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潮水,夾雜著數不盡的血汙,一點一點侵蝕著這座城池。此時守望之城的東邊半城已然淪陷,原本高大的房屋在頃刻間倒塌,紫色的電光此起彼伏,在潮濕的街道中爆炸開來,濺起淋漓的鮮血。整個世界除了轟隆的雷鳴聲,就只剩下鮫人殘忍的尖嘯和人們絕望的呐喊,那場景就如同人間煉獄。
陰南州坐在天上,看著下方無比慘烈的戰況。雖然場面幾乎是一邊倒的態勢,但他仍然能看到在那無盡的黑潮之中,有無數的修士正在拚死抵抗。他們不斷揮舞手中的法寶,五顏六色的光芒四散,斬下無數鮫人的頭顱,天空中藍色的血液飛濺。但往往是這一群鮫人倒下,後續就會有更多的鮫人接二連三地撲上來,它們仿佛無窮無盡一般,不畏生死,一點一點耗光那些修士的力量,最終齊擁而上,將他們淹沒。
在那人群之中,陰南州還看到了蘇卿昱等七星門的人。那些人之中有些甚至都只和他說過幾句話,可是如今卻一個接一個地倒在了那裡,被潮水所吞噬。蘇卿昱此刻身上滿是血汙,原本七個一體的骰子如今只剩下四個,在他四周形成了一個防護罩,阻擋攻來的鮫人。地上有無數靈器的殘骸,明顯是他之前拿出來用的。那天吃飯時玄玉曾說蘇卿昱在七星門極為土豪,有個位列長老的父親,想來這些靈器都是他爹給他用來保命的,就是不知道如今用完了沒有。
“那是你認識的人?”仿佛知道他在看著誰,男人在一旁問。
“嗯。”陰南州點點頭。這時他又在鮫人群中看到了蕭陽的身影,身上的門派衣服早就破爛,甚至頭上都淌著血,可他仍舊拿著那柄赤色長劍,機械般地揮舞著,擊退前方的敵人。而在他的身後,有幾個七八歲大的孩子蜷縮在一起,瑟瑟發抖地看著周遭的一切。
果然還是那種典型的老好人性格,自己都快死了還要保護別人,不去拍那種拯救世界的電影真是可惜了。可你這樣死撐著又有什麽用呢?你的劍都快斷了。
陰南州內心默默吐槽,卻又想起這麽久了他似乎都沒有問過蕭陽手裡的那把劍叫什麽名字,心裡莫名的就有些希望對方能活下來。
“很不錯的小子,死了確實會有些可惜。”男人看著蕭陽點評了一番,然後輕輕一抬手,下方蕭陽所在區域的上空立刻就出現了一隻虛幻的大手,對著那群鮫人一掌按下。
只是一瞬間,蕭陽身邊百裡之內的鮫人就如同靈魂被抽乾一樣,一個個身體枯萎,就像下雨一般從空中落下,使得那片區域直接空了出來。並且隨著那一掌落下,地面上此時也留下了一個巨大的手印,散發出恐怖的氣息,竟是令其他鮫人不敢再靠近,轉身逃向了其他區域。
陰南州十分震驚地看著眼前所發生的一切,“這……”
“看到了麽?這就是實力的差距。”男人看著下方的戰況,淡淡地說,“如果我想,只需輕輕一掌,便可擊退下方所有的敵軍。那些海族看似聲勢浩大,實際對我來說就如同螻蟻一般,根本不值一提。”
“那你為什麽不出手?”
“我是可以選擇出手救他們,可是救了以後呢?這裡的情況會改變麽?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仍舊不能修行,就算少數能修也邁不過元嬰境,他們的實力始終羸弱,沒辦法抵禦海族。只能靠我,幫助他們一次又一次地擊退敵軍,才能讓他們勉強活下去。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連我也擋不住了,他們又該怎麽辦?”男人的語氣裡滿是疲憊,“海族在我眼中就是螻蟻般地存在,可是誰又知道有朝一日,我會不會成為別人眼中的螻蟻呢?到了那個時候,又有誰會來救他們?” “可至少現在你是能救他們的。”陰南州看著眼前這個顯得有些頹廢的男人說,“你是他們的希望,下面的人需要你。”
“希望……”聽到他的話,男人有些自嘲地一笑,“你知道我來這裡多久了麽?”
陰南州輕輕搖頭。
”五百零四年。”男人看著遠處,緩緩地說,“整整五百零四年,我都守在這裡,海族入侵了我幫他們擋回去,秘境崩潰了我為他們修複,異獸暴走了我又幫他們鎮壓,一次又一次,每次我解決完一個問題,馬上又會有新的問題出現,一個接著一個,就這樣一直循環反覆,直到現在。我真的累了,在他們眼裡,我是高高在上的城主,擁有無上的實力和榮耀,他們敬我,畏我,按我的規矩行事。所以理所應當的,我就必須要守護他們,守護這座城市不被侵犯,為他們解決一切麻煩,我為他們做的一切都是應該的,都是我作為城主的使命。可是有沒有人想過,我究竟想不想做這個城主?”
說到這裡男人的神情逐漸有些激動,聲音也大了起來,“城主對我來說根本就不是榮耀,而是枷鎖!說到底,我就是個被鎖在這座城裡的囚犯,而這些人,就是他們用來看守我的獄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