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德所知曉的確切歷史，可上溯至八萬多年前。那時，三神已現，東西大陸已經被狹海隔開。

　　更早之前的所有歷史，都被教廷刻意埋葬。有識之士都看得出來，卻也無法可想，只能在東方大陸傳承至今的隻言片語中，找到些許線索——

　　“神隕之戰”發生於距今十多萬年前，金丹元嬰現世。其後在天道之下，沒有大陸之分，只有地理意義上的許多大洲，修煉之道繁華昌盛。

　　那個時候，原始神靈們都已經或隕落或沉睡。按理說，只要天道仍在，祂們就不可能卷土重來。然而，在一場連東方都沒有確切記載的“天地大劫”之後，這個星球上的陸地被分為兩塊，三神主宰其一。

　　三神中的任何一位，都擁有凌駕於元嬰巔峰之上的力量。就算是五萬年前化神出世，創建聖宗的時候，也沒有對西方進行任何實質上的干涉。曾有元嬰聖君踏足西方大陸，卻轉眼間音信全無，沒能攪起半點風浪。

　　除此之外，人類還能從上古神靈的殘魂中，了解些許神隕之戰前的歷史，結合東方流傳的記載，將這個星球上的文明軌跡粗略地描繪出來:

　　蒙昧時期，笨拙地探索靈氣的修煉者，以及與之相稱的部落文明。

　　上古時期，漸漸成形的到先天、傳奇為止的修煉體系。分布全世界的諸多國家，無數種語言和文化，以及相應的神靈信仰。

　　神隕之戰後，再無神靈現世，世界局勢就如同現今的東方大陸，只是少了個高高在上的聖宗。

　　然後便是三神出現。那場莫名其妙的天地大劫之後，三神莫名其妙地割裂大陸，統治西方。沒有那段時間的任何信息流傳下來，也無人知曉其中原因。

　　時至今日，還有許多人一心探尋歷史的真相——當然，據萊德所知，他們全都一無所得。即使有了些線索，多半也會被神使扼殺在搖籃之中。

　　於是，在一處偏遠旅館的安靜房間內，萊德對陰暗中看不清臉色的林河這樣說道:

　　“……這是我所知道的情況，也是絕大多數人，能夠了解的最全面的情報。”

　　那所謂的“吟遊詩人互助會”，必然也是如此。

　　但林河卻只是輕輕笑了笑，無所謂地說:“沒關系的，我只是預先找些線索罷了。有時候，某些無關緊要的信息，對你們來講毫無意義，對我來說，卻是意味著可以排除掉某種可能……”

　　“可能?”萊德問。

　　“嗯，關於這三隻神究竟是什麽層次，什麽狀態，我已經有了幾種推測，應該不會超出這個范圍。如果超出了我的預料……”

　　黑暗中，林河的眼睛卻仿佛凝聚著光芒。

　　“……那我反而會很高興的。”他說。

　　太自負了吧?萊德心裡想著。

　　談話到這裡也就無法進行下去了，一方故弄玄虛，又顯然不打算解釋的話，另一方也就只能告辭離去……

　　意外的是，林河竟然主動開口，雖然已經轉換了話題:

　　“既然你也對東西方歷史都有所了解，那麽我問你，為什麽在西方存在國家，而東方沒有?”

　　萊德愣了一下，略一思索道:“因為三神教廷都無意統治大陸。而教廷之外的最強者僅是傳奇，可以依靠數量和煉金產物將其戰勝。在‘勢力’足以壓倒‘個體’的情況下，堆積地盤、人口、財富、寶物的手段，也就得以大行其道。”

　　事實上，早在十多年前遊歷東方的時候，

萊德就思考過這個問題。初到東方時，他也產生過結丹凝嬰的幻想，卻最終還是自嘲著，放棄了這不切實際的奢望。　　傳奇尚且難如登天，何況金丹?

　　而且在東方的幾年裡，他也沒能找到合適的築基功法，只看到了血腥味濃鬱的蒼西靈洲，無主之地。

　　他知道這不是東方大陸的常態，但也從側面說明了，在沒有任何約束的環境下，東方修士心裡隻秉持著一個不變的信條——

　　弱肉強食。

　　他覺得，這不是他想要的世界……或者說，他沒有把握在這樣的世界中活下去，活得更好。

　　於是，萊德回到了西方，重返學院。從一向看好他的導師手中，接過了五年前就預定好的高級冥想法。他沒臉去看導師和從前同學的眼神，只是在昏暗的高塔中，默默構築法術模型，掌握天賦魔法，成就大魔法師。

　　萊德情不自禁地深陷於回憶，卻被林河的一聲輕笑喚回:

　　“是嗎，你是這樣想的啊……那麽遠曜，你呢?”

