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輝的突然消失,只是在都城高層中激起一點漣漪,幾天時間便沒有人再想起這件事。
快年底了,街上行人明顯比平日裡增加了許多。
西鳳帝國近年來風調雨順,糧食豐收,更無戰亂,總的來說還是一片國泰民安。都城之地,更兼商賈雲集,各國使臣往來,各地大家富戶進城遊玩的士子仕女成群結隊,一時人流如織,繁華如錦。
風蕭蕭和薑無雙兩人並排走在人群中。
經過前段時間不停息的忙碌,他分管的工作已經完全進入了預期的軌道,剩下的就需要時間了,一時也急不來。薑無雙也是整日裡在院中整理搜集來的詩歌歌謠,按照風蕭蕭的建議按國別與體類分類分別裝訂;或者閱讀風蕭蕭寫的那幾本書,這幾日也是稍微空閑了下來。風蕭蕭想上街走走,好好看看都城的風土人情,薑無雙一聽,立馬表示陪他一道去,於是兩人便徑直出門。陳羽帶著幾名警衛軍士稍稍吊在後面。
對於曾在十幾億大國生活過的風蕭蕭和曾在東勝京城生活了二十來年的薑無雙二人來說,都城上百萬人口與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並不感到十分驚奇。
兩人東看看,西逛逛,有一言無一語的閑聊著。這是已是黃昏時分,燈火初放,人影憧憧,車聲粼粼。見此情景,薑無雙突然道:“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這也太貼切了。蕭蕭哥哥,難為你是怎麽想到的?”
“如果我說是抄別人的,你信麽?”
“呵呵,這世上,有誰值得你抄襲?”
“那不一定哦,山外青山樓外樓。世界這麽大,有多少飽學之士藏在民間,這誰能知道?”
“山外青山樓外樓……嗯,我明白了。不過,我不相信你是抄襲別人的。”
“告訴你吧,我曾經做過一個很長的夢,夢裡經歷了一個很瑰麗的世界和人生,見過了這個世界很多沒有的東西。比如詩。”
“少來。”
“呵呵,我也說不清楚那是夢還是真實。總之,在夢中過了三十年,一覺醒來,很多在夢中經過的事情就在我腦子裡了。”
“那你下次做夢帶我一起。”
“行啊。嗯?那豈不是我夢中有你你夢中有我了?”
薑無雙臉一紅。
風蕭蕭才意識到這句話有些歧義。趕緊岔開話題。
一路說說笑笑。但風蕭蕭的臉色卻越來越沉。
“怎麽了?”發現風蕭蕭臉色不大對,薑無雙奇怪的問道。
風蕭蕭手一指,順著風蕭蕭的手指看過去,薑無雙看到幾個蜷縮在牆根的貧民。便跑過去,微微傾身對著幾人說了些什麽,然後從懷裡掏出一點碎銀遞過去。回來的時候,眼色有點微紅。
“在哪裡都會有窮人。豪門沃野千裡,貧者無立錐之地。哎!”風蕭蕭歎息了一聲。“這一路上,見過了太多,可惜我勢單力薄,有心無力啊。”
“蕭蕭哥哥也別這樣。聽說你在永嘉將富戶的田地都收歸公有,再以每人十五畝的標準分下去,這不是一種很好的辦法嗎?要是全部這樣就好了。”
“不可能的。土地兼並,是一種太普遍的現象。有權有勢有錢的,不斷蠶食一些小戶的立家之本。要動這些人,阻力太大了。我也是打下永嘉之初,才敢這樣做。”
“帝王不能直接下令這樣做嗎?”
“根本不可能!朝上百官,誰不是家中阡陌交通,成千上萬畝農田?這些田地從何而來?還不是用盡手段從農民、小地主這些人手中巧取豪奪來的嗎?帝王要動這些人,
恐怕自己的位子都坐不穩。” “這……難道就沒有解決辦法了嗎?”
