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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20章 青絲絡頭為君老,何由卻出橫門道?
  “桑士俊,你的心可真大哦!人們佛你被押進軍營,阿一路奔到營裡,將軍們佛你早給放出來咧。你倒是好,不回貨行卻在這裡活酒哩,讓阿滿該地尋你。”騰騰騰大步流星地走進幾個人來,為首的是個方臉招風耳的漢子,細眯眼不仔細觀看看不到黑眼仁,渾身上下透著股孤冷高傲的勁頭。

  “少東家,別佛咧,背時滴很!唉,活涼水都塞牙,圍觀個擊鞠還有罪過。”

  “杓子!看熱鬧有什麽罪過?”一位六旬開外中等身量的老人家跟在後面走了進來,他以慈善的微笑衝店裡的眾人點著頭。

  在他的右臂上架著一隻威武的金雕,雕的頭頸上有著金色的羽毛,黑瞳仁中犀利的目光咄咄逼人。

  “老東家,您也來咧。”桑掌櫃恭恭敬敬地起身相迎,順勵三人也隨著站起來施禮。

  “士俊,這刺客射傷張將軍雖與你無關,可協助義軍調查也是分內的事,不要耿耿於懷麽。”桑士俊頻頻點頭稱是。

  “爸頭,要阿佛,義軍就應該全力以赴直撲大非川,把甘州殘部一舉掃清,然後再回師伊州奪回失地。阿就和義軍裡的好兄弟講,張大帥英明蓋世,什麽都好,就是這次欠考慮。主力不該去救伊州,與安西回鶻假可汗龐特勒合力死拚吐蕃人。姓龐的只是逃亡宰相馺職的外甥,一個葉護而已,有何德何能號令部眾?大言不慚佛是繼遏撚可汗之後的新可汗。這樣孤注一擲既樹敵太多腹背難防,又分散了兵力結果損兵折將。佛阿無知,伢們不聽阿的麽!”

  少東家倒是不見外,走到桌前隨便抓起個杯子,提著酒壺自己斟滿酒,仰起脖子一口而進,“要阿佛,這天山的雪蓮應該由阿們大業貨行來管,阿早就跟義軍的好兄弟談妥咧,不日便會奪了天心寨的特權。這幫回鶻人藏有二心,采摘雪蓮是甘州吐蕃節度使許給伢們的,自從吐蕃人潰退到大非川後,伢們對義軍的態度不痛不癢、不親不疏的。將軍中箭需要雪蓮,伢們卻佛全被偷光,就是被偷也不能是全部麽,簡直是見死不救,險惡之極,這幫哈慫梅氣大滴很!”說完他掃視了一眼在座的人,又斟滿了痛飲一杯。

  “京園,日能滴很!顛顛咚咚滴,天心寨人多勢大,武藝高強,就你是人家的對手?不自量力。”老東家一臉的埋怨。

  桑掌櫃卻樹起大拇指誇讚道:“少東家說得好,有志向,有膽識,阿最佩服你。少東家,你說得對!誰人不知天山的歲寒三友雪蓮、蠶綴、雪山草。憑什麽天心寨的人吃獨食,霸佔大家的寶貝,這回靠山倒了,理應把采摘權交出來。”

  “老桑最懂阿,奪這采摘的特權還是伢提醒的哩,這回連那聖母宮一並收回來。”少東家自信滿滿地說。

  老東家對兒子、手下無計可施,只能歎氣搖頭,“你們兩個呀!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兒子卻理直氣壯,“阿地天皇爺爺!爸頭,你這輩子就吃虧在謹小慎微上,你要是怕咧,就躲到行裡藏著,關上門不要出來。阿已經花了重金請到馬蹄寺的笑頭陀,和伢的朋友天山牧童子來助陣,先拿下聖母宮是易如反掌。”說至得意處他抑製不住開懷大笑。

