繡,能創一番豐功偉業之人呀。再看左邊的這個雙立人,龍飛鳳舞有一乾賢能奇才追隨於您,成其大志是易如反掌啊。”說得崔鉉心裡暖洋洋的,韋不同隨後略加沉吟,“可惜底下的部分不盡人意,呈步履蹣跚、勉勉強強支撐之勢,如此這般恐怕再無東山再起飛黃騰達之日啦,遺憾啊!”韋不同的歎息聲似一盆冷水澆在昔日宰相的心頭,將時時複燃騷動期盼的火苗撲個盡滅。

  “純屬信口開河!相爺,不要聽他的胡言亂語,以您的曠世逸才,皇上的英明絕倫,不待多日定能重明繼焰主掌大局的。”佐官極盡吹捧之能事,為主子不服氣地搶白道。

  算命先生哪受過這般貶低?自皇上恩澤加身以來,是聽慣了阿諛奉承好言好語,當即氣往上撞給與反擊,“哼哼,那得看要立的儲君是誰?當今皇上就別指望啦。”

  “先生,你是何意?跟儲君有什麽關系?況且皇上至今尚未立太子啊。而且我主正值盛年,不足五旬,龍體威猛康健,本是大展宏圖之際。老臣已是垂垂暮年朝不保夕,為我主盡力時日屈指可數,你難道說皇上會有不測?”崔鉉揣摩著他話裡的寓意,不由得倒吸了口涼氣。

  韋不同搖著紙扇賣弄道:“太子未立其中緣由我是曉得地!皇上老弟的心意本人心知肚明,不就是想立四皇子夔王李滋,又礙於廢長立幼的顧慮,才遲遲未立儲君嘛。當斷不斷必有後患,眼下這老弟的日子也不多了,身後之事可如何是好呀?”

  淮南的幾個官人本想怒斥於他,大膽無禮竟敢妄論朝政,詛咒皇上,若是旁人必定要禍滅九族的。可這家夥是什麽身份?敢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誰也不敢講的內情,裴休、崔慎由都在這件事上栽了跟頭,連相位都丟啦。雖說大家至今也沒搞清楚他與聖上是如何搭上的,可就憑著能給他的卦桌上鍍金,還一口一個老兄,就是非比尋常交情不淺。

  老相爺謹慎地搖頭質疑他,“先生所言不實,我聽聞皇上請羅浮山軒轅集道長入京,老神仙精通長生之道,能使飛符治病救人。皇上曾問訊過他能做幾年天子,軒轅先生拿筆寫出四十年,要是這麽算起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

  “你那是道聽途說,沒有親眼目睹那三個字。”測字先生得意洋洋地看了眼義方,“我可是問過在場的人啦,還模仿了道長的筆跡,他的確是寫了四十年,但是其中的十字寫跳腳啦。”他用手指比量著是怎麽個跳腳。

  “那不就是十四了嗎?大中元年、大中一年、大中二年……呀!難道當今皇上大限就在明年啦?這老道人真是狡猾,不明說使人添堵,在字的位置上玩花活。”曹旗主狗肚子裡藏不住二兩麻油,他首先嚷出了答案。

  這個說法大多數人是不信的,就連崔鉉也不置可否地沉默不語,無法再嘮下去也就散了。接下來兩軍合到一處向宣城而去,凱旋而歸的心情大好,義方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義父的那首《題宣州》“土控吳兼越,川連歙與池。山河地襟帶,軍鎮國藩維”。他睹物思人見景生情,想到故去的老人家曾兩度任職於此,不覺心潮澎湃久久不息。

  心情澎湃的還有溫璋,只因身兼宣歙觀察處置使崔鉉的耳語,說是將要向聖上辭去這職位,保舉由自己擔當。

  進了宣城安撫百姓,整肅秩序,各部駐扎休整。曹烈和錢廣也告辭離去,閑來無事方乾與韋不同邀著義方師徒,外加和尚去了開元寺和謝公亭,義方於水閣臨波重溫義父的“六朝文物草連空,天淡雲閑今古同。鳥去鳥來山色裡,人歌人哭水聲中。深秋簾幕千家雨,落日樓台一笛風。惆悵無因見范蠡,參差煙樹五湖東”,回想老人家的音容笑貌怎能不惆悵?