　　萊德一驚，隨即聽到隔壁推門的聲音，還有走廊裡的腳步聲。仔細想想卻也很正常——作為一座磚石承重結構的普通旅館，隔音較差，相鄰房間裡的葉漓和商遠曜自然聽得見他們的談話。

　　“有一定道理，但我認為，還沒有觸及本質。”

　　長發少年出現在門口，抱臂倚門。仍是白天那身修身長衫，展現出一股冷峻智慧的氣度，平靜分析道:

　　“若將教廷排除在外，確實可以這麽解釋。因為個體戰鬥力不超過無視數量的界限，即使是傳奇中的最強者，也必須在一定程度上服從‘掌握大勢的人’所制定的規則。”

　　“最初我拿到西方大陸資料的時候，對於國家、貴族的存在，以及戰爭時數萬乃至數十萬的大兵團作戰，感到相當驚奇。但深入了解之後，又明白了這是相應世界局勢下，順理成章的狀態。”

　　“我聽說在西方大陸，各地教堂在民眾間的名聲遠比貴族、修煉者們要好。因為稅款都是貴族所征收，而神職人員們在接受貴族上繳財富的同時，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幫助普通人。接濟窮困，治療傷病，傳揚神靈的榮光。”

　　“這固然會得到民眾的愛戴，但同時也意味著與貴族間不可愈合的矛盾。然而……這樣宛如沙堡般脆弱的社會體系，居然一直延續到了數萬年後的今天。”

　　“那麽，這是為什麽?這樣的世界局勢，又是誰創造的?”

　　面對突如其來的發問，萊德一時難以回答，卻隱約猜到了什麽。只聽商遠曜繼續道:

　　“不是各國君主，不是貴族階層，而是教廷。”

　　“作為強大到可以無視地盤、人口、財富、寶物的超然勢力，表面上無意統治大陸。實際上，你們的現在、未來，乃至所有的理想都在他們的控制之下！”

　　“不干涉，是因為如今的世界，早已如他們所願！”

　　萊德啞口無言，全身竟遏製不住地顫抖起來。身在局中，從未思考過這天下大勢的本質，被陡然點破時，心中便只剩下了恐懼的情緒。

　　“怎……怎麽會這樣……”他雙目失神地喃喃著。

　　“還不錯，遠曜。”林河表揚了一句後，又對萊德安慰道:“你也不必太難過，因為東方其實也是一樣的——東方大陸上的局勢，通行的規則，符合聖宗化神的預期。”

　　“當然，除此之外，聖宗化神還需要考慮天道的態度……至於三神教廷與天道的關系，我暫時還不能確定。”林河補充說。

　　萊德並沒有過多思考林河的後一句話，他的思維仍然沉浸在巨大的震驚中，久久不能平複。

　　從前的他，一向將教廷的存在視作天經地義，就像旭日東升，夕陽西下。如今卻發現，那是三隻將整個大陸如傀儡般操縱的黑手，是一個……愚弄了所有人的彌天大謊！

　　萊德忽然理解了，為什麽總有傳言說，在某個地方，有某群不知死活的家夥，在暗中企圖顛覆神靈的權柄。

　　不甘心，不承認，不允許。

　　他們並非愚夫，而是勇士。

　　思維猛然變得通透，坐在椅子上的萊德猛地仰頭，無比愜意地輕笑一聲:“原來如此。”

　　“然後呢，現在的你……想要探尋真相嗎?”林河問。

　　“不想。”

　　林河與商遠曜眼神微動，但也沒有什麽驚訝的表情。萊德長籲口氣，笑了笑說:“林先生，你並不明白我當年跨越狹海的理由，以及最終歸來的原因啊。”

　　我害怕了。萊德在心裡說。恐懼壓過了對未來的憧憬。

　　林河大概是猜到了……又似乎沒有，他只是點了點頭，說聲“時間不早了”，讓萊德回去休息。萊德默默起身，走過商遠曜身旁，出門回房。

　　商遠曜站在原地，等關門聲傳來之後，他往前幾步，取出一個金屬方塊，按下開關。便有微光立體壁障在周圍浮現，將林河和他容納其中。

　　林河掃了一眼:“隔音……有什麽事要說嗎?”

　　商遠曜點頭道:“林村長， 雖然您的名字並不算是家喻戶曉，但也總有不少東方修士知道。西方大陸上，消息靈通的大勢力也都很可能有所了解。於是，在海上暴露身份之後，接下來的旅途中，我們很可能……”

　　“將會被某些勢力盯上?這正是我想要的。”林河笑了笑道，“比起探尋隱秘，顯然是讓隱秘自動浮出水面來找我，更簡單一些吧?”

　　“而且，三神教會是否能夠迅速知曉我們的到來，也足以體現它們的情報能力，由此逆推出它們的部分情況……至於其中風險，你不必擔心，我自有應對之策。”

　　商遠曜沉默了一會:“還有，關於那位萊德先生，您的態度是什麽?”

　　“態度?嗯，如果他稍微有些反抗精神的話，我也不介意提攜一把，告訴他點事情——可惜，這家夥沒有這樣的膽魄，那就不用管他了。”

　　這就是林河的態度。商遠曜一點也不意外。

　　林河一向如此，對其他人相當冷漠。如果別人自身沒有上進的目標與決心，他就不會主動協助——例如在林家村，有不少偷懶的孩子被他突如其來的考核清退出校。

　　在外界，林河也隻扮演一個匆匆過客，毫不干涉別人的未來。例如片刻前的兩個吟遊詩人，也只是用幾個銀塔索就輕輕打發了。當然，後者仍是感激不已，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錯過了多大的機緣。

　　只有對商遠曜、呂景這樣，志向遠大又才思敏捷的人才，林河才青眼有加……

　　不，還有一個例外啊。

　　商遠曜忽然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