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睡啊。 但有個聲音在心中低吟。
好想睡啊。
但胸腔深處卻有巨獸咆哮,忿怒之火燃盡天下。
好想睡啊。
但耳畔卻有女子的聲音,這聲音極冰冽又極溫柔,深處卻隱藏著深不見底的孤獨和恐懼,似乎在大海上已孤獨地漂泊了上百年,因而死死地抓著他,不敢放手,不能放手。
孤獨啊孤獨啊孤獨啊,這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喃喃道。讓人想到夕陽下蒼老的巨樹,每一個枝條間都藏著百世的滄桑和寂寥,每一個傷痕間都有著一個疲憊的故事。又或是旅人在天邊勒馬,蒼然回頭,卻望不見故鄉,於是有寒鴉飛過,幾點殘陽。
於是年幼的王睜開雙眼。夜間,光自天上墜落,闖入眼簾,奔向心底深處——
——於是,他“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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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
光自彩繪玻璃間穿過,化為七彩。披灑世間。聖子沐浴陽光,因世人的罪而懸掛。而炎發灼眼的少年此刻正站在神像面前,抬頭。於是莫名地,讓人覺得炫目。
然而有聲音自身後傳來:
“焱,你一定要去嗎?”
少年回頭,撞上的卻是一雙清冷的眸子和深處的怒火。他一愣,然後溫和笑道:
“是啊,C.C.。”
這理所當然的口氣讓少女深吸了一口氣。把沸騰的感情壓住,她低頭:
“會死啊你。”
“什麽?”
“會死的啊,你。”
少女抬頭,光芒流瀉,把憤怒也點綴得美麗異常。焦灼的感情在胸口身處來回翻滾,讓她莫名地有哭的衝動。但她是C.C.啊。所以少女滿臉的冰冷,如若刀戟。吐出一口氣,她開口,聲音裡滿滿的是冷眼旁觀:
“會死的,你。”
但身後手卻攥住了衣衫,死死地。
“我知道啊。”
“但你還是會去的吧。”
這聲音讓少年無奈的笑笑。望著她,若望著個撒嬌的孩童。
然後開口:
“C.C.啊,比死亡更可怕的,你知道是什麽嗎?”
未等少女回答,他便笑著回答了自己的問題:
“是被遺忘啊。”
於是有無盡的悲傷升起,那一刻少年抬頭,視線茫茫,似已穿過穹頂,看向那遙遠的過往:朝陽、鮮血、烈焰燃燒,焦臭的屍體撲倒在地;黑龍、白骨,大地上盡是裂痕,火柱衝天而起;茫茫荒原之上,獨自一人站立,四周是屍山血海,而此身已毫無意義。無窮的曾經奔來湧去,悲哀若海。
而少年微笑著看向少女:
“願意聽聽我的過去嗎?”
少女默然,不語。
於是少年大笑著,在悲哀的舞台上向世界宣告功績:
“我曾與諸神廝殺,以金色的鮮血換來自由;我曾率領人類成立不朽的王朝;我曾背負萬世之罪行走千載,僅僅為了一個笑容;我曾孤獨地咆哮,但天地已將我遺棄。”
火色的瞳孔直視著琥珀色的雙眸,他眼中的驕傲和悲哀讓她不忍卒讀。恍惚間她似是看到鐵灰色平原之上,這個男人孤身面對無盡的敵人,手持雙刃,衝殺萬年。
因此想哭。
“我曾有過愛人啊,我們曾約定終身,許下諾言,彼時櫻花爛漫,清風若紗;我曾有過戰友啊,一起衝破敵陣,枕著機甲的殘骸,在月華之下輾轉難眠;我還有過家人和溫暖的燈火——
——但他們,
都忘了我啊。” 他低頭看向地面,臉上卻帶著不可思議的溫柔的微笑。這笑容如此溫柔如此眷念,如同風一般卷過大地。他看著地面,若是看著那無數的次元,那曾被自己守護著的無數次元,那曾拋棄自己的無數次元。因而他笑容溫柔,溫柔中有絲絲的孤寂,讓人想起五月的陽光穿過雲層灑向大地,熏起泥土的香氣。
這就是少年的宿命啊——被挑選出來與世界的惡戰鬥,勝利後卻會因為不屬於那個世界而被蓋亞抹去一切有關於他的記憶。在孤獨中輪回,在輪回中享盡孤獨——這就是少年的宿命啊。
不是決定了要接受的嗎,不是決定了要放棄一切的嗎?