  方乾同樣在亭前默念老師姚合的“行行方避夢,又到謝亭來。舉世皆如此,伊余何處回”,止不住潸然淚下。

  半月之後,義方帶著十方折衝府的將士準備回京,溫團練使設下酒宴相送,席間死活要將天賜留下,說是有要事托付於他。問得清楚是溫璋欲報答慧萼和尚的恩情,和尚是為自己受傷兩臂無法動彈,若隻身前往明州多有不便,並且那裡民風彪悍,派普通兵士無濟於事,為此才請求讓天賜護送一程。

  誠懇之至不好相駁,只能將徒弟留下,並讓其到明州給劉暀帶封信,然後稍加叮囑後帶隊回長安了。

  又過了幾日,天賜陪著和尚啟程向東,現已升為觀察使的溫璋自然是一番熱情相送,溫璋礙於慧萼雙臂還未痊愈,建議二人改走水路,出水陽江,過胥河,入太湖,經由運河直達明州。可惜府裡的官船不知被亂軍弄到什麽地方去啦,各處碼頭上的船隻也被燒得精光,只有先找條客船,到了杭州樟亭水驛再換乘驛船吧。

  還算幸運,士兵們搜遍北門外別士橋碼頭,費勁周折才找到了條木船。在溫觀察使振振有詞的“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此地一為別,孤蓬萬裡征。浮雲遊子意,落日故人情。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辭別聲中,天賜和慧萼兩人登船揚帆,撐篙離岸,回頭遙望著城關謝朓樓一點點變小,最後消失在層巒疊嶂中。

  從激流湧進的水陽江拐入胥河,明顯感到水勢平穩多了,畢竟它是條人工開鑿的運河,乃伍子胥為報家仇便於伐楚運兵開挖的,它東通太湖,西入長江,水面最寬處有五十余丈。放眼兩岸開闊平坦,黃澄澄的是稻田,綠蔥蔥的是茶園,白嶄嶄的是村落,輕嫋嫋的是炊煙。

  “官爺,來!七七我們宣城的老春酒,噴香地。小人有個小小的要求,讓二位爺給鑒別一下這酒是不是名符其實的好酒呀?”兩個船工都曉得他們是觀察使的座上客,自然高看一眼,生怕伺候不周落下埋怨。

  這不,正值中午吃飯時辰,年長的拿出酒壇子殷勤獻上,“官爺,就連李太白都誇這酒好,說過‘紀叟黃泉裡,還應釀老春。夜台無李白,沽酒與何人’。”他陪著天賜和慧萼坐在甲板上的小桌邊,逐個將三人面前的青瓷碗斟滿,兩個客人品嘗後也是頻頻點頭稱好。

  “我們是有緣哦,宣城兵變船家都跑光了,就我們這艘船將好從杭州運些海鹽回來。唉,來,再七七這鴨子。”主人真是盛情難卻呀!

  “你們運的是私鹽?”天賜知道這是朝廷明令禁止的,即擔心又好奇地壓低了聲音問。

  船家一口酒差點嗆到噴出來,“搞麽家夥?小爺,黑我啊!我們哥倆麽的那膽子,不拐你,是替鹽商運的。眼下各地都缺鹽,緊俏著呢。”他得意地點點下巴,像是自己能把鹽運回宣州是件很了不起的事,“官爺,你們有所不知,如今可不比從前,明州的海鹽運不出來,就連越州、杭州的價格翻了幾番,老百姓都七不起咾。”