“有的,總會有的。不過需要很多人流血,並且很多人前赴後繼。而且,最終,等有足夠的糧食後,土地也會集中在一部分人手裡,更多的人會離開土地進入工坊或者從事其他的行業的。那時這個社會便會真正繁榮起來。”
“你可以的。我相信。”薑無雙滿眼熱望。
兩人心情有些沉鬱,便興致缺缺的回到府邸。一路上,一些描述這種悲慘景象的詩句,凌亂的出現在腦子裡。
風月玄率先到了都城,這還是風蕭蕭利用職方司郎中的職位之便。按照帝國律例,軍隊將領無皇帝或軍部命令,不得進都城。這是為了防止掌握軍隊的將領與都城中王公大臣勾結。
“這位姑娘,見到我兒之後,可是失望?”見禮之後,風月玄看到薑無雙在一旁,打趣道。
“伯父說笑了。”
“父親,遠來勞頓,先休息一二,我稍後請安。”風蕭蕭正在平章事府處理手裡的公事,聽報父親到來,才丟下手裡的事情外出迎接。趕巧薑無雙正好寫了一首詩按捺不住要給他看,便一同迎了出來。
“好的。公事要緊。”便與一名警衛軍士回到風蕭蕭府邸。
少年不更事,強說閨中愁。
去國三千裡,來從列國遊。
陌上有餓殍,城中起高樓。
安得廣廈連,安得刀兵休?
擲筆燒青簡,忙將桑麻收。
願為君子遣,解民倒懸憂。
“這是你寫的?”風蕭蕭從詩稿上抬起頭。
“嗯……是不是太糟糕了?”薑無雙一臉惶惑。
“哪裡!很好啊,至少比我強多了。”風蕭蕭感歎道。
“你又來!不跟你說了!”薑無雙一扭身跑了。
風蕭蕭搖搖頭。再次將目光轉向薑無雙寫的這首詩。讀了幾遍。才收起心思。
手裡的事情忙完,已經是天色將晚。風蕭蕭步出署衙,陳羽迎過來。“大人,你交待的事情已經準備好了。”
“好,回府吧。”
回到府邸,聽到外面的動靜,風月玄出來,薑無雙也走了過來。
“今晚我們就不在外面吃飯了。我自己下廚。”分別見禮之後,風蕭蕭說。
“蕭蕭哥哥,你還會做飯?”薑無雙滿臉不信。
“你也太小看我了。今天露一手給你看看。”
原來,風蕭蕭看父親到來,便讓警衛軍士出去置辦了一大堆肉菜及一些調料。馬上過年了,父親及無雙都在,姚翼也將與他母親一同前來,家裡的人越來越多,過節自然要有過節的樣子。而且風蕭蕭覺得這個世界的東西確實不好吃。便想著自己做飯,改善一下自己的味蕾。改天再教幾個廚子按照自己的方式烹飪。
憑著自己腦子裡面不多的儲備,風蕭蕭很是下了一番功夫,拿出了紅燒牛肉、魚香肉絲和酸湯魚。其他的應付著炒了幾個時蔬。半個時辰,一大桌紅色綠色的川菜便上了桌。
薑無雙在桌旁不斷的繞著,聞到那一股股香味,早已忍不住。見風蕭蕭收拾出來,便道:“你快去叫伯父啊!我餓了。”
風蕭蕭叫來父親,風月玄也不客套,徑直坐上主位。薑無雙和風蕭蕭也一並坐下。
“唔……蕭蕭哥哥,我從來沒吃到過這麽好吃的東西。太好吃了。”薑無雙嘴裡還含著一片牛肉,這個時候完全沒有了形象。這要是在家裡被父母看見,指不定是一番斥責。
風月玄也點點頭。“嗯,蕭兒,這都城做出來的東西比下面郡城做的東西確實好吃得多。”
“哈哈,伯父,這是蕭蕭哥哥自己做的。我也是第一次吃呢。”
“你自己做的?你還會做菜?”風月玄吃驚道。
“呃……沒事的時候學了學。能吃就行。”風蕭蕭笑道。
“能吃?我薑家的廚子都做不出這樣的東西。”薑無雙喊道。
風月玄聽了,問薑無雙道:“薑家?姑娘是薑家人?”
“她是東勝薑家的。”風蕭蕭道。
“哦?東勝薑家?是主家還是旁系?”
“主家的。我爺爺……嗯……”薑無雙打住話頭。
“父親,我問過,她不知道母親的事。”風蕭蕭道。
“哦。也難怪。畢竟主家的人很少關注旁系。那你知道姬如緔嗎?”風月玄問薑無雙。
“那是我三爺爺的第四子,也算我的叔父。不過二十年前死了。”
“哦?什麽原因死的?”
