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房門後,瞧見六丫頭在一旁陪老者打井水。月亮已經由銀白色漸變為暗紅色,路上寂靜一片。閉上雙眼,雙腿打坐的形式,靜下心來詢問花草樹木林子悅的蹤跡。不一會兒腦海中浮現出楚楚可憐的身影,要不是因為‘玄光鏡’,看見過……,不然,我豈可與凡人命數作糾纏。
六丫頭一直望著安可君消失的方向,房門再一次被打開,一身白色道袍的男人出現在六丫頭驚訝的視線中。六丫頭首先激動地衝了上去,在男人的高大身影下,疑惑道:‘是你!你將葉子哥哥怎麽了?’暗月下男人沙啞的聲線道:‘他?當然是打暈過了,壞事了可不好。我當時為你指明方向,今夜你的機緣到了,我是來助你做最後的掙扎的。’六丫頭激動地緊緊攥著拳頭道:‘真的!’男子嗤笑道:‘本道自然不屑對你撒謊,無趣!但你這邊看來需要費些心力的。罷了,你將這符紙化與水給他飲下,可多保一日存活,但莫忘記你我的約定!你做事可得將心收放在肚子裡,本道不喜血腥味。’
六丫頭猶豫伸著手,可那‘哐當’聲打破了六丫頭心裡的防線,忙用井水衝水給老者服下。
老者緩慢的動作停了下來,渾濁無神的眼中倒映出六丫頭焦急期盼的身影。老者見到身前約莫七八歲的女童在焦急地喚自己‘爺爺……爺爺’一遍又一遍焦急擔憂。老者摸了摸六丫頭的頭髮笑道:‘女娃子,你是村子裡誰家的孩子?怎麽在這裡哭泣,約莫是迷路了吧。莫哭、莫哭,爺爺給你拿好吃的吃食來’,顫顫巍巍地起身,將手伸進了院子裡的樹洞中,掏出一個又大又紅的蘋果,用衣服擦了擦,一臉樂呵呵將蘋果遞給六丫頭,六丫頭滿臉淚水道‘爺爺’,卻被一群‘爺爺’聲所淹沒。老者這時才瞧見桃花樹上約莫五個幼童,老者頓時驚慌起來,大聲喊道:‘孩子們,都別動!’老者喘氣地爬著樹,對樹下一臉擔憂的六丫頭道:‘丫頭,快去叫醒這家人!’轉身瞧見六丫頭依舊不動時,怒吼道‘快去!’六丫頭委屈大聲哭喊道:‘爺爺!其實他們都……’
男子將六丫頭推向一旁,對樹上道:‘老者,本道來接可好?’,老者懷抱幼孩,這時才注意到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的白衣男子。老者小心翼翼地將孩童從樹上抱下,男子小心翼翼地接過,又小心翼翼地安放在樹下,對發愣的六丫頭道:‘六丫頭,還不上前幫忙!’最後一個孩童頑皮地攀玩在枝乾,老者伸手去夠,孩童摔在了男子懷中,老者落在了地上。六丫頭急忙衝過去,男子卻搶先一步將老者扶起。
正巧,大狼狗走了過來,老者拿出了煙杆子,抽著煙準備詢問今夜這幾位陌生人,為何無緣無故地亂闖別人家裡。一瞬間,樹下嬉戲的孩童有的爬上了桃花樹上,有的漂浮在空中,‘咯咯咯’拍著小手笑個不停。
老者臉色發白,留著冷汗,牙齒打顫結巴地抓著男子,‘你……瞧見了?那些孩童一下子就……’
男子不動聲色地拍下老者的手笑道:‘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老者這是在怕的哪樣?’老者不停念道:‘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男子笑著拍了拍老者的肩膀道:‘可要請本道將她們驅除?’六丫頭緊張地拉著老者的衣服‘爺爺……’
老者閉起雙眼又睜開道:‘她們不屬於人世間’六丫頭的手從老者的衣服上滑下,身子也慢慢地坐在冰涼的地上,滿眼淚水冰冷笑道:‘六丫頭,什麽都沒有了!原來我喜歡的爺爺也不希望我再次打擾他們一家人!我從一出生就是多余的,
我的出生就是一個錯誤!可我們又做錯了什麽呢?為何?為何就如此容不下我們的存在?我不信命!’ 緊接著狂風大作,結界碎裂,桃花樹上的孩童感受到了什麽,一股腦兒地鑽進六丫頭的體內。村子裡的狗狂吠不止,屋子裡傳來一句‘誰呀?’
