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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2章 本欲乘人之不及,孰料攻己所不戒。
  各懷各的心事,各打各的算盤,一個是大敵當前哪有那份閑情逸致,一個是身陷囹圄任人擺布,而且真是不勝酒力,架不住人家輪番灌酒,一壺酒下去就人事不省啦,程宗楚被人連拖帶抬地弄去偏帳。

  隨後大公子招集人馬向北而去,要給東北方面的李業來個突然襲擊。牙帳裡只剩下三公子拓跋思諫和五公子拓跋思忠,兄弟兩人顯然是意猶未盡,推杯換盞好不痛快,“五弟,這次還多虧程宗楚提供的情報,大哥采用分而擊之的戰法真是高明。”

  “可不是,三哥,要不怎麽二哥總是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得給姓程的記個頭功。來人!拿些醒酒湯送過去,不能耽誤了程將軍的好事呀。”自有手下人按令而行。

  黑大個端起陶碗一飲而進,抓著羊腿大口撕咬著,“五弟,說實話,阿打心裡瞧不起那姓程的,叛徒!敗類!貪生怕死之輩,和那些大唐的邊將是一丘之貉,都是壞人。這些人肆意侵掠阿們的羊馬,妄行誅殺無辜百姓,可惡之極。還有那可惡的朝廷,唯恐黨項強大自立,嚴令禁止胡商與阿族進行易貨買*得阿們活不下去啦。”

  黑大個狠狠地將空碗往桌子上一頓,甩掉肩上的毛氈,“自先祖拓跋赤辭內附大唐以來,阿們黨項就被他們漢人欺負著,從來也未把阿們當人看,只是視做奴仆牲畜罷了。兔子急了還要咬人呢,何況阿們黨項人更是寧折不彎、恩怨分明的真漢子。把阿逼急了,直接打到長安去,把皇帝老兒從龍椅上拉下來,讓阿大哥坐一坐。”說得他自己開懷大笑起來。

  小白臉子眼珠滴溜直轉,不知在憧憬著什麽,“三哥說得極是,自始皇以來江山輪流坐,不知何時到阿家,阿們黨項人怎麽啦?焉能世代被人踩在腳底下,吐蕃人、漢人、吐谷渾人就比阿們高明多少嗎?二哥說得好,阿拓跋家有富貴氣象,後代子孫早早晚晚會聲名顯赫,威震八方的。”

  這話正中拓跋思諫的心坎,他握緊大拳頭砸到桌上,震得碗盞蹦跳山響,“要不怎麽說,讀書不白讀呢,就是有遠見。只是不知道這顯赫子孫是阿們哥幾個誰的後代呢?”他冥思苦想地皺起雙眉,“會是誰家的呢?不會是阿的,阿是個粗人;是五弟你的,你性子太靦腆;那應該是大哥的,是大哥的!國名阿都想好了,因為阿們拓跋部世居夏州,所以叫做大夏。”拓跋思忠抿嘴微笑著,靦腆地搖了搖頭。

  “什麽時辰啦?”三公子向帳外大聲詢問。

  把守牙帳的親兵聞聲跑進來,畢恭畢敬地回復道:“公子爺,現在是申時一刻。”

  “哦,大哥走了快一個時辰了,再等片刻就該傳回捷報啦。”他抹了一把禿腦瓜子上的汗珠,色迷迷地盯著親兵咧嘴壞笑,“姓程的醒了嗎?偏帳裡可有動靜?不會是酒量不行,這牛牛也不行吧?”

  “回稟公子爺,程將軍喝過醒酒湯,酒勁已經消去了,起初還渾身乏力,丫頭直撒嬌說,”那親兵學著女孩子陰柔的腔調,“嗯嘛,你們男人都是一個味,老是想躺著。”

  三公子嘴裡含著的酒一下子全都噴了出來,用袖子擦著嘴嘲笑譏諷道:“這家夥外表看著老老實實的,骨子裡卻是個蔫淘啊。好,你出去給阿盯著,別讓那小子耍伎倆偷偷逃跑了。”親兵遵命退到帳外。

  老五思忠突然豎起耳朵,“庫呵特木”神射手的頭銜可不是浪得虛名,“五弟,怎麽了?聽到什麽啦?”

