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高中成績倒數,整整一年都坐在教室後門頂著酷暑寒風昏睡。
第一次開家長會。我媽坐在我的位置上看老師唾沫橫飛。
畢竟這個距離真的啥也聽不到。別說啥不放棄每一個孩子,全班五六十個人,總得取舍幾個。
我帶著我妹在教室外眺望我媽開家長會。忐忑不安。就我那表現,家裡是不是該考慮讓我輟學打工,提早步入社會了。那正好我真的對隔壁職校的廚師專業很有興趣,以及自認為有天份。
就在我暢想自己成為一統全國八大菜系,專包國宴,一人份餐卷成為國際硬通貨,受到世界人民愛戴的食神的時候,我媽提前溜出來帶著我妹回去了。挺忙的。
幹嘛要點出啥也沒乾的我妹的存在,因為就在交接我妹的手的時候,我摸到我媽的手冰涼。妹妹工具人實錘。
高中時間緊張,我們繼續回去上課。我頭一次開始在意我那個位置。那位置就是個釘牢人的砧板,釘住你在上面被寒風刀割。
接下來半年福至心靈,居然努力考到了二十多名。那會兒班上就四五十人了,這意味著我在依名次選擇座位的環境下,第一次有了主動權。
我經過多次操作和轉發錦鯉,坐上了全班正中心的風水寶地。
新同桌在黯然神傷成績下退了十幾名,不然哪裡會和我有交集。但他的不幸真是我的幸運,我高中三分壓抑三分無力三分聽天命的日子裡,還有一成笑意,由他貢獻了十分之一。
是個偉大的人。太晚了,不然真想打電話和他談談。
大概會罵我神經病。不愧是他,當年就能一眼看透本質。
說回家長會。
之後我經過大大小小無數揮灑青春熱汗的戰役,保住了那個位置。第二次家長會,我意識到我這次能讓我媽在炎炎夏日裡坐風扇底下舒舒服服開家長會了。
坐立不安,揣揣難眠,想端著又端不住的姿態。不清楚我心理活動的人多半以為我得了痔瘡。
那天家裡幾個孩子同時開家長會,人數上大顯劣勢的成年人忙得抽不開身,我這不靠譜的玩意兒都差點被遣去開我弟的家長會。
那天我的風水寶地一直空著。
早知道就借給以前在後排一起昏睡的朋友,也許他之後就會上完高中了。
(二)
這回是我偷了我媽的錢。
法律上講,那一遝從銀行換出來的嶄新連號的五毛算夫妻共同財產,但哪會兒大家都默認我爸沒錢。
作案條件和手法實在千篇一律,畢竟家賊難防。
困擾我至今的是作案動機。
我不至於要偷錢。我沒被校園小混混打劫,我是有哥哥的人。我沒沉迷地攤小吃,我弟的奶粉比那高級多了,還量管夠,就是吃多了卡喉嚨。我更沒有什麽突然的社交開銷,哪會兒遇見生日送禮,我都是臭不要臉地送去拙作卡通小人一張。
事實上我拿到錢也只是揣著錢理直氣壯地去學校小賣部看那些價格高於一塊五的“高級貨”,還不買。就只是借份“本大爺身上有錢,老板你敢瞪我??”的底氣。
所以當回家爸媽要我把錢交出來,準備教育我的時候,他們發現錢還是嶄新的,連號的,就少了幾包辣條錢。
他們說什麽我記不得了。大多數父母正兒八經覺得會影響你終生的說教,孩子都沒什麽印象。反而是他們平日裡的言行對人影響更深。我現在都會飯掃光、不留髒。
我至今迷惑。家境姑且小康,對我這個孩子也從不苛待,我開口要的東西基本都得到了。雖然確實沒有零花錢。
但只要我開口,他們肯定會給。
但我就是開不了口。一旦涉及錢。
後來高中、大學的生活費,沒到上街乞討下一頓的地步,我絕不主動開口要。各種意料外的開銷,能想辦法賺回來補貼上就去賺。迫切地想要經濟獨立。我媽懂我,到點主動打錢,我舍不得買的日雜、大件,她一件件地往學校快遞。
我個慫貨,隻敢隔著手機說謝謝、
不過我的成長之路還是比許多孩子的金錢成本高太多,這是後話了。
之後再沒偷過錢,並且刻意避嫌。遇錢則退,居然給自己營造出了淡泊名利的虛假人設。
此事至今家中無人提起。也許他們忘了,也許沒忘。但我仍然感謝,他們無聲護我渡過這成長中的一劫。
(三)
我媽最近在學初級會計。挺好的,踐行終身學習思想觀。
但她借看手機上的課件為由和我聊微信,這學習態度不端正。上課也不積極坐到前排聽講,老師講授的知識也掌握不牢固。沉迷朋友圈,業余開微店,實體店開門看心情……
多好啊。我很高興一直緊繃的她終於放松下來,放下孩子放下家務放下帳本,去交朋友去玩去走走看看停停,和我爸吵架不生悶氣自己難過,而是針鋒相對有來有往雙方平攤難過,然後飯點講和。
我爸我媽,我當然是偏心我媽的。小時候還不理解夫妻關系的時候,他們一吵,我待陽台上思考,法庭上法官問我,他們離婚了,你跟誰?
想了好多次都是跟我媽。自覺能照顧這個女人照顧得比我爸更好。
但我爸和我肯定都想跟我媽。這難辦了,又不可能打一架。
離婚這種橋段我想了千百種應對(虛數),最新的一種是我帶著弟弟妹妹自立門戶。所有的都至今沒用上,再看我媽出門玩的攝影師都是我爸,我覺得以後也用不上。
《深夜遐思》,原本是為了安慰自己睡不著有事寫一寫就好了而開的,結果寫著寫著來了勁,睡得比平時更晚。
小學作文就教導我們寫作少用“我”,結果這裡算是徹底破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