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在洛京的權貴眼中,石崇已不啻為一顆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不過,石崇本人卻對這個曾令自己欣喜不已的職位頗為失望。因為他發現,侍中的主要任務竟然是陪著皇帝下棋、喝酒、聊天,而且沒有任何管束,隨時可以告假離開。
他曾為此詢問過王濟,王濟只是曖昧地笑笑,說道:“別著急,慢慢就有事做了。”
閑也有閑的好處,從江東直到河西的生意做起來了。石崇巡視過自己的封地安陽鄉後,決定給那片低窪地“梓澤”引入洛河水;然後,圍著梓澤蓋一個別墅群,名字都起好了,就叫它“金谷”。
王濟知道後,頗為不解:在一個窮鄉僻壤,蓋一堆別墅,豈不是浪費錢財?這回輪到石崇曖昧地笑笑,說道:“別著急,慢慢就改變了。”
太康二年的新年,是石崇長這麽大見到的、最熱鬧的新年。司馬炎破例從國庫支出一筆錢,把洛陽城裝飾一新。城裡的各種社火,一直鬧到正月末,才逐漸停息。
侍中石崇也接到了自履新以來,第一件重要差使——去建鄴把他自己挑選的、那幾千名孫皓宮女帶回洛陽。石崇本來想著,這事三耽擱兩耽擱,皇帝也就忘掉了;到時候,把這些宮女悄悄地打發回家,或者賞賜給征戰有功的將士。沒想到,皇帝居然一直惦記著,石崇無可奈何地帶了幾個內侍,往建鄴去了。
建鄴在周浚治理之下,雖然曾經飽受戰亂影響,卻也依然井井有條。這一點就讓石崇對周浚這個人刮目相看。既然是舊相識,見面不免一通噓寒問暖。得知石崇的使命之後,周浚也是長舒一口氣,吳宮中養的這四五千宮女,對周浚而言,不大不小也是個負擔。
不過,如何將這四五千宮女安全快捷地送至千裡之外,也著實讓兩人傷腦筋。最後商定用益州水軍留下的戰艦,循著漕運水路,把人送到洛陽。
因為州郡之兵已經裁撤,石崇隻得從王渾那裡調來二百名水軍,又通過范江招募了四百名江東水手。宮女們則臨時按軍隊編制,十人成一組,十組成一營,各有頭目,便於監督。
范江將紅玥、綠珠姐妹,送到吳縣去學習歌舞演藝,問石崇要不要去看看。石崇想了想,打消了這念頭,只是找范江要了一條商船,帶了五六十個自己挑出來的宮女,要回去送給王渾、王濬,以及其他的權貴們。全部收拾好,走的時候已經是四月下旬了。
數十艘雄偉的戰艦,停靠在洛河兩岸,造成了洛陽城萬人空巷。長途旅行後,頗顯疲態的吳女們,通過長長的引橋,然後登上早已等候在岸邊的宮車,被一趟一趟地送到早已裝飾一新的后宮諸殿。
司馬炎龍顏大悅。石崇奉詔入宮,受到當面嘉獎和賜宴的優待。
那幾十個用商船偷偷帶來洛陽的宮女,石崇給自己留下八個,其余的於當天晚上,全部悄悄地送進了王濬、王渾、王濟,以及其他權貴們的府上。一趟下來,石崇終於可以在王濟家的小廂房裡,坐下來喘口氣。
兩人聊了幾句閑天,石崇忽然想起,今天在宮裡賜宴的時候,看到殿門外停放著一輛造型別致的小木車,金燦燦的,似乎是用金銀珠寶裝飾過,車上的帷幔是鮮豔的紫色綢緞,車體和輪子上還畫著各種花紋;最奇怪的是,車前面駕著轅的竟然是一種很矮小的馬,跟山羊差不多大。當時他只是好奇地看了幾眼,未及看清楚,這時就問王濟,這是個什麽新鮮玩意兒?
