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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2章 羊公殿內辨眉宇,梧桐樹下話有緣。
  “韓將軍,你呀,你呀,總改不了你那脾氣。一個衙門口共事,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弄那麽僵好嗎?元繇的伯父元稹雖然有才有貌,卻薄情貪色,虛情假意,移情別戀是出了名的,就連親密摯友白樂天都說他‘權道濟世,變而通之’。元繇做為侄子,怎麽能不了解伯父的為人呢?那是羞於見人的傷疤呀。可你卻要刨根問底,揭開來看看,弄得流膿淌水的,是不是很過分啊?”掌書記不留情面地數落都將,說得韓季友只剩嘎巴嘴,再無托詞狡辯了。

  韋蟾又來問他:“明日就是重陽登山大會啦,東海公要親臨會場。你的那些捕盜將必須加著一萬分的小心,這峴首山裡裡外外、上上下下的警戒巡查都布置妥當了嗎?可不敢出現丁點的差池紕漏,影響我們山南東道的名譽啊。”

  “掌書記您放心,下官已經布置妥當,把這峴首山乃至襄陽城防范得固若金湯,官道渡口都設置了關卡,確保盛會期間萬無一失。另外,徐商節度使奉旨派克討伐湖南都將石載順嘩變的那二百名捕盜將剛好返回,被我安排在城裡,埋伏於銀庫周圍,明天有一出大戲讓您開開眼呢。”說到巧設奇兵之計韓都將眉眼舒展,嘴角上翹,洋溢出勢在必得的成就感,“掌書記,把心放在肚子裡,你就瞧好吧!”

  他見對方還不放心,韋蟾的眼睛裡流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便拍著厚實的胸膛信誓旦旦地保證,好似身經百戰、運籌帷幄的英明統帥,早已挖好深井等虎豹,撒下香餌釣金鼇,區區小事盡在其掌控之中。

  “噌噌噌……”遠方傳來寺院的敲鍾之聲,只是今天敲的又急又響,較以往的有條不紊是截然不同的,把人們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住了,翹足企首向南邊望過去,辨那方向應該是鳳林寺裡傳出來的。

  “這鍾敲的!不會是敲鍾的小和尚過齋沒掐好,掐壞了肚子,急著去茅濕吧?”都將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那鍾一陣敲打後又回歸了沉寂,“不對呀,怎麽沒擊鼓呢?”溫庭皓大惑不解地望著兄長。

  溫庭筠抬頭看了看日頭,“本來就沒到敲鍾的時辰,擊什麽鼓呢?鍾也未敲滿一百單八下,還敲得這麽急,一定是廟裡發生了事情。”其他人都認為是這麽回事,鳳林寺裡出大事啦。

  “韓將軍,你說明天在銀庫裡要發現事情,到底是什麽事呀?”判官王傳等不及了,催促捕盜將統領說出實情。

  “王判官,你也是個急脾氣,性子比我還沉不住氣。這是軍事秘密不可泄漏的,到時候你豆曉得啦。”說完他不待人家再問,大步流星地率先跨進羊公祠裡。

  羊公祠的院子並不大,就那麽一正兩廂三間房的布局,中間是棵高大挺拔枝繁葉茂的梧桐古樹,又把空間佔去大半,顯得祠裡更加局促緊湊了。

  “鳳凰鳴矣,於彼高岡。梧桐生矣,於彼朝陽。菶菶萋萋,雍雍喈喈。《詩經》裡說的不會是這裡吧?”王傳剛邁進祠內便有感而發。

  “呱,呱……”不知是巧合,還是《大雅》名篇的詩句太過優美,引來一片鳥雀的鳴叫。大家抬頭細看,在樹頂光禿的枝乾上聚集著十幾隻黑影綽綽的烏鴉,它們齊刷刷地蹲在枯枝上瞅著下面的來人,又報以“嘎嘎……”的嘲笑聲。

  “好令人!這些該死的老鴰,滿灘兒的拉屎老。”走在前頭的都將氣急敗壞地撲拉著頭上灰白汙物。

  庭筠趕緊掏出手巾幫他擦拭,“不怕烏雀哭,就怕烏雀笑,

成式說過‘烏鳴地上無好音’。老人們都有經驗‘烏鴉頭上過,無災必有禍’嘛,將軍近幾日可要當心啦。”  “哎,我看不是!”韋蟾對這攤鳥屎有不同的見解,“溫先生此言差矣。遠古的時候這烏鴉可是吉祥之神鳥哩,諸多巨著中記載‘烏鴉報喜,始有周興’。鴉鵲不為世俗所鳴,乃因有德者鳴之,以報吉凶。今朝群烏不僅為將軍鳴啼,還落下片片祥瑞,更是難得。”他向其他人玩笑地說,“我想季友不是等閑之人,時日不多必將福星高照,加官進爵呀。”

  掌書記的一番話把喪氣懊惱的都將說得心花怒放啦。庭筠也隨其笑道:“掌書記,我想烏鴉為不詳之物的說法,不會是段成式那《酉陽雜俎》給定論的吧?”