  “是風聲,不一樣的風聲。

”  思諫嗤嗤笑道:“風聲還有一樣不一樣的,真稀罕。阿看你是喝高了,不喝啦,睡個覺覺子,合眼養養神,天黑後還得去東南面對付白敏中那個老東西呢。”說著,他仰面躺倒在氈子上。

  還沒等他合上眼睛,外面響起嘈雜之聲,而且聲音越來越大。拓跋思諫怒火中燒,抬起一腳,把面前的幾案踢翻,“傻慫!大敵當前,還打捶生事,外面出什麽事啦?”他立起眉毛大聲呼喊帳外的親兵。

  “稟告公子爺,是牙旗無緣無故地掉下來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三公子一骨碌坐起來,“它怎麽會掉下來呢,晦氣!”

  “蹊蹺,那麽粗的繩子綁著,三哥,阿們出去看看吧。”

  待兩人跨步出帳舉目觀看,光禿禿的旗杆上只剩下隨風飄擺的繩子,那面剛才還列列招展的大旗正好把偏帳蓋得嚴嚴實實。

  黑大個瞅著旗杆得出結論,“很顯然是風吹斷的。”

  帳外的兵將急忙附和道:“三公子說得在理,阿們也是這麽想的,誰也沒去動它。”

  小白臉思忠卻沒有吭聲,走到旗杆前看了看斷開的繩子,又四下尋找了一番,“三哥,你看這茬口不是舊痕是新印,不像是風吹斷的。阿原以為是被箭射斷的,可箭呢?也沒有,即使有再高強的準頭和臂力也很難做到。”

  兵將們聽他說得有理,都湊過來端詳著斷口,“是呀,還是五公子明察秋毫呀。”

  思諫把手一擺不耐煩地命令道:“不管它是怎麽掉下來的,再把它升起來。”上去幾個人就要把牙旗拾起來,要重新捆綁好升到旗杆上。

  哪知一股好似從天外飛馳而來的氣團,帶著嘶嘶破裂聲直取丈把高的旗杆,哢嚓一聲碗口粗的木杆子從中折斷。

  “不好了,官軍殺過來啦!”營寨外緣擔任警戒的士兵驚恐萬狀地奔過來,“公子爺,不好了!官軍像從地底下鑽出來的,黑壓壓無邊無際,門旗上寫著邠寧節度、招撫製置使,中間是個白字。”

  思諫勃然大怒呵斥道:“胡說!這個松是個驢求日地,哪來的那麽多官軍?敵人主力最早也要日落以後到達,散兵遊勇就把你們嚇成這樣,大呼小叫竟敢擾亂軍心,看阿不扒了你的皮。”說完他提起大鐵掃帚,雄赳赳氣昂昂地帶領族人向寨門趕去。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從寨欄內望出去,拓跋思諫不由得倒吸了口涼氣,眼前明明是唐軍的主力,旗幟飄飄,鼓聲陣陣,軍容整肅,勢不可擋。隊列之前幾員戰將盔明甲亮,神采飛揚。中間一位大將外掛銀製山文甲,手提橫刀,胯下白馬嘯嘯。

  他身旁是三員青年英豪,各個氣宇軒昂,年紀稍大的老成穩重,雙手持金鐧,騎匹棗紅青鬃馬;另一位濃眉虎目,大耳有輪,中等身材,長得敦實有力,他雙手緊握一杆金槍;最年輕的是個書生,龍睛鳳頸,有伏羲之相,他手裡提著根碧綠的竹竿子。尤其書生駕馭的駿馬特殊地搶眼,頭細頸高,四肢修長,皮薄毛細,步伐輕盈,只可惜正沿著它的脖頸流著血。

  這馬誰見誰愛,更別說養馬的行家啦,那些躲在昭武堡土牆上的人們目光不約而同齊聚在馬身上,吊眼梢子驚呼道:“那是汗血寶馬,牛比滴很!孫子哄。”

