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圖爾斯沒有奪走林師叔的長劍,結果會不會有所不同?”
夜晚,眾人下榻的豪華旅館大廳內,橘黃色水晶吊燈下方的圓桌旁,商遠曜這麽問道。
“不會。”林河靠在一旁的沙發上閉目養神,平靜道,“但那樣的話,隻使用手半劍的圖爾斯,保持壓製性的攻勢就不需要消耗太多體力。為了節約大家的時間,我主動送了他一把劍。”
四人所在的大廳,本身是四間臥室共用的會客室。沒有外人在場,牆壁的隔音效果也相當好。於是,按照商遠曜的建議,每晚都會進行一場簡單的討論會,交流日間各自看到的情況。
“……話說回來,這幾天都沒怎麽說話呢,萊德。”
舒舒服服地窩在牆邊沙發上看書的葉漓,忽然扭頭對圓桌邊端坐的萊德說道。後者苦笑了一聲,回答說:
“葉仙師……與你們相比,在下實力低微、閱歷淺薄,實在是沒有胡亂發表意見的自信。尤其是,在看了這麽多場比賽之後。”
三百一十五位參賽者,任何一個都不弱於他。雖說大魔法師的身份就足以代表社會地位,但在真正殘酷的戰鬥中,無可辯駁的實力差距決定了一切。
五天下來,即使有完備至極的治療手段,賽場上終究還是死掉了幾位大騎士。當場爆頭,神魂逸散,將殘軀補好治愈也只是打造了一具溫熱的屍首而已。
萊德很懷疑,如果自己上了賽場,那死透的幾個人裡說不定就有他在。而且,就算是在禁魔大陣之外,他也沒有信心面對任何一個參賽者——
畢業自余燼高塔,魔法造詣精深的萊德,從來就不擅長和別人生死相搏。
葉漓笑著說:“嘿嘿,你很膽小呢。”
萊德沒有反駁,只是心不在焉地訕笑了兩聲。商遠曜若有所思地隔著桌子看他。
“不止是這個原因吧。”林河忽然睜眼道。
萊德愣了一下,就像聽不懂似的,一時沒有回應。微妙的氛圍中,葉漓把書放下,坐直身子道:“對了,你們注意到了嗎,今晚的風爐城舉辦了慶典呢。”
“當然,從傍晚起就開始了。”商遠曜道。
從大廳一側的落地窗向外望去,可以看到沿街點起的通明燈火。這是路德菲爾家主導,全城居民自發踴躍參與的慶祝活動。
為了預祝劍術大會的順利完結,慶典提前數日開始,持續到決賽當晚。等到路德菲爾公爵親自巡遊全城,在氣氛最高潮時圓滿落幕。
雖然還只是第一天,全城的路燈杆上就掛起了遠勝平時亮度的煤油燈,更有繪製“冰焰之劍”與靜謐紋章的小旗交錯飄揚。
在完全放開限制、暫時免除稅款的繁華夜市中,無論居民還是外來者都是洶湧人潮的一份子。不少街道上,馬車已經無法通行。有攜家帶口湊熱鬧的平凡家庭,也有攜手逛街的情侶,更有背著行囊品嘗各色美食的旅人。
還有不少人帶著面具、穿著奇裝異服,或落單或成群結隊地在大街小巷穿行,博得行人的注目與驚歎。
四人下榻的旅館附近還不算太過嘈雜,卻也隱約可以聽到遠處傳來的鼎沸人聲。葉漓對這異域風情的慶典很感興趣,就等著林河宣布“例行討論”結束,就溜出去逛逛。
“嗯……師父,雖然理解你的心思,不過還是先專心點好嗎?”商遠曜道。
葉漓忍著笑意,擺著手道:“好啦好啦乖徒兒,你們繼續聊,我不打岔了。
” 這時,林河忽然說道:“其實關於‘慶典’這個話題還可以深入討論。不過既然連遠曜都沒察覺到,那麽姑且略過吧。”
商遠曜皺起眉頭:“林師叔,您是說……”
林河搖頭道:“算了,沒有必要,也只是個人猜測而已。話說回來,萊德,之前讓你去調查的事情怎麽樣了?”
“您是問‘影蝠劍士’圖爾斯的天賦魔法的來歷?”萊德正襟危坐,匯報了調查結果:
“我去銀環商團的風爐分會問過了,就連他們,也僅僅知曉他成為大騎士之後的經歷。沒有人知道‘蝠影步’的來源,圖爾斯本人也從未提及。”
萊德試探著問道:“您是認為……圖爾斯在戰鬥中展現的天賦魔法‘蝠影步’中,隱藏著什麽秘密?”
林河沒有直接回復,卻轉頭道:“遠曜,說說你的看法。”
商遠曜想了想說:“修煉方面的事情,我其實不太懂。不過林師叔既然提到了,我也覺得有些不對勁——無論是開場時瞬間加速又瞬間停下,還是最後的交鋒中依靠踏空減速,都顯然有些違反常理了。”
林河點了點頭:“不錯,所以我認為,那應該是某種相當罕見的道基,足以將勢能與法力進行轉換……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在這個世界上發現類似的功法。”
葉漓聳然一驚,緊張道:“喂喂,你是說,這圖爾斯的背後,還隱藏著一個像你一樣的……”
“想太多,不至於。”林河撇了撇嘴,“這樣的功法,理論上來說金丹級數就可以推演出來。所以我認為,圖爾斯身後有這樣的存在,或者得了相應的傳承。”
“放在西方大陸,就是上古神靈的遺澤之類的吧?”商遠曜沉吟道,“需要我去接觸圖爾斯,調查一下情況嗎?”