“我也不知道。只是偶然聽父親提過。”
“哦……那薑家旁系的薑子吟那一族人現在怎樣了?”風月玄頓了頓。
“不是很好。據說已被取消士族身份,現在以經商為業。”
風月玄不說話。臉色黯然。風蕭蕭知道父親話裡的一些意思,大概能猜出什麽,也沒有說話。三人只是默默的吃著東西。
薑無雙見氣氛有些不對,於是轉了個話題:“蕭蕭哥哥,我想你要是開個酒樓的話,指不定賺大把銀子。”
嗯?對啊!薑無雙的這句話,讓風蕭蕭一下活泛起來。
他本無意追逐黃白之物,但是現實卻告訴他,要做的事情太多,花錢的地方太多。如果能夠積攢一大筆財富的話,他可以改變很多事情。
“我看這個可以。”風月玄從情緒裡走出來。
這個世界的飲食確實難以讓人下咽。風蕭蕭想著,憑著自己那點三腳貓的功夫做出來的,絕對比這個好。
吃過晚飯,風蕭蕭與父親來到院中。
“蕭兒,這位薑姑娘……你盡量與她保持一點距離。”走著走著,風月玄突然說道。
“我與她本就沒有什麽啊。”
“看得出,她對你很有好感。但記住,她是薑家主家的人。”風月玄擔心道。
“嗯,我知道。你能和我詳細的說說薑家嗎?”
“薑姑娘沒有告訴你?”
“沒。她一直支支吾吾的。沒有說薑家的任何事情。”
“哦。我現在也不知道薑家現在的情況。二十多年了。也不知道你外公他們怎麽了。”風月玄感歎道。
“外公,就是你剛才說的薑子吟?”
“是的。那你還有一個舅舅,一個姨娘。你舅舅叫薑如海,是你娘的弟弟,排行老二,老三就是你姨娘,名薑如霜。”
“那你見過他們?”
“是的,那個時候我到京城遊歷,你舅舅那時只是一個平常的士子,卻總是不大喜歡讀書,跟我一樣,喜歡到處跑。我和你舅舅一見如故,一同在京城閑遊了幾天后,介紹你娘和我認識。在薑家呆了一段時間。你外公是個老好人,不過膽子也較小。可能是旁系的原因吧。也才有了後來那些事。”
風蕭蕭消化著這些信息。突然想到剛才薑無雙說的話,便道:“父親,他們現在經商,不受限制,可以到我們這邊來吧?”
“你的意思是?”風月玄回過頭。
“嗯。我想把他們接過來,大家住在一起也有個照應。而且我現在有很多計劃,分身乏術,他們過來的話也能幫我分擔一些。而且,我相信能讓他們不再受到欺負。”
“這個……我看行。但是,他們如果過來的話,還是得隱藏行蹤。畢竟那件事我也不知道現在是不是完全過去了。搞不好大家都要受到連累。”
“好!我想想辦法。”
風蕭蕭腦子裡確實有很多計劃。現在造紙和印刷、書肆都有趙瑗和公孫陸離打理,已走上快速發展的大道。但是,軍械工坊以及剛才提到的酒樓等一系列事情,還沒有開頭,缺人是他目前最頭痛的事。如果外公一家過來的話,將大大緩解這個壓力。
和父親分開後,他依照平日習慣,打了一遍太極拳然後打坐了一陣。然後來到書房,迫不及待的開始在紙上寫了起來。軍械工坊、釀酒, 以及剛才想到的酒樓等諸多計劃他要提前擬出一個方案。
酒樓本不在計劃中的,只是晚飯時無雙那句話提醒了他。據他所知,酒樓這種商業項目,是快速積累財富的最佳手段。雖然他現在手裡的資金尚算得上充裕,但是一旦軍械坊開工,這筆錢就很可能捉襟見肘了。
風蕭蕭考慮先培訓一批燒酒與果酒的釀酒技師。這個世界的酒都是自然發酵而成的,不僅酸澀,度數也極低。他決定先釀製一批果酒,再以他目前知道的一些烹調知識調教一批廚師。在酒樓裝修完開業時,差不多同時完成。這樣,就能以果酒和新式菜系迅速打開酒樓居局面,以最快的速度積累其他項目所需要的資金。對他來說,酒樓這個項目的功能就是造血和輸血。
皇宮內。一個淡雅的房間內。
“姐姐,我們怎麽辦啊?”一個身穿明黃色皇家專用服色的男子,站在一個身穿淡綠色衣衫的女子身後,囁嚅著問道。
那女子回過頭,輕聲道:“我很難相信,他會做出這種事。”
“我那個小侍女親眼看見的啊。剛才她說這事的時候,感覺都嚇傻了。我也是……”男子道。
“怪不得父皇對你和五弟都不抱希望呢。老三你啊,總是這樣,膽小怕事,什麽事都不敢出頭。你們倆要是有一個能有那人的千分之一,也不用我這般操心了。”女子歎息了一聲。
“你可是我親姐姐,這事你可得做主。二哥他……他不會對你做過分的事吧?”三皇子嘟囔道。
“哎!我先去看看五弟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