  這笑聲來得突兀,止得愕然,一塊飛石不偏不倚正打在高京園的鼻梁子上,兩柱鮮血頓時迸發而出。

  “驢日哈滴!”疼得少東家哇哇怪叫,破口大罵,可那拋石頭的不是驢下的,而是隻猴子它媽下的小金猴子,一竄一跳地從敞開的窗戶外蹦進來。

  它金黃色的毛發,長長的尾巴,小翹鼻子高高仰起怒視著高京園,嘴裡不住地吱吱地叫著,有欲竄上來抓撓之勢。

  沒等猴子靠近,老東家臂上的金雕猛地展開羽翼,振臂一躍扇動翅膀直撲小猴子,銳如獅虎又粗又長的角質利爪抓向猴眼。那猴娃子也是機靈,騰挪旋移避其鋒芒,刁采抓扣擊打掐捏拳腳並使,跌撲滾翻縮脖含胸順其自然,隻耍的大雕左顧右盼,顧此失彼。

  盛怒之下金雕奮起右翅扇將過去,揚起颶風將猴子重重擊倒在地,雙爪騰空死命抓向對手的小腦袋。

  “行者!猴娃子。”洛店主攥緊拳頭捶胸頓足地疾呼道。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酒店的角落裡突然有人大喝一聲,“畜生,休傷它性命!”這聲音震得屋頂窣窣直響,幾束灰絮飄飄墜下,金雕頓時被驚嚇住了,收了攻勢圓睜二目緊盯那人。

  再看喝喊之人,年紀在四十歲往上,長得高大威猛,身上是吐蕃人裝束,黑色吐蕃袍子,棗紅臉、大牛眼、獅鼻闊口、大耳有輪,耳穿海螺大環,在桌子旁支著根黃燦燦的大銅杵。

  金雕驕橫慣了,哪堪忍受如此委屈?展翅騰起“咻”的一聲,轉身襲向吐蕃人。“撲哧”“撲通”兩聲之後金雕瞬間落地斃命,是那根大銅杵凌空飛起,硬生生拍到雕首之上,打得它腦漿迸裂一命歸西。

  “驢日哈滴!傷阿金雕,不想活呢麽?”少東家怒從心頭起,眼見得愛雕命喪當場,掀翻桌子掄拳就要拚命。

  吐蕃黑漢繼續夾菜喝酒不去看他,待人已離近,突然使出一招韋陀掌山門護法式,雙掌並力推出,高京園像田間戳立的稻草人任其擺布,被輕飄飄地從窗口打了出去。

  少東家的手下先是一愣,然後仗著人多想群起攻之,呼號著拳腳齊下,左右夾擊。吐蕃黑漢穩穩地坐著,抬起左掌劃了一個半圓,右掌奮力穿出,再看那幫跟班前仰後合被撂倒在地。這漢子的一舉一動順勵看在眼裡,不禁一愣像是想起了什麽。

  “師兄!請高抬貴手,原諒這些人不懂事。”真像是在搭台子演大戲,你剛唱完他登場。一位中年頭陀摻扶著頭破血流的高京園踱進來,呼喊師兄的是和尚身後的公子。

  “阿彌陀佛,江央師兄,幾年不見你還是老樣子啊,嫉惡如仇,抱打不平。”身穿糞掃衣的頭陀行者笑呵呵地打著招呼,“真是不打不相識呀!師兄,這位是鎮子上大業貨行的少東家高京園,年輕有為,有膽有識,他為了光複河西的大業邀小僧過來幫忙。正好師兄在此,一來我們可以話話離別之苦,敘敘相念之情;二來也伸把援手共同鏟除那天心寨的余孽,為義軍收復失地盡一份力。”

  和尚說完扭頭對傷痕累累的高京園引薦道,“高少俠,這位是屠牛手江央巴桑,是天山白駝山莊老莊主的大徒弟,也是我這位小師弟的師兄,一根金剛銅杵威震河湟啊。”

  高京園聽說他是屠牛手,自是早有耳聞,強忍傷痛擠出笑來恭維著,“江央大俠的威名小弟是如雷貫耳,皓月當空,不知大俠怎麽來河西啦?”

  黑漢並未理會他的殷勤,滿臉喜悅地伸手挽住年輕人,“師弟,你我有五六年沒見了,師父師娘可好?”

  年輕人同樣是歡喜無比地拉著吐蕃人,“師兄,真是沒想到,在這大業鎮會巧遇你呀!我父母都好,前幾日我娘還念叨你呢。師兄,你怎麽來燕支山了,有事嗎?”