  “巡官哥哥,小弟知古愚鈍,是這樣認為的。烏鴉被視為招災引禍的不祥之鳥由來已久,不是段前輩三言兩語、幾篇著作就能定論的。據我所知,春秋時魯國有個能聽懂鳥語的人,名叫公冶長,貧而閑居,無以給食。某天有老鴉飛落他家,臨窗啼叫‘公冶長,公冶長,南山有隻大綿羊,你吃肉,我吃腸’。公冶長聽後尋到山裡,果得一隻無主的大羊,食之有余。後失主追蹤而至,竟誣公冶長偷羊,訟之魯君,魯君不信鳥語,遂將公冶長逮捕入獄,公冶長因此蒙受不白之冤。人們為他鳴報不平,認為那隻老鴉為公冶長招來了災禍,這可能就是烏鴉被視為招災引禍不祥之鳥的初始吧。”

  “謠傳!不可信,誰能聽懂鳥獸之語呀?韋蟾,你聽說過嗎?溫先生你曾見過?”判官態度堅決地晃著腦袋。

  “庭皓,不去管它是吉是凶,明日就是重陽節登山盛會,東海公說要前來與民同樂,指不定會來這羊公祠祭拜先賢的,屆時這樹上的烏鴉呱呱亂叫,豈不大煞風景嗎?”掌書記心思縝密事無巨細,處處想到頭裡。

  “是的,是的,掌書記說的極是。一旦烏鴉來湊熱鬧,再飄下祥瑞,重陽盛會辦砸了不說,徐商節度使一世英名必然毀之一旦,傳將出去不是貽笑大方,見笑於人了嗎?庭皓,你這節度使從事擔負著會場統籌,乾系重大呀。”王傳也有同感,他浮想聯翩地警示道。

  溫庭皓倒吸了口涼氣,“這個我還真沒想到!掌書記是明察秋毫啊,下官這就派人把它們都打下來,搗了老鴰的巢穴,以保萬無一失。”“撲啦啦”樹上的烏鴉抖摟著黑翅膀飛走了幾隻,溫從事轉身就要去叫人來打。

  “你先等等。”韋蟾喊住了他,“庭皓,你準備把它們一網打盡嗎?這樣不好,烏鴉反哺,羔羊跪乳,它是有情有義知恩圖報的精靈。而且相傳,若有人對其傷害必有惡報,你捕殺之可是得不償失的。況且除盡了這一群,還會出現另一群,天下烏鴉一般黑,襄陽的鴉雀飛鳥你都能趕盡殺絕嗎?”他說得頭頭是道頗有條理。

  “那可如何是好呀?”從事搔頭怎舌沒了主意。“明日找些爆竿來,盛會時點上燃放,即驅散了飛鳥,又渲染了喜慶的氣氛,不是一舉兩得的事嗎?”眾人都說這個法子高明。

  大家簇擁著韋蟾往裡走,還未進入正殿,掌書記又駐步不前了,他指著漆皮龜裂的梁柱,“庭皓啊,這廊柱太破舊啦,有礙觀瞻,東海公見了心情一定不爽。可眼下刷塗朱漆是來不及了,不如派人去城裡拉些紅綢子來,包裹廊柱,高掛彩燈,即遮擋了難堪,又突出了隆重,不是兩全其美的事嗎?”溫庭皓用手抹去額頭的汗珠,如釋重負般咧著嘴笑了,與其他人一同稱讚韋蟾的遠見卓識。

  這還沒完,掌書記隨處指點著院子裡的雜草,“太亂!雜草叢生,馬上叫人把這裡清理出來。還有殿門旁的那兩筐物件,蒙個粗布不知是些什麽東西?一並收拾利落。”溫從事連連稱喏不敢耽擱,即刻轉身跑出祠門安排去了。