  “殺呀!”官軍開始進攻了,頃刻間大漠戈壁之上號角齊鳴,喊殺震天。有道是“十成行,百成片,兵過一千,扯地連天,兵過一萬,沒邊沒沿”。官軍從人數上、聲勢上就已經決定了這場戰鬥的結果,然而拓跋部的漢子不愧是黨項八部中最勇敢、最剛毅的。他們在三公子拓跋思諫的率領下以木柵、拒馬為掩護,視死如歸,嚴陣以待。

  要說“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這句話真有些道理,幾百名黨項漢子把住寨門,官軍還輕易衝不進去。

  三公子的大掃帚掄起來遮天蔽日,可謂挨著死、碰著亡,再加上五公子的鐵箭,鋒利無比,百發百中,兩個頭領像定海神針牢牢地站在寨門左右,阻擋唐兵不得靠近半步。突地,鐵箭失去了威力,每發出一支必被敵方的飛鏑擊落,箭鏃相撞發出清脆的嗡嗡之聲。黨項的神射手為對方的射技暗自讚歎,定睛觀看發箭之人正是陣前的那員大將,他摘弓得勝勾,架刀鳥翅環。背手抽金鏃,翻身控筋弦。馳騁金鞍暖,身披鐵甲寒。渤海名門子,千裡有人傳。

  兩人幾箭下來都暗暗較勁,當第七箭相抵時爆出破裂之聲,唐將所持的弓是反曲的筋角弓,而思忠用的是普通直臂長弓,力道和速度上遜色許多。說時遲,那時快,銀光如閃電,直接將對方的鐵箭從中劈開,隨即依著余力直取思忠的面門。

  五公子也極是敏捷,向後仰身躲過,可苦了身後的士卒,一箭飛過居然射穿兩人,而且直接飛出大營不見了蹤影。就是這一箭成了決定成敗的最後一顆稻草,黨項人從心裡徹底崩潰了,各部族爭先恐後地向後潰退,唯一獨撐危局的只有寨門處的拓跋部武士,三公子二目圓睜,大喝一聲如晴天霹靂,恰似三國翼德當陽橋頭的威風再現。可惜他面前的不是曹孟德,只見那書生憑空一掌拍出,氣浪滾滾席卷奔騰,轉瞬間寨門處已是面目全非,只剩下兩側的門柱子還立在那裡,黨項人盡數被震倒匍地,兵器撒手橫飛。

  趁著對方的混亂,官兵一擁而上,搶佔了大門,逼得拓跋部人馬節節敗退至牙帳前。“三哥,好漢不吃眼前虧,其他部族都跑了,阿們還是北去夏州再做打算吧。”

  “五弟言之有理,也隻好如此了。”兩人翻身躍上手下人牽來的馬匹,“阿的鐵掃帚找到了嗎?”

  思諫見親兵們搖頭不語,他憤憤地罵道:“一群蠢材!你別說,那讀書的竟有這麽大的功力,震得阿那鐵家夥飛哪兒去啦?”

  “三哥,別找啦!唐兵越來越多,再耽擱就衝不出去了。”五公子撥轉馬頭,雙腳猛磕坐騎的肚子,一馬當先率領部眾向西北衝去。

  拓跋思諫臨走也沒忘了對偏帳狠狠地啐上一口,“壞東西!坑人不淺,狗屁不如。若是阿的大掃帚沒丟,一掃帚拍死你。”

  唐軍大獲全勝乘勢追擊,一路尾隨掩殺跟進。就聽外掛銀製山文甲的大將誇讚道:“莊將軍,正如你說的‘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這回得手多虧了你呀,不是你提出兵貴神速,怎能打他個措手不及呢?還有你們折衝府的將士,各個是勇往直前好樣的。”

  書生回頭環顧身後的乞丐兵,很是謙虛地說:“高駢大哥,過獎啦,那是孫子兵法的高明啊。此次平定河隴叛亂,我十方折衝府奉皇上的聖諭,選出強壯勇猛之士,確實是煞費了一番苦心。若說到初戰告捷的功勞,還是你指揮得當,精選人馬,日夜兼程,才能取得奇兵的效果。不知白相爺他們現在走到哪兒啦?沙漠裡常有龍卷風,容易辨不清方向,是不是派人去迎一迎?”