  師弟全身白衣白袍,皮膚白皙,碧眼珠雙眼皮,高鼻梁,尖下顎,頭髮帶卷,儀態不凡,他腰間插著個紅漆的彈弓。

  吐蕃黑漢動容地說:“我也想師父、師娘啊,一晃離開他們這麽久了。我是來河西看望朋友的,師弟,你和笑頭陀是來鏟除什麽余孽?”

  “師兄,我們是受索勳將軍的托付,來為高少俠伸張正義助陣來的。”

  “索勳是誰?笑頭陀,你不在寺裡謹守清規,重返三界插手紅塵爭鬥,得到崇恩大師的許可了嗎?”屠牛手好心責怪道。

  “善哉,師兄,你雖是我師父的記名弟子,可深受他老人家的偏愛,就連我這座下弟子都自歎不如。清燈古佛是一定要守的,重返三界插手紅塵也是不得不為呀,貧僧時刻牢記大師的教誨,口中念佛,心中有國。我師父精通佛理、醫術高超、行為高潔,不僅全力支持張家兄弟舉義起事,身肩教授執掌教團,竭盡所能傾囊而出,還組織僧兵浴血參戰,不打誆語地說,崇恩大師真乃河西一柱啊。”和尚情感真摯娓娓道來。

  少東家一本正經地給與認同,“頭陀行者說得極是!”

  和尚又說:“阿彌陀佛,師兄,索勳這員小將可謂後生可畏。先不論他衝鋒陷陣勇冠三軍,單說他的身世便顯赫不俗,索家是沙州望族名門,他的父親索琪是義軍大將戰功赫赫,張議潭、張議潮都是他的姑父,大將閻英達是他的表叔公,他還是大帥張議潮的姑老爺,更有他的叔公爺爺就是我師父崇恩大師。”

  少東家引以為榮地聲明道,“那是阿義軍中的好兄弟!”

  桑掌櫃插話奉承著,“少東家真有本事,歪滴很!結交的朋友都是當今的英雄俠士,老早就看出你是乾大事的材料。”這話說得高京園心裡美滋滋的,好似飄上了雲端,一覽眾山小咧,就連額頭的筋包也消腫了許多。

  “了了,這有什麽!阿喜歡廣交善識,僅在義軍裡的好兄弟多著哩,大將軍張議潭的公子張維深,大帥張議潮的公子二小郎君張淮詮、張淮鼎,還有伢們的本家堂弟張文徹,都是阿的好兄弟,可惜伢們現在都不在營裡,隨大帥去伊州討伐吐蕃叛逆。阿這個人,娘母子過世的早,一個人在外面闖蕩慣咧,愛熱鬧惜朋友。長處是言傳不藏著掖著,有啥佛啥,性子直溜溜。佛起天心寨,那是伢們自找的,陽奉陰違,為義軍出力就要像阿爸頭佛的不遺余力,效仿阿們高氏先祖高仙芝橫掃西域,揚阿國威,愛拚才會贏。是麽,爸頭?”老東家滿意地微微點頭。

  桑掌櫃更是由衷地敬佩,“東家父子真是交友賽孟嘗,有情有義,濃濃的家國情懷哦。”

  “長安壯兒不敢騎,走過掣電傾城知。青絲絡頭為君老,何由卻出橫門道?”高順勵有感而發。

  老東家聞聽詩句,臉上劃過異樣的神色,即刻正視之另眼相看,“小夥子,你也知道杜子美寫給阿家先祖的詩麽?不錯,青絲絡頭為君老,何由卻出橫門道?老夫自知年事已高,體弱多病,行將就木,可廉頗未老一飯鬥米,報國之心是有的哦。”見他激情澎湃說話都有些顫抖了,“小夥子,見你相貌堂堂不是等閑之輩,敢問貴姓高名,哪裡人士?”

