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康三年是司馬炎做皇帝的第十七個年頭。也是中國歷史上少有的太平盛世。剛剛過完年,幾個侍中在含章殿南書房陪著司馬炎聊天下棋。忽然,正在下棋的司馬炎不經意地問對面的張華:“茂先,你說說看,把國家托付給誰,朕才比較放心一些?”
張華似乎早有準備,脫口就說:“要論品行才乾,以及與陛下的親疏關系,齊王應該是最合適的。”
司馬炎面無表情,眼睛盯著棋盤,微微向坐在旁邊的石崇側了側頭,說道:“季倫,你意如何呢?”
石崇馬上起身伏於一側,說道:“齊王乃陛下胞弟,英俊挺拔,天下服其風采,目為‘賢王’;太子殿下,中人之資,攻取不足,不過守成則有余。二人皆堪其任,唯陛下聖慮所擇。”
司馬炎“嗯”了一聲,繼續專注下棋。
幾天之後,還是在南書房,司馬炎與五六個重臣一起批閱奏章。中書令荀勖看過一卷奏章後,啟奏道:“幽州刺史上奏說,幽州鮮卑諸胡自從被衛征北殄滅之後,消停了好幾年,最近又蠢蠢欲動,安北將軍嚴洵也奏請朝廷增兵幽州,派遣大將重臣監軍。”
司馬炎想了一下,問道:“你說說派誰去比較合適?”
荀勖起身,伏於階下,奏道:“侍中張華,久參帷幄,有知兵之名,素為陛下所親信,才乾資歷,俱堪此任。”
司馬炎扭頭看看張華,說:“茂先,你意如何?”
張華立即起身,伏於階下,答道:“微臣唯陛下之命。”
司馬炎說了一聲“好”,吩咐道:“荀勖,擬旨。著即以張華都督幽州諸軍事,侍中、常侍如故。”
石崇內心懍然一驚。
金谷的別墅又蓋好了幾座。石崇把其中的一座送給了太尉賈充。四月份的時候,太尉賈充去世了。因為他唯一的兒子賈黎民早夭,所以為了繼承人的事情,又折騰了好一陣子,最後由司馬炎裁決,賈充爵位由其外孫韓謐繼承。這事才告一段落。於是,韓謐改名叫賈謐,在賈充夫人郭槐的安排下,住進了金谷別墅。
天氣漸漸轉涼。留在建鄴的那幾十個侍婢以及紅玥和綠珠被范江帶到洛陽交給石崇。紅玥能舞,綠珠善笛,石崇特意告假數日在家陪伴新人。
石崇正尋思著辦一場酒會慶祝一番,王濟的一名親信家人敲開了別墅的門,告訴他王濟有要事相商。石崇匆匆趕到王濟家。一進書房,王濟劈頭就說:“季倫,事情不妙,要趕快把這個情況傳播出去,不然就來不及了。”
石崇有點摸不著頭腦,細問之下才知道,今天進宮的時候,碰到了中書令荀勖,荀勖不經意地透露陛下已經讓中書擬詔,打算加封齊王為大司馬,都督青州諸軍事;以汝南王為太尉,錄尚書事;仆射山濤為司徒;尚書令衛瓘為司空。王濟已經修好書信,打算先通知征東大將軍王渾,鎮南大將軍杜預,督幽州軍事張華,以及督關中軍事隴西王司馬泰,然後再聯絡朝中權貴一起上奏盡力阻止齊王離開京師。
(注:錄尚書事,官名,漢昭帝初置時稱“領尚書事”;漢章帝時,改稱錄尚書事;錄尚書事並非獨立的官職,常以它官兼任,表示權臣對尚書台事務的掌控。三國時期的蜀漢丞相諸葛亮就曾任錄尚書事。魏晉時期,掌握實權的大臣往往都帶“錄尚書事”名號。)
石崇聞言也頗為吃驚,在屋子裡踱了一會兒步,然後搖搖頭說:“武子,不可莽撞。”
王濟怔了怔,
說:“這話什麽意思?” 石崇停下來說道:“前些時候,張茂先被調往幽州,我就有些懷疑了。現在看來,陛下是打定主意要扶太子繼位了。如果是這樣的話,讓齊王去青州避避,未必不是上策。賢兄難道不記得了, 諸葛孔明曾對公子劉琦說:‘在內者危,在外者安。’”
王濟有點激憤地說:“現在不是個人安危的問題,是國家未來存亡的問題。太子資質,滿朝文武,俱有耳聞。太子一旦當國,小人們就可以肆意妄為。你我就算焦頭爛額,也補不上這天大的窟窿。”
石崇反倒很從容地坐下,又招呼王濟也坐了下來,這才不緊不慢地說:“你剛才說得很對,這事關系到國家安危,個人利害應該置於其次。子張有言,‘士見危致命’。你我自然義不容辭。不過,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陛下執意要托付後事給太子,而滿朝大臣卻上奏力保齊王,那麽後果可能會害死齊王!”
王濟聽了這話,突然冒出些冷汗,說道:“難道要眼看著這偌大的國家交給一個白癡不成?”
石崇也是苦笑一聲,說道:“天下之事,豈能事事如意?羊太傅曾說:‘天下之事,十件裡有七八件都不如人意。’我們只能隨機應變,盡力扶持。齊王賢明,所以為屑小所惡,只有韜光養晦,才能保得平安。我看就算太子繼位,事情也不見得糟糕到什麽地步。宗室裡有齊王坐鎮,朝廷裡有你我一乾人周旋,小人們胡作非為,也必定有所忌憚。更何況,我聽說皇太子的兒子司馬遹聰穎異常,也深得陛下鍾愛,有望承繼大統,這也是一件幸事啊!”
王濟聽到這話,眼睛裡放出些光來,說道:“這孩子是后宮謝才人所生,我也聽常山公主說起過。”
兩人又密談了一會,石崇便告辭了。王濟也將寫好的幾封書信就著燭火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