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驚雷打破了雨夜浪漫的岑靜,天公不作美,更大的雨滴從天空砸落,仿佛巨人流下的巨大眼淚。
冰亦楓還是那樣站在窗前,外面的風仍舊強勁地吹著,不過這會巨大的雨水驟然變大,剛剛的風無法克服水滴降落的重力,無力地拍在地面。
“你個狗娘養的廢物!事故計劃和你無關,執行步驟和你無關,現在你竟然覥著臉告訴我,信號源延遲事故也和你們財政部無關!鬼才信!”亞伯帶著比剛剛還大的聲調怒吼,聲音幾乎穿透人的胸膛,
財政部長面紅耳赤地站在原地,從剛剛開始他就想和這個老頭爭辯個你死我活,可是一旁的好友不停地衝他使眼色,露出一副唇亡齒寒的精明眼神。
“信息延遲,那是因為“天河”系統出現了不可預期的事故!財政部隻負責財政工作,不負責為雜魚收拾爛場子!”財政部長不打算繼續隱忍,他的胸口沉悶,仿佛憋著一口老痰,現在終於解氣地噴在亞伯的臉上。
不過這樣的行為他只能在心裡默默做上幾千遍,現實當中他還是明白自己和他的差距,兩個人雖然體重差上半頭豬,但是老頭恐怖的實力還是硬生生地擺在那裡,仿佛一個不可逾越的天塹。
亞伯愣了愣,隨後瞪圓眼睛炸毛般大喊:“你是在找死嗎蠢貨!這次會議你只是旁聽者!有什麽資格和我這麽說話!”
一聲驚雷響過,老人的聲音被巨大的雷聲覆蓋,行政部長看著惱羞成怒的老頭,下意識地以為他剛剛打了口技,驚得他一身冷汗。
“吵夠了沒有?”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扭過頭,看著背對窗口的冰亦楓,此刻他的披風被風吹起,仿佛氣蓋山河的楚國將軍。
可是此刻他沒有憤怒,他站在窗前,表情平靜地俯瞰天下,這是帝國大學行政樓的頂層,從離地一百多米的高空望下,一切都成了渺小的黑點,冰亦楓扶著橡木裝飾的西式窗框,仿佛正在指點這個世界的將軍。
“總是吵啊吵,吵啊吵。這次大會請來的貴賓還沒發言,氣氛已經差到了極點。”冰亦楓指指胸口,那是心臟所在的位置,現在有些微微的痛。
亞伯憤憤地坐下:“哼,那是因為群體裡混進了某些傻瓜,而且你對會議的掌控能力並沒有多麽強悍。你終究還是個孩子……”
冰亦楓冷冷地笑:“嗯,你說得對。可你忘了一件事情,我是學工部選出來的代表,如果你對我不滿意的話,說出來就好了。”他側臉觀察,清晰的眼線在眼眶外形成一個恐怖的死亡三角形。
亞伯怔住了,不過他並不打算吞下自己的難堪。
“失陪了。”亞伯突然起身,躬身行禮,他在注視冰亦楓的背影,隨後走出會議室的銅製大門,順手拎走燈後呆滯的傻瓜部長。
“散會吧。”冰亦楓冷冷地扭過頭,此刻他並沒有關上窗子,任憑強勁的風鑽進狹小的房間。
“你這個脾氣真讓人頭疼,這麽隆重的大會,那麽多大咖在場。我想知道是什麽樣的勇氣可以讓你得罪他們,把他們當做寵物一樣玩耍。”五分鍾後,參會者陸續離開了會議室,艾布特無聲地站在冰亦楓身後。
“來這個大會的主要動機是因為那個過家家一樣的任務分析,可是從頭到尾,他們就因此爭論個不停。”冰亦楓關小內窗,從容地替老頭披上自己的狼皮披風。
“就因為這個,就讓你把他們當傻子一樣玩弄麽?他們可是這個世界最可怕的怪物們,
在幾十年前就和怪物殺的你死我活。” 冰亦楓笑笑:“召開大會……當然有更深層次的原因,可是亞伯打斷了我的思路,讓我覺得他的憤怒比這個原因還要重要。”
艾布特沒有生氣,也沒有帶著和孫子說話的諄諄語氣,他只是自顧自地歎了口氣:“真孩子氣,你已經是學工部的主席了,不該有正常人的低級情緒,這會讓你做出很多錯誤的決定。”
“爺爺你也覺得我不是“正常人”麽?”老頭眼角的肌肉一顫,冰亦楓細節性地抬起頭:“說出來就好了,就像我從來都沒有把自己當過正常人。”
冰亦楓凝視右手,上面有一道修長的暗紅色傷疤,和普通的傷疤淡淡的粉色不同,這更像是某種等待啟封的符文,被天才般的技師雕刻在男孩的手臂。