  高順勵畢恭畢敬地回復道:“晚輩姓高,河南道人。”

  “你是渤海高家的後人!好啊,老夫也姓高,一筆寫不出兩個高字。阿們有緣千裡來相會,隨阿回家裡住下。京兒,俗話佛不打不相識麽,快邀上這幾位朋友一同回貨行,今天是怎了麽?淨是貴客上們。”

  盛情難卻之下,酒店裡的一乾人偕手攬腕同行,順勵上下打量著白衣青年,撲哧一聲笑了。

  “二北北,你笑什麽?”師侄不解地問。

  高順勵輕聲回答:“我遇到了像你這麽大時結識的朋友,可他們沒能認出我來。”只是大家各說各的,都忙著往出走,沒人注意老東家看那金雕屍首時哀怨的眼神。

  鄰桌的商人目送著他們走向不遠處的大業貨行,放低聲音莫名地嘀咕著,“這老爺子是高句麗人嗎?看面相不大像啊。”

  穿長袍子的同伴急忙解釋道:“不是!伢也是漢人。王家哥哥,別聽伢的,總誇口祖上是高仙芝將軍,有板有眼的胡諞。這老爺子平時和氣滴很,對人蠻熱情哦。”

  手撚佛珠的胖子咧嘴露出牙花子,“阿倒是聽佛,伢是大太監高力士的後人,早些年流落到此。”

  “胡諞!阿也有些耳聞,但阿是不信的,一個閹人從何而來的後人?”長袍子第一個不相信。

  胖子感慨地侃侃而談,“兄弟糊塗呀!人啊,有權有勢時自會有人圍著你轉,像蒼蠅遇爛肉趕都趕不走。何況是深得玄宗皇帝寵信、紅極一時的高公公呢?伢不但娶了小京官呂玄晤的女兒為妻,還收了一大幫義子養女,其中就有曾經冒充德宗皇帝的生母睿真太后的那位,熱鬧滴很!人們都傳這老爺子就是太監的後代。”

  商人有些不信,前傾著上身疑問道:“道聽途說吧?眼見為實,耳聽為虛。”

  胖子神神秘秘地挪了一下酒杯,“怎麽沒有憑證?沒有不透風的牆,有人眊得確確實實的。那年有個泥瓦匠給伢家修屋頂,修到二層的一間屋子,不經意間眊見裡面供奉著兩幅畫,畫上畫的都是女人,一俗一尼。伢也是好事之徒,偷眊那牌位上刻著嶺南皇妣洗太夫人之位和皇妣馮氏媛之位。”

  “這兩個女人,一個姓洗,一個姓馮,與那高力士有何瓜葛麽?”長袍子不解地問道。

  胖子說得津津樂道,摸去嘴角的吐沫,“還真有瓜葛。你佛也巧得很,這泥瓦匠曾去嶺南戍過邊, 對洗夫人是再熟悉不過了。這洗夫人可了不得,伢是俚人女首領,善謀勇敢,不讓須眉,南朝陳武帝陳霸先冊封其為中郎將、石龍太夫人,隋文帝冊封伢為譙國夫人。伢嫁給北燕皇族後裔、梁朝高涼郡太守保護侯馮寶為妻,而高力士本名馮元一,乃潘州刺史馮君衡之子、馮寶的後人,母親麥氏,十歲時其家因株連重罪被閹送入宮中,洗太夫人就是伢的老祖奶奶。”

  “那另一個是誰呀?”其他兩個人聽得津津樂道。

  “伢有兩個姐姐,馮媛是高力士的大姐,自幼善詩文,本與籍人周雲結發為妻,後來同樣受父親策叛之罪的牽連充奴入宮。馮媛入宮後,因伢生得嬌豔玲巧,文才出眾,武後欲封伢為才人,但伢卻苦苦相求請賜削發為尼。武後準其要求,送伢去感業寺出家落發,再後來聽佛是去了泰山。”

  “噢,原來如此。”

  “要是這麽佛,這大業貨行的高家確實和大太監有些關系。”那兩個人恍然大悟的樣子,不約而同地問道,“老兄,這些你是怎麽知道的?”

  胖子得意洋洋起來,“阿是聽阿爸頭佛的,阿爸頭是聽感業寺的廟祝佛的,那廟祝就是剛才在這裡的桑掌櫃的爸頭。”

  “感業寺?阿們鎮子哪裡有這座寺廟嗎?”長袍子總以本地人自居,卻對這廟宇是渾然不知。

  “你才搬來幾天,寺廟早換了主人,拆了有六七年咧,那塊地被天心寨強佔去蓋了聖母宮,老廟祝一時想不開窩囊死咧。唉,那老頭子可是本分人,不佛兀個,阿們活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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