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亦塵坐在窗前,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地在下,明明幾分鍾前還一副風和日麗,萬物複蘇的景象,但隨著剛剛一聲悶雷,成堆的雨就瓢潑般地往下掉,仿佛雲層拉開了巨大的水閘。
“你如果還是要堅持下去的話,我會通知上報行政部門,讓執法機構裡面那群退役特工們和你說教說教,太不像話了!”冰亦塵扭過頭,伽氨老頭仍舊滿腦袋愁緒地站在原地,他穿著同樣仿製冰界的古馳皮鞋,在複古的木製地板上來回踱步。
皮鞋碰地的聲音讓冰亦塵有些心煩。
冰亦塵扭過頭,窗外的雨玩命的下,入季的芭蕉葉子在雨裡肆意地跳著舞蹈,仿佛純情的交際少女。學校校工宿舍區的小孩沒帶雨傘,大雨來臨之前來不及回家,紛紛做鳥獸散,像極了倒進開水的螞蟻群。
伽氨看著冰亦塵一動不動的後背,突然有些釋然,從一開始他就知道自己不是冰亦塵的對手,論歪理正理換誰也都不是冰亦塵的對手啊,可他竟然還是由著性子和他說了那麽多,剛剛同行的數學班教授敲過門,詢問他還要不要上剩下的那半節課,整個班都快炸開鍋了。
可是平日裡一向恩師情節深重的老友竟然不耐煩地扭過頭,告訴他哪涼快待哪去。
伽氨此時並不想沉穩地坐下請他喝上一杯雞屎味的上等好茶,他想死。
在自己從業五十多年以來,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等問題學生,伽氨和冰亦塵的父親是同學,他聽深寒說過,冰亦塵以前並不這樣,深寒苦口婆心地挺著大大的啤酒肚,意境雄渾地找他訴苦水,可一個政客心裡的苦水誰又敢全部相信,或者一點不信。
深寒每次喝醉酒都會和他幾個老友拉上半天,從山南扯到海北,無疑都是那些陳年往事。可讓五十多歲的深寒時常掛在嘴邊的,就是自己愧對的三個兒子。
冰亦楓,冰亦塵,冰亦涵。
冰亦塵在家排行老二,大哥冰亦楓也是伽氨老頭一手帶出的學生,不過很多年前就已經畢業了,畢業以後不知為何就果斷地加入了他一直深惡痛絕的冰域之城行政中心。再一個就是排行老二的冰亦塵少年,同行老師給他的統一評價就是“話嘮般的問題少年”。
因為冰亦塵除了愛多說話、瞎扯淡以外,幾乎不會有讓人頭疼的地方,八年前的冰亦塵並不這樣,那個時候上小學的他每天按時上學按時寫作業,是個每日三省吾身的優秀少先隊員。
可是八年前的一次災難徹底改變了這種平衡。
“我聽你父親說過,他說你們兄弟倆都在為你母親的死自責,可你再怎麽自責,也不能走上老媽的老路啊!”房間裡的氣息突然變得安靜,冰亦塵每每提到“媽媽”這個詞,總會一個人閉住嘴巴不說話。
因為老媽以前很煩他大人說話插嘴來著。
“亦塵啊,我懂你的心情,可是你要明白,你母親之所以被殺,就是因為她接觸了那段歷史,所以你老爸在那之後才發布這樣的禁令。沒人想讓災難愈演愈烈,所以聽我的勸,別像個小醜一樣執著了好嗎?”
冰亦塵耷拉著頭,他對這種強硬的回答方式有些不適應,更有些陌生,他呆住了。
小醜?是那種隻存在於冰界娛樂場所的人偶麽,冰亦塵想起小的時候母親對他說起過,老媽說小醜是那個世界最心酸的角色,你在哭的時侯同時要學會逗別人笑,可是有的人生下來天生哭相難看,為了逗別人笑只能學會笑著流淚。
甚至別人問起你為什麽哭的時候,你還要撒謊說“眼睛進了沙子”。
冰亦塵從小覺得眼睛進沙子這種古老的梗一直都是世界上最大的謊話。
可現在有人說他是小醜,說他不能像小醜那樣執著,可他覺得自己只剩下執著這個死心眼了,因為他怕自己有一天不執著了,就會忘掉那個女人,忘記她給予的自己——少不更事的一切。
“老媽快死的時候沒人告訴我,那天我照常背著書包放學,手裡捏著新發的三好學生獎狀,我迫不及待地衝回家裡,只看見了家裡遭賊似的大亂,我問老爸家裡怎麽了,他揮揮手,我癱坐在地,只看見了法醫和被抬著往出走的哥哥。老爸說哥哥拚死拚活也沒能救回老媽,只能眼看著一群窮凶極惡的惡漢揮舞著修長的日式軍刀,對著那棟別墅進行自殺式攻擊。”冰亦塵想起了那天下午,想起那個空氣中都飄著血腥味的沉重黃昏。“老媽總會說你傻啊亦塵,可我一直都不知道她為什麽罵我傻,在她死的那一天。我突然明白了。”
