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文馬車在石質大道與茫茫曠野上顛簸三月,途經四個國家,終於來到最後一國的邊境,接近了東域和北域的分界。
威斯利王國,弗納鎮。
雖然已是初夏時節,平原上迎面吹來的微風仍帶著絲絲涼意。弗納鎮外圍分布著大片麥田,就像稚嫩的青綠色海潮,層層疊疊奔湧向視野盡頭。
道路通往的是一座洞開的城門。雖然只有數千人口,弗納鎮卻擁有近十米高的城牆。萊德的視線越過城牆上邊緣的弧線,唯獨只看見了一座尖頂大殿,宛如湛藍天穹下佇立的巨人。
那是雷霆之主的教堂,以深藍為底色,燦爛金紋嶙峋恣肆,勾勒出立面的拐角邊緣與高懸的長窗。建築整體雖然工整,卻顯露出一股張揚而威嚴的氣魄。
駕駛位上的萊德望著教堂頂端的閃電群符號,神色凝重,側頭低聲對車廂內說道:“作為東域的邊界,此處教堂的勢力堪比之前的行省首府。諸位小心些,不要亂說話。”
“嗯,我們知道了。”葉漓答應著。
……其實我囑咐的對象只有你啊。萊德心說。
與這三個東方來客相處三月有余,萊德對他們也算是有了不少的了解——首先,這唯一的先天修士,心性卻像是一個表裡如一的少女。萊德裝作不經意地問到她的年齡時,後者差點就脫口而出,只是因為商遠曜一聲咳嗽才猛然頓住。
理論上來說,葉漓不是他的師父嗎?竟在徒弟面前如此威嚴掃地?
至於這商遠曜本身,還算不上有多少特異之處,而那林河卻是詭異到了極點。以萊德的閱歷,大概只能猜測為,對方獲得了某些上古傳承。
否則無法解釋,那三人習以為常般使用的那些道具從何而來。類似煉金造物,萊德卻都從未見過、甚至從未聽說過。
除此之外,還有更難以理解的事情——其實到達弗納鎮的時間本可以更早,只是途中林河仿佛刻意拖慢速度一般,多次中斷行程。找個人跡罕至的僻靜處,進行一些亂七八糟的試驗。
萊德從前也見過許多煉金術師,閱讀過許多書籍,連傳奇煉金師的造物也觀摩過不少。可這些,都無助於了解林河所做的一切。
不僅是看不懂過程,就連林河做出的結論、隨口吐露的名詞也如聽天書,仿佛說的是東西方之外的第三種語言!
——在曠野上的深夜,璀璨星河之下,萊德看到林河雙手各托著一隻空心玻璃球。球心懸浮一小塊精密到讓人產生錯亂之感的金屬立方體,一明,一暗。
仿佛孤立在世界邊緣的星辰,與它的影子。
萊德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看見林河把它們默默收了起來,對另兩人失望地說了一句:
“粒子超距作用依舊不存在……果然,與天道無關,這個世界本身就是這樣的。”
——在寂寥無人的山谷,寒風卷動衣襟,萊德看到林河花費整整一天時間,布置下一個繁複到令他眼花繚亂的大陣。其間動用的萊德認識和不認識的珍稀材料,多到使他情不自禁地產生恐懼。
林河笑稱,這是為了防止世界毀滅。
當然,到最後仍是什麽也沒有發生,法陣最中央的怪異球形發光體,在一陣閃亮後就死氣沉沉地熄滅了。林河理所應當般地點點頭,仿佛松了一口氣:
“單點無限制坍縮裝置失效了……嗯,在這方面,主宇宙和位面間的規則是不同的。”
——而在一處小鎮教堂中,
四人旁觀了一次集體禮拜,感受到一股不可言說的莊嚴與神聖。林河用某種獨特的眼鏡觀察了主持禮拜的牧師,喃喃說著: “與自然神靈同類型的神性……是原本就如此,還是刻意偽裝?”
……
諸如此類,異乎常人的言行舉止還有許多。萊德認為,這要麽是個瘋子,要麽……就是他有生以來親眼見過的,最為可怕的存在。
因此,即使在意識到這三人不太對勁之後,他也不敢當面提出辭職,更不敢偷溜。只能乖乖引路,只希望心裡某些不好的預感,在他完成使命後再變為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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繳納稅款後,四人入城。
其實一路行來,他們幾乎沒有交過類似的稅費。畢竟用得起符文馬車的都不是普通人,沒有必要為一點人頭稅而將其得罪。
然而這次,因為弗納鎮本身就是近乎半軍事化的邊境要塞,根本不在乎過往旅者的態度。甚至駐扎此地的軍方還巴不得有人鬧事,正好當做敵國間諜抓了殺了,當成功勞,並且掙點外快。
正是因此,雖然弗納鎮是跨國貿易最短路線的必經之路,卻也沒能形成繁華的商業街。常住此地的除了農夫、手工業者,以及脫產的邊境軍團士兵之外,就只剩下一種流動性極強的群體。
買賣貨物、交流情報,或者收購某人的項上人頭,甚至謀劃著什麽驚天陰謀。身份各異,不知善惡,是危險分子的偽裝色,也是風起青萍時最敏銳的神經末梢。
在這個世界上,通常將這種居無定所的家夥稱之為——
旅人。
“這種人手裡,最可能掌握著不切實際,但又最接近真相的情報。”林河如是說。
於是,當天晚上,三人又一次來到了酒館。
在這塊大陸上,“酒館”這樣的場所,是約定俗成的信息集散點。既有著天南地北的過客,也有看似人畜無害的秘諜。信息時效性稍差,卻包容萬象。
傳音符文石太過昂貴的情況下,無法形成以信息流通為主業的大型商業集團。各王國、各大型組織雖然擁有自己的信息渠道,卻也很少主動將遠方的情報公開。於是,普通人和低階修煉者們獲取信息的最主要方式,就只剩下在酒館打聽了。
“情報?放心,我‘萬事通傑克’的名字在這附近無人不曉!一個消息只要一枚銀雷克,買三送一……”
“這位大人,‘騙子傑克’的話一句也不要信!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無所不知的約翰’,有什麽問題盡管說,只要請我一杯伊斯達莊園的葡萄酒就好!”
