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段時間可以算是公孫陸離一生最為充實的。
風蕭蕭的其他計劃他知道一些,但是,在他看來,他負責的這一塊應該是最有意義的。雖然暫時確實跟其他產業相比掙錢不多。
他和工匠們想了很對辦法,主要解決三個問題,一個是製作字模的材料,一個是字體,一個是字模在版上的固定。
製作字模的材料開始使用了陶土反刻燒製技術,但是這對陶土的要求太高,而都城附近泥土裡面的沙土含量高了,燒製後太容易變形走樣。這個問題困擾了他們很長時間。後來采用金屬,鐵字模也很難,找不到刻字的工具材料,只能采用銅字模。不過銅字模有個缺點就是印製數量一多就會磨損。但是這算是最好的辦法了。
其次是字體問題。目前大陸上使用的都是類似於大篆一類的字體,筆畫繁複不必說,而且波折彎曲太多,極不易刻製。後來還是風蕭蕭建議,將波折彎曲的筆畫全部簡潔為平直的筆畫,既不影響辨認閱讀,也更容易刻製。總算解決了這個問題。當然,這樣一來,隨著他們刊行的書冊越來越普及。這個大陸的文字也逐漸變得更簡化。這是後話。
至於活字固定的問題,風蕭蕭記得原來中學學過《夢溪筆談》中“以松香為原料”為話語,便建議他們使用松香來試試。沒想到竟然一舉成功。
這樣一來,活字印刷的技術基本上就解決了,只是一些細節的完善和改進。對於完成活字印刷這項技術,公孫陸離自己是欣喜異常。他和風蕭蕭談起過,對這項技術的前景以及對這片大陸的意義,了然於胸。
當然,書肆的收入還是非常可觀的。畢竟,隨著風蕭蕭的名聲越來越大,作為西鳳事實上的左相,很多原來不屑一顧的世家大族也開始關注風蕭蕭的書冊,希冀能與他拉近關系。至少能找到一些共同話題不是?
現在西鳳各個郡城都有了書肆,還有一些發送到東勝和南離。一個月發行量超過三萬冊,其中《天道論》就超過了一萬冊。這樣每月書肆的收入都在一萬兩以上。看著風蕭蕭的思想在大陸上傳播,公孫陸離總是感覺自己做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自豪無比。每每在和姐姐的書信中說起,都是不吝讚美之辭,讓姐姐公孫若雲都有些哭笑不得。
然而,他自己沒有想到的是,他已經被人盯上了。
這個盯上他的人不是別人,是那日隨趙金一起去造紙坊的那個尖嘴猴腮的世家子弟,姓嚴名輝。嚴輝的父親乃是吏部考功司郎中,這正是公孫陸離父親原來的職位。原來,嚴輝的父親嚴籍本無尺寸之功,只是攀附趙相,並串通其他一些人羅織罪名,才扳倒了公孫陸離的父親坐上這一職位,因此,對公孫家可以說是愧懼交加。斬草除根,成為嚴家的一個執念。
這嚴輝本身也是不學無術之輩,每日鬥雞走狗,欺男霸女,所到之處雞飛狗跳,被都城中人譽為都城三狗的老大。所謂都城三狗,就是趙金手下的三條惡犬,老大便是嚴輝,老二叫方傕,乃禮部侍郎方魯之子,老三叫周槿,是軍部績功司郎中周斐的兒子。三人的父親都是郎官,都是趙通的打手,因此三個人的兒子通過父親及趙通的關系,也蔭封了爵位,跟著趙金,趙金一些不便出面的事情,就由這三狗出面。
一來趙金本就想不勞而獲的得到造紙坊印刷坊等產業,二來也因為嚴家和公孫家的固有矛盾,嚴輝更是對公孫陸離了列入頭號敵人。跟蹤了很長一段時間,
基本摸清了公孫的出行規律。 這一日,公孫陸離忙完工坊的事情回家。這時天色已晚,在經過一個小巷子的時候,從陰影中突然躥出四五個人,也不言語,只是上來便是一頓拳腳。公孫陸離本來便是單薄身軀,哪禁得住這一頓猛揍?立時便栽倒在地,嘴裡短短的發出幾聲慘叫,便做不得聲了。
這幾人拳打腳踢了一盞茶功夫,見公孫陸離已然昏迷,才掏出幾塊布條,塞住他的嘴,捆綁住他的手腳,分別托起他手腳,快速消失於黑暗之中。
“嚴哥,這小子怎麽處理?”在一個陰暗的房間內,幾個人湊在一起,其中嚴輝赫然在內。一個滿臉雀斑的混混滿臉堆笑的問嚴輝。
“怎麽處理?殺了他丟在茅房裡!”嚴輝惡狠狠的道。
“這……太便宜他了吧?”那個混混說。
嚴輝一臉殺氣:“你有好辦法?”
