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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位大少爺》第6卷第一十二章 家和萬事興
  “沒什麽事的。”
  “你們放心好了!”
  管清心端起面前吃飯用的瓷碗,輕輕的吹氣,吐著裡面的白開水,把它們吹涼一些,然後輕輕的、慢慢地喝上幾個小口。
  她們夫妻在小書房裡商量了一陣,過後又和朱柏陽的新婦吐槽一圈,來到這裡早就渴了。論要解渴,酒不如水,而且贛南人家一般不溫酒,冬天裡冷冷的米酒空腹喝下去更不好,反而不如事先喝先溫開水,況且現在氣溫也不如她們剛到之際緊張,管清心用不著客氣。
  喝水時,她一雙明亮的眼睛不著痕跡的在賢華父子和朱學休三個人的臉上來回掃過,淡淡地、輕輕的,似是有意,又似無意,即不淡泊、也不失禮。
  桌前,賢華板著一張黑臉,眼眨一眨不眨,柏陽勾著頭,根本不敢看一眼,朱學休修禪打坐、無動於衷,看到管清心的目光皆是沒有任何反應,既不回應,也不出聲。
  大堂裡寂靜無聲,各自沉默。
  “來來來,喝酒。”
  只是小半會兒時間,樓上打酒的就回來了,一手拿著搪瓷口盅,一手提著一個胖肚壺,剛落到樓梯口就喜氣洋洋、有些疑惑的看著樓下的數人問道:“怎麽都不說話呢?”
  “賢華,你怎不說話,你這是冷落了客人。”
  她埋汰著自己的丈夫,過後又埋汰兒子,道:“柏陽,你爸不說話,你也不說麽?你和學休仔那是從小玩到大,你可沒少和他一起湊合呢,你爸不說話,那是他年紀大了,與後生人說不來,你一個後生崽與學休仔、清娘子都差不多,有的是話說,怎麽能像悶葫蘆一樣。”
  賢華的妻子一邊下樓,一邊數落,臉上掛著的是笑臉,嘴裡說的是道歉。“清娘子,你別介意,我們家幾個都是不(愛)說話,整天一個悶葫蘆,我生了好幾個,全是光棍,平日是要想找個人說說體己話都沒有,你可得常來陪我說說話。”
  嘴裡說著,來到樓下,把手裡的口盅和酒壺放在桌面上,大口盅放管清心面前,圓肚壺放在賢和朱學休中間,接著新拿了幾個吃飯用的瓷碗,分別給管清心、朱學休倒了一碗,過後又給自己丈夫斟一碗,擺到三人的面前。
  先客後主、先女后男,這規矩沒有錯,因為管清心是新客,這是初次登門,而且身份又擺在那裡,所以必須優先她,過後才是朱學休和賢華,至於她自己、兒媳婦和兒子柏陽三個人,因為沒有入座,自然也就沒有她們三個人的那一份。
  倒完酒,接著是勸酒,過後賢華的妻子不著跡來到了管清心身旁,笑容滿面。
  “合口味不,清娘子?”
  “你可得多喝幾碗,給我這個臉面。”
  “這酒是我特意給你打的,放了石子糖(PS:就是冰糖),喝著不醉,你要是不紅臉,那就別出這道門。”
  賢華妻子嘻嘻笑著,又示意朱學休和自己丈夫面前的酒碗,對著管清心說道:“他們兩個的是烈的,燒過水,咯咯……”
  賢華妻子熱情的招待著管清心,極盡喜慶,嘴裡說著,挪著屁股不著痕跡的來到管清心身旁,然後自然而然的落到了和管清心的同一張條凳上去,拿過裙角擦過手,拖著管清心手小手不放,一個勁地套近乎。
  她嘴裡的燒過水,就是指贛南及周邊想把自家的米酒把口感整烈一些,就會將黃竹葉熬成汁,小小的兌一點在酒缸裡,這樣酒缸裡的就會變得烈度更高,更適合愛好喝烈酒的人士。
  賢華就是愛喝烈酒,因此家裡的米酒燒過竹葉澆在裡面。至於女性,像管清心這樣的贛南女生,普遍愛喝甜酒,因此賢華的妻子特意說在酒裡放了冰糖,顯出自己的好客之意。
  在那個年代,冰糖的確是好東西,交情不到、身份不夠,根本不會拿出來招待客人,更別說是放在酒裡增甜,用一個字來說是奢侈,用兩個字來說是真的好奢侈,普通的人家根本就拿不出這東西來。
  朱柏陽的新婦看著婆婆這麽用心的討好外人,對自己這個兒媳婦毫不搭理,莫說喝酒,就連一張凳子也不給,不由得心裡更是委屈。
  她還剛剛有了身孕呢!