老者看見小女孩霎時間變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紅眸皓齒,淺笑嫣然,顰眉蹙蹙,男子在一旁欣賞地笑著。
六丫頭從房門進去,卻被門神所擋,退了一步。滄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裡,其枝間東北曰鬼門,萬鬼所出入也。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二曰鬱壘。主閱領萬鬼。惡害之鬼,執以葦索,而以食虎。於是黃帝乃作禮,以時驅之,立大桃人,門戶畫神荼、鬱壘與虎,懸葦索以禦凶魅。
二門神道:‘何方冤魂,膽敢在此放肆!’仔細瞧了六丫頭後:‘你未曾害過人,不如放下怨恨。速速去投胎,本仙君還可留你一絲生機!’
六丫頭淒厲地笑道:‘哈哈哈哈,我的生機從孩童時就已經結束了!’仙君答道:‘放肆!你這一生命數已定,何不回頭是岸?何苦無端背負殺孽!’
這時小男孩迷迷糊糊道:‘娘,剛才我睡夢中,聽見姐姐的聲音了。’何大嫂拍拍小男孩道:‘快睡吧,何家只有你一個獨苗苗,哪裡來的姐姐。’
六丫頭轉身向老者利爪劃去,狼狗頓時飛身護主,老者將無防備的六丫頭一掌推飛,怒吼道:‘你這小丫頭,為何心腸如此狠毒?若你想要我老頭子的命,老頭子絕不眨一下眼!’
六丫頭一步一步地走到老者身旁,二位仙君飛身將六丫頭打退。這時才瞧見了白衣男子,‘今晚事多,還是讓冥界來辦!’又轉身盯著白衣男子,六丫頭在門邊說:‘我,心狠毒!也是拜你們所賜,從一生下來白紙一張,可為何我的那張早已墨跡染滿,他的那張卻五彩繽紛?這公平嗎?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六丫頭拿出背後的狼狗向門口砸去,仙君去阻攔時才發現,怎麽腳上貼著黃色的符紙。老者顫顫巍巍地將狼狗破碎的屍體,邊撿邊道:‘她?我們家祖上沒少積德行善,從哪處惹上她那樣心狠手辣的人!’
白衣男子站在二位仙君面前說:‘二位仙君,煩請在此處等待片刻。’
兩位仙君只能乾瞪眼著急,白衣男子來到桃花樹下催促道:‘老者,現在還不到最悲痛之時!’
六丫頭闖進臥室後,老太太耳根喜靜,不滿道:‘媳婦,起夜時身子輕點!’何大嫂迷迷糊糊道:‘娘,不是我!是不是彪子哥?’身旁傳來‘娘,也不是俺!’老太太摸摸身旁的七子道:‘七子還在旁邊熟睡著’。透過窗邊的月色,看見披頭散發的女人,立即喊道:‘兒子,兒子,快開燈!’何大哥不滿地翻身瞧見了站在炕邊的女子,手忙腳亂地將燈拉開。何大哥的雙眼一直盯著炕邊的女子,大聲道:‘你誰呀?’六丫頭未理會何大哥,對老太太道:‘奶奶,我回來了!’將熟睡的七子抱起,老太太起身從懷中奪回,大罵道:‘什麽山精野怪!休想碰我孫子一根汗毛!從哪裡來,回哪裡去!如不離去,看我老婆子請人收了你去!’