“這小子我們已經抓來了,無論如何也逃不出我們的手心。我是這意思,我們可以給他們工坊送信去,就說他人在我們手裡……”
“什麽?你想讓人來救他?”嚴輝瞪眼道。
那混混忙點頭哈腰的說道:“哪裡哪裡!嚴哥,我是覺得,讓他們送我們一筆銀子,我們收到後再收拾這小子不遲。反正人在我們手裡,隨便我們怎麽收拾。”
嚴輝眼睛一亮:“嗯嗯,好主意!就這麽辦!給他們寫封信,就說要他們拿一千兩銀子來贖人。不然我們就弄死他!我不相信他們不給錢!”
幾個人接著便合計怎麽投遞書信,銀錢送到哪裡,怎麽接收等等不提。
第二天,印刷坊的工匠們打開大門,一個紙條從門縫掉了下來,打開一看,大驚失色。一個主事急忙吩咐關閉大門,暫停作業,全部疏散。自己則拿著字條,急匆匆的來找趙瑗。趙瑗一見,也是急火攻心,馬不停蹄的來找風蕭蕭。
風蕭蕭這日正在署衙,見趙瑗這副模樣,有些奇怪。趙瑗也不客套,急將字條遞給他,將公孫陸離被綁架的事情大致說了一下。
風蕭蕭眉頭越收越緊,怒火中燒。都城之中,竟然有如此綁票之事!正待準備去城防司問罪,突然一下警覺。
“那趙金後來沒有來過?”他問趙瑗。
“沒有。”趙瑗回道。
“你推測,這工坊會不會跟趙金有關?”
“你這一說,我倒覺得很有可能。他知道造紙坊你佔一半的股本,暫時沒敢動。但他不一定知道印刷坊與你有關。以他的作為,每年有幾萬銀錢收入又沒有背景的工坊,他不大可能放過。”
“你記得當初來造紙坊的另外那幾個人嗎?”
“記得兩三個。都是都城紈絝。”
風蕭蕭即道:“趙金可能還是會有所猜測,畢竟印刷坊都是印刷我和文教部的書籍,他本人不一定會出面,但他那些跟班應該脫不了乾系。這樣,你把記得的這幾人姓名及背景寫下來,我來解決這件事。”
趙瑗寫下幾個人名字並備注了其父兄等在朝中的任職情況。
風蕭蕭看後對他說:“這幾天你務必小心,我派兩個警衛跟著你。其他事情你就不要管了,等我消息。”
趙瑗跟著警衛去了。
風蕭蕭急忙用紅嘴隼傳來都城情報部的負責人,吩咐如何如何,便等著消息。
還是那個黑暗的小屋內,嚴輝拿著一個雞腿在公孫陸離面前晃來晃去:“餓不餓啊?”
公孫陸離將眼白一翻:“雞鳴狗盜之徒而已,我公孫家子孫寧死也不會吃你半口食物。”
“呵呵!你家老爺子不也是剛強嗎?結果呢?還不是死路一條?”
“狗賊!你才是死路!我公孫陸離雖然不才,從未畏懼過死!陷害我公孫家坐上那個位置,你就以為你們可以為所欲為了?你的死期也不遠了!”
“可惜你那姐姐妹妹了。好漂亮的人兒呢。”嚴輝一陣心旌搖蕩。
“你嚴家上上下下都不是人!都是畜生!”
“你罵吧。呵呵,我會讓你死不瞑目的。”轉向室內的幾個混混道:“給我打!別打死他,讓他嘗嘗我們的手段。”
又是一陣皮肉開裂之聲,只是公孫陸離的嘴唇咬得死死的,沒有發出這些人想要的求饒聲。
這時,幾個人影借著黑夜的掩護,貓著身子,輕輕的來到距離他們這間小屋十丈外的院牆牆根下,借著微弱的月光,只見幾個人都蒙著臉。一個漢子對剩下幾個人打著手勢,隨即有兩人分開隱匿在黑影中。這個漢子雙腳發力,一下跳起,雙手攀住一丈多高的牆頭,身子一弓,輕巧的站到牆上,然後伸出手將另外幾人拉上來,幾人再輕輕的下得院內,悄無聲息的來到這間小屋外。
風蕭蕭伸出手指,沾上口水,輕輕的在窗戶紙上摳出一個小孔,一隻眼從小孔內向內仔細的觀察了一會,又向那幾人打了幾個手勢。
幾人點頭,其中一個漢子來到門前,猛然舉起右腿,只聽得哢嚓一聲,門被一腳踹開。風蕭蕭和另外三人一下衝了進去。
室內正在對公孫陸離拳打腳踢的幾個混混聽得一聲響,剛回頭過來,便見嚴輝已被一把長刀架在脖子上,一動不敢動,幾人剛要動作,就聽到一聲悶喝:
“都不準動!不然殺了他!”