伽氨突然覺得和他談到這樣的話題多少有些不合適,不過冰亦塵扭過頭看也不看他,任憑半開的窗戶朝著他的胸口吹來冷風。
“你明白什麽了?那個時候你還是孩子,一個十一歲的小屁孩!”伽氨憤怒地聲音突然消失,他看見男孩緩緩地癱軟在地,雙手抱膝。
他突然有種想上前拍拍他肩膀的衝動,告訴他好小夥子,往後的路你要保重。
可他還是無奈地站在原地,發覺窗外的天氣變得愈發不穩定。
“一個人的死亡總是有原因的,過去我一直在設想老媽被殺的原因是什麽,會不會是得罪仇人、政治謀殺什麽的啦,可是後來我看了老媽的日記才明白,殺手殺她的原因就是因為他找到了歷史的真相,她是被怪物幻化的亡靈殺死的。”冰亦塵眼望蒼穹,此時天地昏暗,萬物嘈雜無他。
伽氨一顫,那句“被怪物幻化殺死”的真相比《羅佐與龍》更讓他震驚,八年前的那場災難人盡皆知,冰域之城外的怪物種群撕裂冰域大門,高度統一地完成了刺殺。深寒就此召開過高強度的調查,伽氨就是其中一員,動用過冰域之城最高級的特工部門之後,事情的真相才慢慢浮出水面。
預謀、計劃、分工。怪物行動的步驟嚴絲合縫,仿佛人工智能那般有條不紊。很難讓人聯想到這是一群存在遠古的低智能生物。
“原本想著讓你放棄來著,可你知道的太多了。”伽氨歎口氣:“說說吧,為什麽就突然今天忍不住要說這些的,我可不會理解成你給我面子什麽的。”
伽氨這倒是有自知之明的,要讓面前這枚臭小子給人台階下,那得八枚壯漢扛著他下樓才行。
不過他下意識地覺得這個問題得不到什麽像樣的回答,畢竟他們都是活在一本奇幻小說裡的雜魚,事情發展什麽的還不得看作者怎寫?
一聲雷聲響過,半邊天被閃電霎時照亮,雲層巨大的電離層影響到了城市的供電系統,辦公室的白熾燈有一搭沒一搭地一閃一閃亮晶晶。
“老爸說幾天以後要召開這一屆的冰域大會,我覺得我能在圖書城待的時間越來越少了,所以想迫切地知道答案。”冰亦塵目光鋒利,氣勢咄咄逼人。
伽氨頭疼地摘下眼睛,要說這個冰亦塵真的問錯人了,八年裡最接近歷史真相的那個人就是冰亦塵的老媽,可答案還沒來得及公布,她就死在了一場有預謀的“意外”,深寒為了掩蓋那場事故下隱藏的恐怖真相,所以責令新聞公關改變了事故的說法。
伽氨老頭只是憑借過來人的身份知道些傳聞罷了,歷史的真相根本不存在於這個國度。
“都跟你說過多少遍了,在這個國家裡沒人知道你想知道的真相,神話覆蓋歷史不是很合適的事情麽?就像冰界有一個國家叫做中國,那裡的人黃皮膚黑眼睛,直到數字化發達的現代社會還存在著“黃帝與炎帝”的崇拜。”教授老頭有些書生氣地揮揮手,仿佛徐志摩般的“不帶走一片雲彩”。
忽然,他覺察到來自男孩的滔天憤怒,男孩沒對著他張牙舞爪,也沒對著他像流氓般地破口大罵, 可他還是感覺男孩怒了。
只因為他緩緩地站起身,看著窗外。
“你們騙人!八年前的那場事故裡,政府入手的行政組帶走了我媽畢生的心血,那裡面裝著她用命換來的真相!現在你跟我說沒人知道?你放屁!”可巨大的雷聲劃過,讓冰亦塵憤怒的聲音顯得格外渺小。
“政府那樣做是有原因的……”伽氨突然想起來,每次的新聞發布會上,深寒遇到難纏的記者采訪時,總會拿出這樣的說辭。
世間的不可言說總能用理所當然這樣的說辭覆蓋,且屢試不爽。
冰亦塵出神地眼睛突然變得神采飛揚,他剛剛看見雨地裡一隻四處亂竄的哈皮狗,小狗可能和家裡人走散了,站在優雅地跑到樓簷,在那裡緩緩地理順自己的毛發。
待會會有人來認領他麽?冰亦塵出神地想。
人總會和動物感同身受,可是狗狗有家,家裡可能有著同樣被主人疼愛,躺在窩裡給孩子喂奶的狗媽媽。
冰亦塵?哼。
他什麽都沒有,仿佛被世界拋棄的玩具。
“冰界有一本叫做《聖經》的書,書裡面說,死的人是為了讓活著的人更加清醒。我覺得母親就是,她去世以後才讓更多的人明白,冰域歷史是被人扭曲過的,真實的歷史已經被神話與傳說覆蓋了很多年。”伽氨茫然地看著冰亦塵清秀的額頭,他的前額被鑽進房間的雨水打濕,濕漉漉地粘在額頭。
冰亦塵扭過頭,那張年輕而又青澀的臉龐上似乎帶著“老子說的話即是真理”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