  將軍蠻有把握地搖頭道:“小兄弟,我看不必。這一路趕來是萬裡無雲,天氣尚好,哪兒來的風沙?而且還有向導引路,更是萬無一失。我們還是繼續追擊,不給他們片刻喘息之機,徹底打掉叛軍的囂張氣焰。”隨後唐軍氣勢如虹般向西北撲去。

  事情就是這樣瞬息萬變,剛才這裡還是你死我活,天翻地覆般殊死搏殺,現如今只剩下一地狼藉,丟盔棄甲後的空無一人。諾大的營地死一般的寂靜,可別說這裡一個人也沒有,偏帳裡正蹣跚地走出一人,手裡費力地提著一把大鐵掃帚。

  他使出吃奶的力氣推開氈門,氣喘籲籲地將牙旗從帳頂上扯下來,不覺對自己被掏空的身子暗笑道:“黨項的丫頭真是好滴很!小模樣長得俊,摸在手裡綿,走四良宵苦短啊。朝廷乃大給了餓什麽?烏蘇地很,出生入死地換來個小小的芝麻官,算個球!索性就留在之大咧,不尿它,憑著一身本事照樣能出人頭地不是?”

  他剛剛還在夢裡做著升官發財的夢呢,若不是大掃帚憑空砸進來,指不定早已坐上節度使的交椅了。“這不是三公子的兵器嗎?怎麽耳到餓這裡啦。正好睡醒了,找三公子和五公子去,餓還有重要的軍情沒說呢?”程宗楚心意已決,腦子裡全是陪寢姑娘的身子,“寶貝,長得美日踏咧,乖乖等著餓。”他邁著軟軟塌塌的雙腿,捶著酸痛酸痛的腰眼,要去牙帳提醒黨項頭領。說的是白敏中的手下有個折衝都尉叫莊義方,別看他是叫花子頭,卻智勇雙全,狡猾得很!乃個人太日鬼了,要加倍提防。

  猛然抬頭,他被眼前滿地狼藉的景象驚呆了,“餓的神啊!這是啥情況麽?”畢竟是久經殺場、見過世面,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後悔地拍著腦袋,惱怒地跺著腳,“日塌了!官軍打過來咧,餓就無奈麽,不說沒命麽!”

  他扔掉大鐵掃帚,掉頭就往偏帳裡跑,抓起姑娘身上蓋著的裘皮,“別睡咧!沒眉眼。你們族人都跑光咧,官軍打過來千刀萬剮了你哩。”睡眼惺忪的黨項美女沒弄清發生了什麽,不知所措呆呆地看著他。

  程宗楚抓起皮衣皮裙拋過去,“快穿上,往東北方向跑哩,找你們大公子去。”

  姑娘還真聽話,慌亂地穿戴好,撒腿就要出帳,“站住!拿上這囊水哦,你想變成戈壁裡的乾屍麽?”

  姑娘感激地接過水囊,又要轉身離去,“站住!人家說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跑咧,餓怎辦?”

  黨項女子茫然地看著他,宗楚急匆匆地跑出去片刻,手裡拎著根拴旗繩重又跑進來,“快用它把餓捆上!”姑娘按他的吩咐做了,卻不忍心勒緊,“使勁麽,那閑著哩。”看捆綁結實了,他這才放心。

  程宗楚四下查驗著,生怕露出破綻,“把地上的毛氈子抱到外面去,蓋的也一並拿走,扔得遠遠滴。”姑娘又依他的吩咐乖乖地做了。

  “快逃哈,小寶貝。”望著美女飛奔而去的背影,程宗楚又滿腦子是那姑娘的身子,“都什麽時候麽?還想這些哩!”他狠狠地暗罵著自己,然後在地上來回打滾,弄得一身的灰土。

  猛得用頭撞向柱子,就感到前額一熱,有粘粘的東西流下來,淌到嘴邊是淡淡的鹹。他下意識地咽了,馬上喉嚨處是微微的甜,一絲滿足感蕩漾胸膛,他知道那是自己的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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