漸漸地窗戶被狂風拍碎,玻璃碎片落在被子上、衣服上、皮膚上,血開始慢慢地在被子上暈染著。
老者與白衣男子看見的就是這一付景象,老者見老太太在不停的叨罵,大漢在一旁怒吼,婦女在哀求地掉著眼淚,卻一動也不動,眼睜睜地看著六丫頭將七子抱在懷中。
老者衝過去想將七子抱回,卻撲了個空,老者又不懈地在他們面前講話,但沒人理他,終於他才注意到自己有所不同。
白衣男子攔住六丫頭伸手笑道:‘酬勞。’六丫頭小心翼翼地輕聲,哄過睡夢中砸吧者嘴的七子笑道:‘一個和尚有水喝,兩個和尚沒水吃。只有一桶水,如何分?’白衣男子笑著答非所問道:‘你瞧,七子現在夢中,可熟知夢外之事?這般幼小惹人憐愛,本道心情高興時;若本道覺得無趣時,這般淘氣也由不得憑添厭煩?’六丫頭嗤笑道:‘是啊!可若不醒,這般美夢終是會被吞噬;可若初醒,看見白紙已髒,那醒與不醒,有何區別?’
白衣男子側身讓過,六丫頭抱著熟睡的七子走了。
一家人從最初的苦苦哀求到現在的痛恨,‘你為什麽要放她走!’‘我苦命的孫兒喲,奶奶救不了你’老者跪在地上哀求道:‘道長,求求你救救我的孫兒吧!’白衣男子虛扶了老者一把笑道:‘我從不做無本的買賣’。一家人聽見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連忙拿出地契、錢、首飾放在桌子上。白衣男子見到後笑著說:‘俗’。
一家人終於忍不住情緒,‘你還我孩子,我的孩子’何大嫂揪著白衣男子的道袍;老太太起身拿著掃帚一邊打一邊罵道:‘看你穿的人模狗樣,才是個妖道,那女人將我的孫子抱去哪裡了!’何大哥勸老太太,用身子擋住毒打,老者無能為力地在一旁乾著急。老太太指著何大哥的鼻子罵道:‘你這個傻子怎麽跟仇人站一隊了!但凡有孩子的家庭出了這樣的事情,都不會像你這樣!你這父親當的!’
白衣男子對一旁無奈地老者道:‘想不想救那孩子?’
老者老淚縱橫道:‘想!快請道長想想法子!’
白衣男子點頭笑著,又轉身問起:‘你們想不想救那個孩童?’
得到一致祈求的眼神後,將符紙取出往老者身上一燃,大家的眼神不解轉到驚喜、害怕。首先老太太安靜了下來,抱著老者就委屈道:‘你這糟老頭子,為何這麽多年都不曾給我拖過夢!虧我每日都會給你燒香、念經、燒紙錢,生怕你在那個世界吃不飽、穿不暖,時時刻刻地念著你、想著你。’老者用蒼老的手摸著老太太的鬢角含淚道:‘老了,素花。我也很想念你!’何夫婦喜悅道:‘爹!’老者一一應到,接著向白衣男子道:‘道長,您法力無邊,求求你救救孩子!’