王濟笑了笑,
說道:“這是陛下專用的輦車,宮中人都稱之‘羊車’。你看到的那種矮小的馬,乃是果下馬,生來就是矮馬,長不高;別看它矮小,卻很健行,果樹下亦能走馬而過,故謂之‘果下馬’。此馬還有一個特別之處,乃‘雙脊馬’,是說它健駿有兩脊骨。你說奇不奇?” 石崇知道王濟喜歡馬,好馬養了不少,談論起馬來也是頭頭是道;這次又聽他一番介紹,更加佩服,不免誇讚王濟幾句。
王濟接著說:“此羊車乃是皇后的父親、車騎將軍楊駿,特意做來獻給陛下的,作為平吳的賀禮。此車十分精巧,據說是從西域請來的波斯工匠監製的。車內僅容一人,可坐可臥,旁邊有小儲櫃,可置美酒佳肴,鮮果零食。陛下極為喜愛,常於日沒之後,由十幾個羊車小史引著,駕車徜徉后宮,隨其所行止。天黑後,果下馬停於何處,陛下即宿於該處。后宮命婦為求陛下臨幸,便想出了主意:高價從宮外購得青草鹽末,黃昏之時,灑於階前。如此一來,果下馬便聞草而至,遲徊不前。則其心願可遂。”
(注:此一段引用了“羊車望幸”的典故。有說法以為,羊車就是羊拉的車;而專家考證後認為,所謂羊車,乃是稱謂,拉車的並非羊,而是一種矮馬,中國最早被馴化的馬種之一“果下馬”,《羅定志》記載,“果下馬,出德慶之瀧水者”,即今廣東省羅定市。所謂羊車小史,乃是十四五歲的馭車小童。)
石崇聽得直搖頭,問道:“這楊駿是個什麽樣的人?”
王濟搖搖頭,苦笑著說:“楊駿做事倒也幹練,只是氣量狹小,喜歡別人附和,總是沾沾自喜,一付盛氣凌人的架勢。因為皇后的緣故,陛下對楊駿和他的兩個弟弟楊珧、楊濟都非常信任。前一陣子,陛下說內宮開支太大,費用有些緊張,讓我們想想辦法。楊濟和楊珧就出主意說,可以標價出售一些閑員散官,賣給民間富戶,這樣收到的錢, 就可以緩解后宮經費不足。陛下就把這差使交給楊駿,聽內府監說,效果非常顯著。我們這些人只能甘拜下風,敬而遠之。”
石崇聽得瞪大了眼睛,說道:“賣官鬻爵,這成何體統!”
兩人沉默了片刻,王濟幽幽地開口道:“季倫,有時候,我獨自一人想起吳宮那些珍寶,有種取之不武的感覺。”
石崇抬起頭來,嚴肅地看著王濟,說道:“賢兄此言差矣!這蒼穹之下,並非只是陛下一人的天下,它更是這世間精英們的天下。我們取這些財貨,不是供我們享樂揮霍,而是幫助我們實現政治理想。這些財貨如果為陛下所得,恐怕絕大部分不是賞賜了后宮,就是落入楊駿這樣的人之手,對天下之事毫無助益,我們掌握了這些財富,便可為當今天下培育精英,使得一代一代都有有識之士掌控天下,不至於因為君主更換,或者朝代更替,而失去我們立身之本;從而最終導致整個民族一蹶不振,甚至灰飛煙滅。”
王濟很受感染,挺了挺身體,說道:“季倫所言,振聾發聵。不過,這件事看起來很是無從下手,依你之見,該從何處著力?”
石崇很有信心地說:“有天下之志的人,一定要有天下之名。”
王濟疑惑地問道:“你我皆是後進之輩,若無前輩提攜,怎麽能取得天下之名呢?”
石崇詭秘地笑一笑,說道:“不著急,我們慢慢來。”
辭別了王濟,回到家,石崇踱著步,琢磨了一會兒。第二天晚上,他將那八個自己留下的吳女,分別送給了楊駿、楊珧和楊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