  進入殿堂抬眼觀看,神台之上供奉的不是神祇精怪,正是征南大將軍南城侯羊祜的泥塑坐像,太傅身長七尺有余,儀度瀟灑,須眉秀美。一看這塑像必出自名家之手,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雕塑的真好,你們看,羊公的眉毛根根見肉,跟活的一樣。”韓都將比比劃劃像是很懂的樣子,“我在營裡閑來無事,曾找了幾本預測命運吉凶的相面雜書,琢磨來,琢磨去,竟還無師自通了。你們看羊公的眉毛生的就是好,這稱作眉清,其人個性善良,為人忠厚,是個可以依賴的厚道智者。”

  他撇下正座上羊祜的泥像,向左跨出兩步靠近地上的一尊和尚塑像,“這尊和尚像怎麽放在地上?還墊著蒲團。他和羊公有何瓜葛呢?”

  余秀才和大家一起,又看了看另一邊的和尚像,這兩尊和尚像均正襟危坐,閉目安詳,好事的人們還為他們披上了木蘭色袈裟。他猛然間恍然大悟道:“哥哥們,小弟知古不才,是這樣認為的。這兩個和尚一定與習鑿齒的摯友,規定‘出家僧眾皆為釋子’,統一以‘釋’命氏的道安大師有關。”

  “是的,是的,小余秀才說的極是。看這兩尊塑像分坐羊公左右,從他們身上所披的袈裟來看,必定是襄陽這一帶知名的大德嘍。”判官一拍腦門,靈光乍現般驚呼道,“你們看我愚鈍得像塊木頭,他們想必是本無宗釋道安大師和他的徒弟淨土宗始祖慧遠呀。”

  既然已經猜出了和尚的來歷,韓季友又對塑像的面相加以點評,“這兒嗨兒的和尚年紀小些,尖腦瓜像扣了個杯子,鼻直口方大耳有輪,應該是徒弟慧遠。你們看!他不愧是一代宗師,人家這眉毛長的彎如新月,為聰敏、長壽、尊貴之相,就是嘴唇薄了些,言語上該是尖利刻薄不饒人的。”都將又幾步竄到另一邊,端詳起年長的和尚來,“釋道安大師的眉毛可就不盡如人意啦,雖說眼裂挺長,可長了個一字短粗眉,眉毛疏而灰暗。說明他性格欠缺變通,精力旺盛認死理,壽短性孤為凶相。”看這大和尚有七尺高的身量,肉墩墩結實魁梧,兩道粗眉確是略微短了些。

  “可道安大師也是長壽有福之人啊!是工匠們搞錯了吧?”判官感到與實際不符便質疑道。

  韓季友認同地點著頭,嘿嘿笑著並用手揪著和尚左側的眉毛,“工匠洋絆的很!這眉毛是粘上去的,一扯就下來,不牢固嘛。”本來就稀稀疏疏的,哪兒經得住他那斷筋搓骨的大手,隻幾下便扯去了半截,“哎呀,這和尚的眼皮是肉的。不對呀,他們不是塑像,是僵屍!”一聲驚呼著實嚇了眾人一跳,不約而同地向兩個和尚的身上摸去。

  “是肉的,不是泥塑的,僵屍,的確是兩具屍體。”韋蟾放下試探和尚鼻息的手,不容置疑地斷定道,“已經沒有呼吸了,兩位師父坐化不久,身上尚有余溫,難怪有烏鴉落在枝頭啼叫不散呢。也不知道他們駐錫之地,遊方到此發生了什麽變故?”他長歎一聲頗多感慨,其余人也是同樣唏噓人生苦短。

  “哥哥!掌書記!你們快出來看啊。”殿門外傳來溫庭皓的高聲呼喊,驚喜得像是拾到了寶貝。

  殿內的五個人聞聲迅速趕出來,就見溫從事帶著兩個雜役圍住藤筐興高采烈,說說笑笑呢。“你們來看!這兩隻筐裡裝的是什麽?”庭皓閃開身子讓大家靠近細看,此時蒙在筐上的粗布已被掀開,露出裡面滿滿登登的物件,金光燦燦,銀光閃閃。

  “噢,是佛家用的東西,這是舍利瓶、經論佛夾、造敕五通、別具表文,底下還有唐密修法道具、墨拓碑刻銘文。”韋蟾逐次向筐底翻騰著取出一本書來,見封面上用漢文寫著《行歷抄》,他如獲至寶地悉心翻看著。

  王傳也拾起一本翻了翻,“這裡還有一本,不是漢字,寫的是什麽?缺劃斷筆,圓溜溜的,小孩子的塗鴉嗎?”