  “阿彌陀佛,是遭災啦?”出家人有悲天憫人之懷關切地問他。

  劃著槳的年輕船家忍不住插嘴,“哪兒來的天災?是人禍!是余姚的鄉紳豁耳大蟲徐澤糾集民團,私設關卡,索要賠償金,說是鹽粒子撒在地上破壞了土質,他家的良田都成了鹽鹼地,降低了收成必須付錢。你若是給了,可以太太平平地通過,不給!就要扣留貨物。”

  “豈有此理!他們這是無賴,簡直就是明目張膽地強取豪奪,難道官府不管嗎?”天賜義憤填膺地說,他忽然想起善信和尚曾經講過,浙東余姚劣紳徐澤欺壓百姓、魚肉鄉裡的事。

  “官府?若是管了,能有今天的奇貨可居嗎?”年長的船家擺出一付老於世故的樣子。

  “靄靄前山上,凝光滿薜蘿。高風吹不盡,遠樹得偏多。翠與晴雲合,輕將淑氣和。正堪流野目,朱閣意如何。”有一葉小舟從天賜他們的船邊輕盈地漂過,上面是個和尚懶洋洋地半躺半臥,微閉著雙眼隨性吟誦著。他身下的小艇嚴格地說稱不上船,是用竹子編成的大荷花,編織得甚為精致。

  那出家人身穿鹿皮袈裟,手裡持著柄明晃晃的寶劍,不時地左右擊打下河水。

  年長的船家用鼻子哼哼了兩聲,“用竹籃子當船,當心被風掀翻了,不曉得搞什麽吊東西?”

  “哎哥,那是處默和尚!他從白雲禪寺回來啦?這是回杭州嘍。”年輕船家望過去認出那和尚。

  同伴看來是有些老眼昏花了,瞅了半天才認出來,“真的是他,怎麽僧袍換了?從哪裡弄來一身皮的呀?”

  “善哉,好神奇啊。用竹子編的呀,巧奪天工嘛。”日本和尚豔羨地盯著荷花看。

  年輕的船家笑著講解說:“處默師父是個行腳僧,居無定所四處雲遊,幾個月前他是坐我們的船從杭州來宣州的,說是要七月裡返回去看荷花的,不想發生了兵亂,這時回去怕是只能吃蓮子嘍。”

  一陣勁風從北岸吹來,卻不是柔柔河風,而是兩個武士在一前一後持劍打鬥。看那兩人,一個穿白衣,一個著黑衫,你來我往甚是分明。他們仗著高超的輕功,一倏飛上天賜他們船上的桅杆,一倏又飄下腳踩和尚的竹荷花,劍聲鏗鏘不甘示弱。

  黑衫人伴著劍招嘴裡振振有詞“天姥連天向天橫,勢拔五嶽掩赤城”,對手不急不燥用劍把腿部護住,黑衫人接著又是一招“天台四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白衣人只是輕輕一撥,化解了掃向腹部的攻勢。

  “不玩了!蘭師兄,我出哪一招你都門清,還有什麽打頭?你別煩我,我去殺了那刺史,還等著用那筆錢救災民呢。”

  “洪師弟,你好糊塗啊!刺史是個好官,怎能不分青紅皂白說殺就殺呢?”白衣人看來是師兄,在極力阻止師弟去殺人的,說著兩個人廝打著向南岸奔去了。

  可能是那和尚一時被弄愣了,坐在中間不知所措,突然那兩個人縱身而去使竹蓮花失去了平衡,它簌地急速打起漩來,幸虧出家人仗劍奮力劃水,才使其慢慢穩住。

  “官爺,竹器底太淺,一會兒進入太湖是很危險的,能否讓處默師父上船同行呢?”對於年輕船家的請求天賜和慧萼欣然同意。

  在大家的盛情邀請下,持劍的和尚上了船,把竹蓮花拖在船後,看他笑眯眯的眼睛好似彎月,團團臉小薄嘴唇,全沒有初次相見的拘謹和方才所遇意外的驚慌,“善哉,是你們呀?真巧,真巧,多謝,多謝。碼頭沒尋到船,就用毛竹編了個荷花試試,純屬無奈之舉,無奈之舉。”