但是心底深處卻有一點火啊。這種名為不甘的火焰,一旦點燃,除非燃盡靈魂,否則就會這麽燃燒下去,生生世世。
真是……討厭啊。
而少女望著少年,忽然明白了,自己為什麽會呆在少年的身邊,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不僅僅是因為都是不死之人,不僅僅是因為那次相遇,而是因為他比自己背負了更多,卻遠比自己溫柔——要想心不受傷,不靠近他人就是了;既然注定會被遺忘,那麽就放棄羈絆吧。但他仍會向絕望之人伸出援手,縱使身披千創,也會伸出手去的吧。
他啊……是個傻瓜。
突然她憶起從前,那些遊蕩在這個世界上的日子:戈壁灘上那花了一千五百個日夜種植的依米花海;愛琴海上碧波蕩漾;雲海深處雪山一角崢嶸,在陽光下反射著光。而無論在哪兒,他臉上總是在笑。這一刻自己終於明白了啊:這笑容不僅僅是溫柔,更多的是背負。背負所愛著的人的微笑,背負所愛著的人的幸福,背負所愛著的人的希望。這背負如此沉重,因而他無法彎下脊梁,因而他無法……放下微笑。
忽然少女心中滑過一絲慶幸——幸虧自己有CODE啊,否則自己絕不會絕望,否則自己絕對會忘卻他,否則在最終的最終,一定會失去他的吧。
但自己有CODE啊,獨立於蓋亞之外的CODE。
所以……為什麽要阻止他呢?如果他成功了,那自然是好的;即使是失敗了,能夠帶著關於他的記憶活下去,這也是幸運吧。
因而少女抬頭看向少年,神色溫柔,仿佛是妻子為出征的丈夫披上戰甲,然後她笑著說道:
“去吧,我呢……會等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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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出教堂,少年抬頭望向西邊。
夕陽曾經是自己最愛的景象,為什麽呢?大概是因為有太多的回憶吧。那個愛吃菠蘿麵包的少女最喜歡叫著無路賽在夕陽下跳腳;還有紅瞳的藍發三無少女在夕陽下對自己輕聲道謝;還有那個穿著和服在夕陽下降臨的女生,自己說爛話的時候都不會笑,真是無趣啊。
啊啊,居然有兩個三無三個紅色瞳孔,自己是變態嗎?
不過就算自己是變態,也不會被她們記得了吧。自己所僅有的,真的就只有自己才有的回憶了啊。
不過自己擁有的就只有這些了吧,哪怕全是垃圾,但是別人如果要奪走的話,我可是……會拚命的啊!
紅色的瞳孔中殺意正在熊熊燃燒,望向西邊。西邊本該是殘陽若血,但是此刻卻是金光璀璨,神威若海。在天的那一角,巨獸飛翔。其形不可描繪,其名不可輕喚。它是誕生於世界的第六百六十六個末日的恐怖,誕生的那一刻世界哭泣,血色當空,大地上烈焰熊熊,狂風肆意撕扯一切,而它站在世界之巔肆意咆哮。它是由大宇宙意識親手製造出來,跨越無數世界降臨,只為了誅殺名為【最強】的叛逆。
而少年笑了,這笑容輕慢而肆意。在這笑容中他舉起右手,五指晶瑩剔透,神光流轉。
然後握緊。
刹那間天地間烈風卷起,似是有無數人低聲吟唱:
“不懼!金剛!蛇蠍!戴天!頂經!王顯!”
彈指間有絕強的力量噴湧而出。下一刻只聽巨獸一聲慘號,碩大的翅膀被嘩的一下撕開,金色的鮮血如瀑布一般墜下,隨之而來的是那巨大的身軀。於是轟的一聲,地面龜裂,裂紋綿延千裡,大地震顫。而在騰飛的灰塵中,少年眯了眯眼:
“耗費了那麽多力量來到這個世界,敵人的面都沒見就開始放光,你當你是二極管還是大燈泡啊。”
說話間少年躬身,彎腰。右腿後撤一步,足尖輕點地面。左腿微屈,整個人如同一張繃緊的弓:
“我教你個常識吧, 這個世界最招人恨的,就是那些祝天下有情人終成兄妹的大號**絲燈泡啊!”
灰塵散去,舉手睜眼,雙眼碩大,雙翅完好。然後它一展翅,未經啟動,三馬赫的速度瞬間爆發開來。駕著巨大的音錐和震耳欲聾的音爆聲,它帶著死亡轟然而至!
它要把這個饒舌的魂淡……碾得粉碎!
就在這個時刻,少年低頭。在那龐大的風壓下,他的長發只是在微微晃動,只聽得他喃喃道:
“喲,這麽快就生氣了?被我說這麽幾句就生氣了?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啊魂淡……”
右手一揮,兩米長的太刀出現在手上,抬頭的刹那,赤色的雙瞳讓人雙目生疼。
那是燃燒靈魂的不甘、瘋狂,還有絕望的怒火!
“……被你們逼迫著失去所有僅剩記憶的我,又、該、如、何、啊!”
右腿一彈,與巨獸相同的速度爆發,帶著憤怒和瘋狂,少年像個瘋子一樣,面對龐大的巨獸,悍然地選擇了——
——音速,對衝!
在這瘋狂的音爆聲中,少年癲狂的聲音傳來:
“小子衝這麽急,是要回老家結婚嗎?!”
然後……他醒了。
滿頭大汗,呼吸急促,年幼的王子躺在床上,背上層層的盡是冷汗。在黑暗中,帝國十一皇子魯魯修·V·布裡塔利亞坐起身來,窗外雨聲潺潺,似是提醒他尚在人間。萬籟俱寂中,他迷茫地看向雙手,不自覺地問道:
“那是……夢嗎?”
雨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