“別看了……那是你的血統,從出生時就有,”老人心酸地回憶冰亦楓出生時的場面,那時男孩不哭不鬧,手上恐怖的傷痕嚇到了操刀的主治醫生,差點把他扔到床前的火爐。
“爺爺,我的感覺很不好。”冰亦楓摸摸傷痕狀的標志,上面隱約傳出滾燙的局部血液高溫。
“別想那麽多,“冰漪戰旗”現如今還在冰河高原封印著,那裡有恐怖的雪原之子守護,不用擔心“冰漪”的血統會突然複蘇,沒那麽玄幻。”老人看似平靜、和顏悅色地向傻孫子解釋傻逼式的擔憂,心裡卻七上八上跳個不停。
他說的很對,冰亦楓從出生就是個注定不平凡的男孩,那道印記在他三歲那年被證實,是冰域圖騰“冰漪戰旗”千年以來唯一的欽定者,因此他的血統高度不穩定,情緒激動就會觸發體內深處的“冰漪”
,像頭髮瘋的公牛一樣四處狂殺。
冰亦楓青春期的時候,深寒為了穩定他的情緒,專門聘請了私人醫生,按時給他注射冷靜劑,雖說這樣也好,讓他不至於叛逆期就成為一個毀天滅地的殺胚,但是冰亦楓從此成為了一個連微笑都不會的男孩。
仿佛人世間真實存在的怪物。
冰亦楓沉默,老頭敏銳地從他的眼裡看到一絲光,一絲只有絕望之人才會流露的光。
艾布特向後踉蹌地退步:“孩……孩子。你召開大會的原因,不會是因為你的血統……它在召喚你了嗎?”老人驚恐地抓住孫子纖細的手臂,他努力睜大眼睛,審視那枚突兀的紅色符文。
“我能感覺到……他在沸騰,似乎在響應著什麽東西。”冰亦楓啜飲最後一口酒,隨手把杯子扔到樓下,砸到亞伯的銀白色“Ghibli”,隨即傳來亞伯的一頓咒罵。
艾布特歎口氣,他時而抬起頭凝視冰亦楓,仿佛能看見他體內洶湧的孤單……和絕望,許久,又是一聲長歎。
“孩子,看啊。這場雨小的越來越大了,別害怕,該來的東西總會來的……”艾布特突然說。
冰亦楓順著他的目光,眺望遠處閃電嘶鳴的紫色天空,那裡氣流湧動,波濤洶湧得似乎要吞噬這個世界。
“在我來之前,我和你父親談過你們兄弟三個的事情,我和他產生了衝突,你父親認為應該解除你的主席身份,我替你反對了他。”艾布特深知冰亦楓不會輕易聽父親深寒的話,他的眼神和冰亦楓短暫相遇,冰亦楓會心地笑笑。
“還有呢?”
“還有就是你的兩個弟弟,亦塵和亦涵的血統報告到現在還沒能檢測出來,你的父親在擔心,你們兄弟三個會成為這個時代最可怕的台風眼。”艾布特扭頭:“亦楓,你的父親真的很愛你,他在無時無刻地保護你們兄弟三個。”
冰亦楓冷哼:“市長大人的能力真是特殊,保護得了自己的兒子,卻保護不住自己的女人,事後還要讓新聞公關修飾,說女人的死隻來源於一個“意外”?”他的聲音裡充滿著埋怨,那是他對自己父親多年不曾改變的態度。
“你還沉浸在你媽媽死去的陰影……”艾布特歎氣。不過冰亦楓不耐煩地打斷了他,隨後從兜裡掏出一枚特製藥,用來平靜他的情緒。
“過去啦爺爺,老媽是真的不在了,現在的我隻想好好保護兩個弟弟,其他的我沒什麽野心。”
“你在擔心亦塵?”
“對!”冰亦楓說得斬釘截鐵。
“你的擔心是不正確的,亦塵探尋歷史的行為並不幼稚,相反卻折射出了某種真理。”艾布特冷冷地說。
冰亦楓昂起頭:“什麽真理?”
“英雄和懦夫是每個時代下的必然產物,你父親和我已經不再糾結這樣的行為是否正確這個問題了,我們更多的在意亦塵的安危。”艾布特說:“而且我們推測,亦塵的行為推動了怪物種群的某種進化,讓他們像現在這樣,變得越來越暴躁。”
冰亦楓站在原地,眼望著周圍的風雨一波一波地襲來,仿佛鋪天蓋地的災難,正駕臨著死亡的戰車,徐徐向他走來。
“那亦涵呢?我可以見他一面了嗎。從母親去世,直到現在我還沒見過他,只知道母親那天恰巧臨產,生下了一個名叫“冰亦涵”的可愛男孩,他是我弟弟。我想見他。”冰亦楓遙望蒼穹,眼裡充滿了悲傷。
哥哥想見弟弟一面,這樣的要求不過分吧。冰亦楓抬起頭,他的眼裡依稀帶著幾顆淚花,無數的雨滴同時從天砸下,恰逢墜入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