幾個混混站住。另一個漢子幾步衝到公孫陸離身前,將其抱在懷中,迅速的又衝出室外。
剛才發聲的正是風蕭蕭,見公孫陸離已被救出,便向那幾人發令:“全部宰了!”片刻功夫,只聽得撲通撲通的幾個聲響,連慘叫都沒發出一聲,幾個混混便栽倒在地,一陣抽搐,眼見活不成了。
這時,嚴輝已經大小便失禁,一陣惡臭彌漫了整個房間。風蕭蕭一陣嫌惡,往室外走去,邊走邊道:“塞住他的嘴,捆住手腳,裝進布袋!我們走!”
幾個呼吸之後,這裡恢復了平靜。
第二天,城防司接到報案,一間小院裡有多人被殺。城防司首領大驚,急忙點起仵作等一應人馬前往查看,現場沒有發現有價值的東西,凶手由院牆翻入,殺人後打開院門從容離去。幾個人倒在室內,全都一刀斃命。這些人都是臭名昭著的混混,城防司本身並沒有多大好感,也難得再追究。
公孫陸離已經有一天多沒有進食了,又被拷打幾次,此時已是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待風蕭蕭喂食了一晚廋肉粥後才恢復了些元氣。風蕭蕭探了探他脈搏,才松了一口氣。吩咐雜役看好他,自己便出了府邸。
“說吧,誰指使你的?”蒙著臉的風蕭蕭盯著嚴輝眼睛,問道。雖然這裡是一個比較隱秘的所在,但預防意外,風蕭蕭還是蒙著臉。
嚴輝好不容易被拉出了堵在嘴上的布條,猛喘了幾口氣:“咳咳!你們可知我是誰?膽子不小!”
風蕭蕭笑聲中透著輕蔑:“呵呵,嚴輝是吧?吏部考功司郎中嚴籍的三子。我沒說錯吧?”
嚴輝慌了。對方既然已經知道了自己的來歷,還敢這樣對他,豈不是有恃無恐?“你…你們是誰?想幹什麽?”
“我不想幹什麽。隻想知道,誰指使你的。綁架勒索,你可知道這是什麽罪?你父親怕也是擔待不起吧?”
“沒有人指使我。我只是和他有仇。”
“沒人指使你?我猜猜看,趙金?”
這次風蕭蕭確實是冤枉趙金了。雖然趙金對他的造紙坊一直耿耿於懷,但針對公孫陸離的事情,確實只是這個嚴輝的自作主張,趙金都不知道。
“真的沒人指使。不關趙金的事情。”嚴輝趕忙道。這可開不得玩笑。
“哦?真的?”
“這個公孫陸離,他父親原來的職位就是我父親現在的職位,當時……”嚴輝說不下去了。
“你的意思是說,你父親嚴籍就是通過扳倒公孫陸離的父親才上位的?”風蕭蕭突然明白了。
嚴輝低下頭,不敢看風蕭蕭,也不說話。
“這麽說,你們嚴家一直害怕公孫家?還是說不敢面對他們?”
嚴輝還是低頭不語。
這世界就是這樣,靠不光明的手段得到目的的人,其實並不那麽心安理得,反而會一直惴惴不安。因為他們不知道,那些被他們被他們踩在腳下的人會不會一朝興起,他們害怕報復。所以,不得不斬盡殺絕,以徹底斷絕後患。這嚴家也是如此。一旦做過壞事,自己想收手都難啊。
見問不出什麽有價值的東西。而且,即便是趙金指使,風蕭蕭暫時也不能拿他怎麽樣。於是,風蕭蕭決定到此為止。不過,這個嚴輝,確實無論如何也不會放過他的。想到公孫陸離那渾身的青紫,風蕭蕭便氣不打一處來。
走出這間暗室,他對都城情報部的負責人輕聲耳語了幾句。便取下面紗,從後門走出去。
這件事給他一個教訓,為此,他必須要加強都城中一些重要人物的安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