白衣男子笑著望了望窗外道:‘解鈴還須系鈴人。’
老者思考了一陣驚呼道:‘是六丫頭!’老太太跪在白衣男子身前道:‘老婆子有眼無珠得罪了道長,可七子是無辜的,請道長快將六丫頭收了吧!’何夫婦一致喊道:‘娘!’老太太起身怒罵道:‘不收了這個害人精,你是要看七子死在她手裡,你們才安心,是不是?’老者呵斥道:‘素花,注意自己的言行!’老太太哭道:‘好!好!你們都心疼六丫頭,可憐我那無人疼愛的七子喲!’何大嫂扶起老太太坐在椅子上道:‘娘,我與彪子哥,還有爹都心疼七子。可六丫頭也是我生的,手心手背都是肉,無論失去哪一個,我都心痛!恨不得代替他們承受苦難!娘,你也是女人,你能明白嗎?’老太太一改臉色勸著何大嫂道:‘媳婦,那丫頭都已經是個死人了!不舍棄她,難道自斷我老何家的香火?媳婦,你勸勸你丈夫與你公公,算我老太婆跪下求你了!’何大嫂立即扶著欲跪下的老太太道:‘娘,你剛才說六丫頭已經是個死人了?’所有人的視線都盯著老太太,只有白衣男子不慌不忙的拿起葫蘆慢慢酌飲。老太太一見這陣勢立馬吼道……‘都看我作甚?’何大哥一臉懷疑小聲道:‘娘,你剛才說六丫頭她……,你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們?’老太太一腳踢翻椅子哭道:‘你……你們?好哇!你們一個一個地都懷疑起我來了。虎毒不食子,我對她再怎麽不好,我是她的親奶奶,我會害她!老頭子,你相信我!’老者沉默了一陣,‘素花的個性是有點得理不饒人,但畢竟是她的親奶奶,她不會做下這種沒臉沒皮的事情來!’老太太氣喘籲籲地用手給自己順著氣。何夫婦對老太太道歉道:‘娘,對不起,我們不應該不分青紅皂白地懷疑你!’
這時白衣男子將葫蘆收回了腰間,‘各位先在此等候,本道去去就來!’
院子中的二位仙君正在討論如何向冥界討要說法,白衣男子將符紙撕下,‘讓二位仙君等候多時了,本道勸二位仙君還是辦正事要緊!’二位仙君道:既修道,為民積德行善,卻與妖邪混在一處,浪費這來之不易的道緣。本仙君勸你早日收手,方可證大道!’
進門後,白衣男子道:‘各位不妨靜下心來,給本道講講關於六丫頭的事情?’老者擔憂道:‘道長,眼下情況緊急,不如等事情塵埃落定後,再宴請道長細細詳談!’
白衣男子拿出符紙道:‘本道突然想起還有要事在身, 下次再聚!’白衣男子走到門口被一陣腳步聲所圍,‘道長!請留步!按道長所願,道長請!’老者端起一杯酒敬白衣男子。老者接著言道:‘道長,不知我那孫兒孫女可有事否?’
白衣男子從腰間解下葫蘆,‘我以前買過一顆種子,此樹長得左右舍鄰無不讚揚秀氣。春繁花,夏乘涼,秋瑟葉,冬收藏。一日,我見別人樹上都碩果累累,我認為此樹只會徒有虛表,購買一顆樹苗。種在樹下,小樹苗進過我精心澆灌終於在此地落根。一日夜裡風雨大作,我想起那細嫩的樹苗,趕到時樹苗完好如初,但那顆被人人稱讚的樹卻不忍直視。隨著時光的流逝,有人提出這棵樹將樹苗的陽光、營養都一一吸收了去,不如砍了這棵樹。我隻猶豫一年,第二年就將它砍去當了柴火。一日,村子裡來了一個走街串巷的,見我正抱著柴火燒飯,問我:‘有此寶物,為何家裡如此貧窮?’我疑惑不解,那小郎倌搖頭歎氣道:‘可惜呀!可惜呀!’我卻認為那小郎倌是一個腦子不正常的人罷了。又過了幾年,村子裡有人靠賣柴火發了大財,我心癢難耐,去那戶人家求生財之道,那人家拿出了包在紅布裡的木頭,我瞧著眼熟,這不是我柴房裡燒火的木頭嗎?我用最後一點殘料換回了白米白面、生活用品。到最後才知道,當年給我種子時不小心將那棵樹混了進去。’
老者聽後沉默著說:‘道長,那顆樹尚有回旋的余地,望道長慈悲!’
老者猛喝一口酒,抽著水煙,用蒼老的聲音講述了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