  他大大方方地坐下,端起酒壇子往船家遞過來的瓷碗裡斟滿酒,也不謙讓自飲起來,“老春酒,好酒呀!好酒,貫休最愛這酒啦。”

  聽他提及旁人,船家接過話去,“處默師父,貫休師父怎麽沒與你同來呀?”

  “唉,靈隱寺遭受滅佛浩劫,十多年都沒能恢復元氣,如今是殘垣斷壁的,就連山上的猴子都餓跑啦。貫休正忙著化緣湊錢,再建殿堂呢,還有那麽多佛像要畫,哪裡有我這般閑情雅致呀。”說到愁苦諸事和尚還是那樣笑呵呵的,全不把煩惱放在心上,他又拿出塊皮子專注地擦拭著劍身。

  年輕船家邊搖槳邊感歎著,“貫休師父的十六羅漢畫得是真好!現今的畫工是沒有比得過他的。”

  和尚將大劍放入鞘內,自豪地笑道:“那是必須的,必須的,我和他是同日在婺州蘭溪和安寺剃度出家,那時他七歲。貫休抱不羈之才,懷自然之道,從小就聰敏絕倫,日誦《法華經》千字過目不忘。他能詩善書,又擅繪畫,尤其是所畫羅漢更是狀貌古野,絕俗超群。而且貫休嫉惡如仇,曾作《酷吏詞》,霰雨灂灂,風吼如劚。有叟有叟,暮投我宿。籲歎自語,雲太守酷。如何如何,掠脂斡肉。吳姬唱一曲,等閑破紅束。韓娥唱一曲,錦段鮮照屋。寧知一曲兩曲歌,曾使千人萬人哭。不惟哭,亦白其頭,饑其族。所以祥風不來,和氣不複。蝗乎蠈乎,東西南北。”

  劈劈啪啪地天上落下雨點子,並且越來越密,船家張羅著大家進艙裡避一避,又取出蓑衣鬥笠兩個人穿上。

  “太平時節無人看,雪刃閑封滿匣塵。”不知什麽時候處默和尚又抽出寶劍把玩著,天賜躺在邊上聽他一句一句地吟誦著,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就這樣迷迷糊糊過了一夜,天色大亮時外面槳聲、水聲、歡笑聲,吵嚷聲響成一片,船家的一聲吆喝“杭州到咾!”,讓睡眼惺忪的三個人走出艙來,只見擁堵的河道上檣帆雲集,船頭貼著船尾,擠擠插插緩緩挪動。

  船越向前走,兩岸的民房店鋪漸漸多了起來,推車挑擔的、做買做賣的,吆五喝六的、說書討飯的組合成五彩繽紛的花花世界。

  “處默師父,您在北關下吧?”見和尚點頭稱“是的,是的”,年輕船工又轉向天賜和慧萼,“你們不急,穿過城去,到了錢塘江邊的柳浦渡,我們就到樟亭驛啦!”說完他笑嘻嘻地看著岸邊的人流。

  年長船家在身邊感歎道:“如今這湖濱熱鬧多啦,我小的時候聽牙牙講,這裡早先少有住戶,冷冷清清的。全因這西湖原本是個海灣,日久淤積成了陸地,可地下的水又鹹又苦,所以人們大多住在鳳凰山南面,牙牙說那時的西湖還叫做錢塘湖呢。後來來了個叫李泌的做刺史,帶人在地下埋上竹管子引湖水過來,注入六口井裡供百姓飲用,這才陸陸續續有人搬來。杭州城裡的人是越來越多咾,恐怕那六口井不夠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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