  “王兄,這是日本國的文字。這兩筐東西可是稀罕物,價值不菲呀。”旁邊的溫庭筠接過去,雖看不懂書上寫的是什麽,卻在京裡見過是祖州的文字。他翻開書籍看了幾眼後恍然醒悟道,“裡面那兩個圓寂和尚八成是日本請益僧吧?”

  “是日本國來的和尚,你們看這遊記裡寫的明白。”掌書記用食指劃著頁面,頭也不抬地肯定道。

  “媽呦!媽呦!”

  “哪尼?”

  殿內有人在一驚一怎地問答著,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由得毛骨悚然了,都在暗自嘀咕會不會是詐屍呢?裡面除了羊公的泥像只有兩個僵屍嘛。

  秀才余知古年輕反應快,而且離門最近,他第一個跑進去一探究竟。其他人也跟著往殿裡走,急著去看發生了什麽。

  “媽呀!”小秀才驚恐萬狀地折回來,與其身後的韓季友碰了個滿懷,殿裡同樣有人在發問“哪尼?”

  後面的人迫切地問道:“小秀才,怎麽啦?撞上鬼了?”

  “鬼,鬼,不是,是詐屍!”他瞪大恐懼的眸子不敢回頭去看。

  “胡說!危言聳聽。”都將以天不怕地不怕的口吻教訓他,一把將其推到一邊,邁著大步徑直向前,可突然他收住腳步舉步不前了。

  跟在後面的掌書記直接撞在他的背上,“韓將軍,怎麽啦?”

  “詐,詐屍啦。”韓季友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從牙縫裡擠出來幾個字,生怕驚動了什麽對自己不利。

  不光是他,湧進殿裡的所有人都毛骨悚然了,就見那原本氣息皆無的兩具僵屍竟然站了起來,還同樣一驚非小地睜大眼睛瞅著他們。

  “你們是什麽人?是人是鬼?”平日裡老成持重的韋蟾此刻也心驚肉跳地顫聲道。

  “阿彌陀佛,我們當然是人咧,施主們為何如此問話?”年紀稍大的出家人反問他。

  “是人!剛才怎麽沒了氣息,跟死人一般?”掌書記不解地再問。

  “善哉,施主說剛才為何氣息全無啊,你們誤會啦,貧僧與師弟圓珍因為走累了,暫且進這祠內避避日頭,歇歇腳。正好修習三密瑜伽,閉氣發動三脈七輪,外人見了自然要產生誤會。”和尚陳訴的當口,那年輕的師弟在旁邊一個勁地鞠躬,還不住地“嗨、嗨”讚同。

  不知為何?大和尚的目光始終徘徊在溫庭筠的身上,巡官也看對方有些似曾相識。 “善哉,貧僧,日本國請益僧圓載,施主可去過長安南郊的華嚴寺,在山門前的坡上我們曾經見過?”和尚試探著問他。

  一經提醒,溫庭筠馬上想起往事,“對,對,你是那坡上拉架的和尚吧?沒想到在此地重逢,我們真是有緣千裡來相會呀。”兩個人原來是舊相識,自然親熱客氣了許多。

  和尚的同伴也是分外高興,不僅連連狠勁地鞠躬說著“嗨”,還親切地嚷道:“哪裡糊塗,偷貓打雞。”

  “這個小師父說的不中聽,那天你又沒在坡上,怎會了解詳情?我溫庭筠既沒偷貓,也沒打雞,就是愛打抱不平。”庭筠理直氣壯的挺起胸脯,不滿意地反駁他,“上人是知道的,我可沒有糊塗,心裡明鏡似的。就見不得那小子盛氣凌人,指桑罵槐的球樣子,欺負誰也不能欺負成式,我頭一個不答應。”

  圓載和尚趕忙解釋道:“阿彌陀佛,溫施主,你誤會啦,圓珍師弟用家鄉話說原來如此、我們是朋友。”

  他又認真地告誡同伴,“師弟,你來大唐也有幾年了,還是把家鄉話放下,說出來外人聽不懂,極易產生誤會。”

  那師弟倒是虛心,還是頻頻鞠躬致意,滿口說著“遊戲,遊戲”。

  庭筠可不是那種得理不饒人的蠻漢,什麽時候都能拿得起、放得下,他只是好心好意地叮囑幾句,“遊戲不得,要實事求是,不能順嘴跑馬車,這樣要吃虧的。”他擺動著手裡的書籍好心勸阻著。

  日本和尚還真虛心,立即改去了鄉音直說道:“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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