  新婦曉得這是婆婆對自己不滿,所以故意這樣冷落她,而如今桌面上坐著的皆是光裕堂的實權人物,她根本不敢出言反駁,不然就會落的不是,影響她的聲譽。
  如果她只是和婆婆鬧不合,那是‘天經地義’,這世上就沒有幾個兒媳婦能和婆婆說到一塊兒,但是若是朱學休和管清心也說她的不是,三人成虎,她不得不忌諱,忍著眼著,打落牙齒往肚裡吞。
  賢華的妻子如此作為,管清心自然是看在眼裡,只是故作不知、面不改色,談笑自如,陪著女主人嘀嘀咕咕、有說有笑的聊了好一陣,連喝過了兩碗酒,過後才一老一少兩個女人勾勾搭搭的離開了桌面,走到一間不近不遠的屋子,說是去欣賞老婦人新繡的花樣。
  兩個人走了小一會兒,就聽得她們出門探出頭來,把朱柏陽夫妻兩個人叫了進去,閉上了房門。
  賢華和本勤皆是長房,一直與二房邦興公不太對付,除了明面上的來往,內裡沒有多少交情,更是有些生分,管清心嘴裡說的好聽,說是讓他們不要擔心,但是其實賢華還是有些不放心。
  他一直在暗地裡觀察著管清心,拿著她和自己的新兒媳做比較,誰知越看越是傷心,再看到兒子垂著臉、耷拉著腦袋跟在兒媳後面進去,再看看眼前精神利落,微眯著眼的朱學休,賢華心裡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險些發怒。
  等到兒子兒媳進門,遠處的房門瞬間關閉,再也聽不到彼此的聲音,賢華禁不住的搖頭晃腦、唉聲歎氣,一臉落寞。
  “唉……”
  賢華嘴裡一聲長歎,頓時惹得朱學休把臉轉過來,驚訝的看著他,眼神裡有些不解。
  雖然多小就認識,但是朱學休其實對眼前這位族叔並不是太熟悉,僅僅浮於表面。彼此政見不合,利益更是不合,兩家相距也有些距離,平日裡更是沒有什麽平往,小時候雖然與對方的兒子玩耍,那是大人玩大人的,小孩子玩孩的,互不乾系,而且次數與不如剛先賢華妻子嘴裡說的經常跟在他的屁股後面。
  朱學休平日裡看到朱賢華就是光裕堂的族老,永遠扳著一張死人臉,面無表情,也不愛說話,此時此刻聽到賢華唉聲歎氣,搖頭晃腦,臉色無比的生動,他不由得扭過頭來,眼中充滿了詫異。
  賢華似乎是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更似乎沒有注意到朱學休的目光,當然,也可能他根本就不在意,就在朱學休的注視下,他不扭頭,不看人,嘴裡不點名道姓、說起來無頭無尾、無始無終,道:“原本著想著她家裡是做生意的,經歷過世面,能做事、出的了臉,沒想到最後……”
  “只怕這頭家就散囉!”(PS:這裡沒錯別字,贛南說家都是說一頭、兩頭,也就是一個家、兩個家。)
  痛之扼腕!
  賢華歎過之後,扭過頭來,看著朱學休,嘴裡說道:“我比你阿公差遠囉,我當初去過三四回(對方家裡),就是遠遠的觀察也有十回八回,路都走寬了,……給了八字,我還去了好幾回,結果……頂不上你阿公看一眼!”
  管清心剛才的表現賢華一直看在眼裡,越看越是喜歡,越看越是欣賞,相比之下,自家的新兒媳就是落水的鳳凰不如雞,尤其是管清心聽到賢華的妻子說有新鏽的花樣之後,立馬就猜透了,不發問、不動聲色、不顯山露水的跟著去了小房間裡,賢華就覺得自己的新兒媳與她差了十萬八千裡。
  賢華越想越氣,越想心裡越是落寞。
  他曉得這並不單單只是眼光的問題,而是各有所求,邦興公相看孫媳婦和他賢華娶兒媳婦看中的點不一樣,娶回來的新婦自然也就不相同。
  那個年代,娶妻之後,根本沒有離婚的概念,休妻也是大有要求,不可能些許不如意就行休妻之舉,賢華隻恨自己太心急了些,只是現在木已成舟……
  “只能以後自己教了!”賢華如此說道。
  然而常言道:狗改不了吃(和諧)屎,人改不了性格,這新兒媳女能改的過來嗎?
  朱賢華搖頭晃腦,痛不欲生。
  朱學休看見,大是驚訝,鼓著兩個眼睛,詫異道:“不至於,能這麽不堪?”
  “叔,你是嚇我的吧?我看著她挺靈醒的啊。”
  朱學休休假驚嚇,心裡也有些驚嚇。
  朱賢華聽見,依舊是搖頭晃腦,面不改色,一臉的痛惜,道:“靈醒?是靈醒,但那不是大智慧,而是小聰明!”
  “學休仔!”說了大半天,賢華第一次叫朱學休的名字,告訴他,說道:“想來你也和我一樣,沒聽她們嘮叨,不曉得詳情,我也一樣,不清楚來龍去脈。然而我清楚一點……”
  說到這裡,賢華停頓了一下,道:“你以為是你嬸子在說她貪嘴麽?不是的,那是因為有別的!”