“‘酒鬼約翰’,你說話之前聞聞自己身上的味道好嗎——大人,鄙人是‘旅行家凱特’,您一看就知道,我這帽子就是來自北域的特產……”
當然,偶爾會演變成這種情況。
在全鎮最大的酒館裡,鋪著厚實木地板、房梁下懸掛許多油燈的大廳中,總是混跡著不少遊手好閑的家夥。偶然出現的外人,尤其是東方人明顯不同的面孔,會引來最密集的關注。
尤其是在林河隨手拋出幾枚金元,要了一杯二十年陳釀之後。
萊德卻不至於被閑雜人等圍住,見多識廣的他也看得出,酒館裡熙熙攘攘幾十人中,究竟哪些人才是真正行走天下的異鄉來客。又有哪幾人身上魔力深斂,具有一定程度的超凡之力。
他找了張角落裡的椅子坐下,要了一杯葡萄酒,輕輕抿了一口,冷眼旁觀。只見正對大門的櫃台前,林河被七嘴八舌的人群圍繞,商遠曜皺著眉頭站在一旁。葉漓躲得遠遠的,托著下巴端詳後面酒櫃裡擺放的各式酒品。
“……接下來,北域會發生什麽大事嗎?”只聽林河隨口問著。
“這我知道!北方的阿諾德帝國,最近和銀獅公國起了矛盾,據說銀獅大公的次子在帝國境內被刺殺了。兩國增兵邊境,看樣子要不死不休了呢!”
“……這兩國早就不對付了,但是有暮松王國虎視眈眈,它們肯定打不起來的。倒是北域那邊整體都不太平,靜謐聖堂最近加強了各地的巡查,傳言是要抓捕一批邪教徒。這位東方老爺,您到了那邊可要小心些啊!”
“……注意別穿黑衣,我知道有好些人就因為穿黑衣被抓了,那叫一個倒霉呀!”
“……其實他們說的都沒什麽用,要我說,最大的事情就是北方糧價漲了。我這裡正好有一條運糧渠道,老爺您要不要參一股?”
“死騙子滾遠點!空口白牙的說什麽呢?據我所知,對老爺您而言,最合適的消息或許是這個——伽裡亞侯爵最近在招婿了,據說那位三小姐美得連天上的明月都要為之傾倒……”
……
消息紛至遝來,一幫人竭盡所能討好林河,隻想從他手裡拿點賞錢。後者也沒有令他們失望,從腰袋裡摸出些南方的小銀幣,說話的都有份。
於是圍著林河的人群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更加擁擠了。不少原本在喝酒談天的弗納鎮居民,也頻頻向這邊瞟來,搜腸刮肚地思考有沒有什麽還未被談及的情報,可以去換點酒錢。
“……風爐城,劍術大會?”在一人提及之後,林河若有所思道:“這裡還存在著這樣的事物嗎?”
風爐城……劍術大會?
萊德聽說過它,也理解林河話語中的疑惑之意。正常情況下,所謂“劍術”完全抵不過境界的差距,即使境界相同,也總是魔力更多、寶物更強的那一方佔據優勢。以此進行比賽,獲勝者只會是實力上的強者,而非劍術上的先達者。
但是……
“東方沒有這樣的大會?這不奇怪,因為它確實非常罕見。 二十多年前路德菲爾公爵召開第一屆劍術大會時,著實引發了不小的關注——當然,現在關注度更高就是了。”
“旅行家”凱特解釋道:“在風爐城的劍術大會中,傳奇強者不能參賽,同時禁止參賽者自行攜帶武器寶物。最重要的是,賽台上常駐禁魔大陣,限制所有魔法的使用。於是,至少在大騎士這一層次的強者中,彼此間的硬性差距已經很小了。”
“正因為這樣,每三年,都有許多不屬於任何勢力的大騎士前往風爐城,想要在其中嶄露頭角,獲得路德菲爾公爵的賞識——事實也確實如此,歷屆大會的冠軍,都會被公爵收入近侍衛隊,得到大力培養。舉辦七屆至今,其中甚至出現了三位傳奇強者!”
凱特所說,與萊德知道的情況沒有什麽不同,這樣的情報原本就是廣泛流傳的。然而,他隨即在林河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好奇,只聽後者輕敲桌子道:
“理由呢?這位路德菲爾公爵,耗費資源舉辦大會的原因是什麽?”
凱特說:“大概是公爵大人特別喜歡劍術吧……有這樣的傳言。而且,大會本身也提高了風爐城的知名度,隨之拉動貿易,也不能完全看做是虧本買賣。”
“呵,是嗎。”林河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忽然道:“我在西方大陸的知名人物介紹中看到過這個公爵。如今一百一十余歲,本是公爵之子,在家族鬥爭中曾一度逃亡海外,卻在三十多年前,以傳奇之姿強勢歸來,奪回爵位。那個人,好像叫做……”
“洛裡克·路德菲爾。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