  “我們家不富,但絕對算不上窮,在全鄉那也可以排的上號,算的上是頂上的一撥,我還能小氣幾片番薯(乾)麽?別說她現在懷著孕,就是沒有大肚子我也不會阻他分毫!”
  “我賢華眼看著就一輩子了,有人說我懶,有人說我孬,成天擺著一張臉,但絕對沒有人說我小氣、小肚雞腸。”
  “她這是吃獨食吃出來的結果!”
  賢華告訴朱學休,對他說道:“我家四五個孩子,柏南、柏橋這些你都看著長大,雖然長你一些,但是人你是認得的,兒媳孫子帶起來,那就是十幾個。”
  “她好吃都沒有人說什麽,畢竟商人家的孩子,又是女的,不好吃才怪,她一天到晚的吃,看在她有肚子的份上,我們也沒說什麽,這正是好吃,也能吃的時候。”
  “最後把(番薯乾的)袋子都搬到她屋裡去,那就不對,我十幾個孫呢,孫子孫女一大串,兒子好幾個,兒子兒媳就能組成一個桌,要是厚此薄彼,這張老臉我以後往哪擱?誰還能認我這個父親?”
  賢華越說,心裡越是痛苦,先前還壓低著聲音,有意不讓外人聽見,此時已經忘記了這一點,說話已是和平常一樣,隱隱還要聲高一些,語氣沉重。
  在鄉下,番薯並不是一個很好的東西,贛南人多地少,而且土地裡還是水田多、旱地少,能夠用來種番薯的土地不多,但是也就是平常嘗嘗,洗汗淨之後整個蒸出來剝皮吃,要不是曬成番薯乾進行儲存,普普通通,並不會把它當什麽稀奇之物。
  只是在民國時代,交通不便、運輸能力不高,因此在這嚴寒的冬天裡,仙霞貫及周邊能吃到的裡的零吃就只有橘橙和這番薯乾兩樣物品。
  如此這樣一來,就顯現了番薯的地位和重要性,每家每戶,一到冬天必須會曬製番薯乾,給家裡的孩子、老人嘗嘗嘴,要是餓了,不在吃飯的正餐時刻,也能拿出來頂頂餓,過過嘴癮。
  賢華四五個兒子,十幾口孫輩,要是不控制,這麽多人肯定不夠吃,不可能新兒媳婦吃的不停嘴,旁邊的孫輩只能乾看著!
  這樣不利家庭和睦,更不利於家裡名聲,於是必須得到阻止。
  “男主外女主內,我忙裡忙外、人情往來,根本不知詳情,是你嬸嬸看不過去,把那袋子拿了出來,結果……,結果她居然慫恿柏陽去拿出來,以為我們是針對她,把她當外人,與你嬸嬸鬧了起來!”
  “她又不是外人,都嫁到家裡了,我去能針對她嗎,一家和和美美多好,我何苦和自己過不去?你嬸嬸人是強勢一些,但家門這麽大,不強勢能站得住腳麽?再說她為人幾十年,兒媳婦已經有三四個了,從來沒有人說過她刻薄,更沒有人說她虧待兒媳婦!”
  “兒孫自有兒孫福,他們的事情我基本不去管,但是這一回我真的傷了心,說她幾句,她就跑到院子裡去了,說是柏陽不護著她,反幫著家人裡變著法兒欺負她!”
  “能有這事嗎?”
  賢華痛心疾首, 嘴裡反問道:“柏陽不敢勸!莫說手心手背都是肉,一邊是兄弟父母,一邊是他老婆,就算沒有這層關系,他從小就被哥幾個照顧,幾個嫂子也待他不差,你嬸嬸更是要把他裝兜裡了,他能怎麽樣?”
  “(柏陽)他能罵誰?他能打誰?他一個也動不了!”
  賢華張著兩隻手,攤開它,開口問著朱學休。“你說娶到這樣的女人,不體恤長輩,不懂我們這做父母的苦心也就罷了,連自己老公的感受也不顧及,非要逼著他靠邊站,這不是強人所難麽?”
  “是人都得講理,大眾廣庭之下、眾目睽睽,柏陽能站在她那邊和我們作對?……這不可能!他能在被窩裡安說幾句軟話,安慰安慰她,這已經是盡責了。不忘我們養他一場,也不忘身邊的是自己老婆!”
  賢華越說,越是感動,略有渾濁的目眶中隱隱有些淚水,傷心不己,眼眶發紅,嘴裡吐道:“然而……,家和萬事興,從今天開始……沒了!”
  賢華兩手一攤,囉哩囉嗦的說了一大通,一吐為快。
  朱學休早已嚇傻了,等對方說完之後,低頭不語,他還是傻乎乎的張大著嘴巴,過了許久才醒悟過來,也不知如何去安慰眼前的老人,賢華昔日強硬的風格也了他太深的覺悟。
  “叔,別傷心。”
  “她還小,剛過門,以後總是會懂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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