林河點頭道:“可以,注意安全。”
討論到這裡,也就接近了尾聲。萊德看到其余三人先後站起身來,便也禮貌性地離座站起。接下來,葉漓去逛街,商遠曜去調查圖爾斯,林河不知道目的如何,但也顯然是要出門的。
萊德一時沒有想好,究竟是跟隨其中哪一人,還是留在旅館裡等他們回來。直覺告訴他,跟隨林河才是最安全的選項。
分明只是和萊德同層次的修為,卻強大到令人費解。
萊德知道,下午的戰鬥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質疑這個東方修士奪冠熱門的地位。據說,甚至有傳奇強者斷言,最後的勝者必然是他!
正常情況下,按以往的進程,距離決賽還有十天左右。如果林河確實獲得了冠軍,順理成章地得到路德菲爾公爵的接見,隨後,他們大概就要向下一站進發了吧?
以先前的速度推算,距離靈寂聖城還有一個多月的路程……萊德在心裡計算了一下後面路程中可以得到的報酬,與現在已經到手的進行對比——
已經拿到了百分之七十左右。
所以,是不是應該見好就收了呢?
從來到風爐城開始,萊德越發感覺這三位東方人神秘到令人心悸。任他們繼續旅途的話,與各大勢力之間的接觸是不可避免的。路德菲爾家族,很顯然就是第一個……
“萊德先生,能不能麻煩你跟著我,當我的向導呢?”
葉漓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了什麽,回頭問道。商遠曜平靜地補充一句“不是向導,是翻譯”,隨後被少女瞪了一眼。
萊德深吸口氣,準備就此鼓起勇氣請求辭職——雖然不確定林河的態度,但心地善良的先天修士葉漓,肯定能夠理解他,並放他離開。
“嗯……那個,葉仙師,其實……”
忽然間,遠處傳來一聲驚呼,隨後便是此起彼伏,慌亂的呼喊與奔跑聲。在繁華的夜晚,竟是湧起了別樣的喧囂!
“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麽……”
葉漓有些懷疑地問道,商遠曜點了點頭,回身望向窗外,只看到街對面的三四層樓房上方的夜空中,映照著過於明豔的火光。
“火災?”萊德遲疑著說道,“還是……”
四人不約而同地走向窗台,推開落地窗,站在半圓形露台上俯視整條長街。街道上的少量行人同樣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驚慌失措地四處奔走。
風聲轉急,路燈杆上的煤油燈也在微微晃動。葉漓伸手指了下天空:“要不要上去看看?”
空中俯瞰確實最容易把握狀況,但是……
“如果城內發生了襲擊事件,貿然升空是會被視為敵人的。”萊德說。
林河笑了笑,正準備說話時,遠處突然傳來轟然爆響,宛如實質的光焰騰空破碎,在一刹那間竟猶如雷霆閃電,將風爐城上空照得如同白晝!
“傳奇……”萊德沉聲道。
流光黯淡,爆鳴遠去,隨之而來的是令整座旅館大樓都微微顫動的地震。接著,四人還沒來得及說話,晦暗的夜幕下便再度閃爍起了光芒——
火光!
不知從何處騰起,化為通天徹地的殷紅火樹。粗略望去,火舌赫然飛竄至數百米高空,仿佛要將一切焚燒殆盡!
“上去看看。”
林河眼神一動,當即飛身而起,落在街對面四層樓房的屋脊上,葉漓同樣帶著商遠曜跟了上去。萊德沒有阻止的余地——說到底,林河也根本不需要征求他的意見。
於是,萊德只能長歎一聲,腳下疾風湧起,同樣飛了上去。越過屋簷的那一刻,他就看到了數個街區之外直刺天穹的熊熊烈焰,將臨近的內河表面映照得宛如熔岩。
視野中的無數高矮建築,都在火光中脆弱得仿佛紙模。狂風中被火舌稍稍波及的樓房,都在幾個呼吸間就被猝然吞噬,在烈焰中模糊扭曲,搖搖欲墜。
由於沿途建築遮擋的緣故,萊德不知道火樹根部發生了什麽,他只聽到附近行人的奔逃哭喊。 面對著燃燒著的數百米高的火焰惡魔,他感到一陣發自心底的寒意。
宛如天災。
人命在此時卑微如草芥,一點火星就足以焚毀一片。今年慶典的第一個晚上,燃起了風爐城有史以來最為喧鬧的煙火。
萊德本能地想要逃離,正要施法的右手卻忽然放下了——不僅是因為想起了林河等人的實力,更是因為從政務廳附近飛掠而起的那道銀光。
毫不掩飾地張揚氣息,洶湧暴烈又冷冽刺骨。在夜幕下掠過,竟是在空氣中凝出了無數細碎冰晶,化為橫亙蒼穹的蒼白風暴,破空席卷而來!
“銀霜騎士”克倫斯特!
沒有半點猶豫,更不需要任何問詢。銀霜騎士在出擊的第一時間就揮出了全力以赴的劍光。身形與通天火焰交錯而過,就像是一把蒼白色鐮刀砍斷了巨樹。火焰瞬間崩毀、湮滅,連同周圍街區的殘焰一起,在隨之而來的冰風中徹底蕩滌一空!
一招之間,將災厄止息。
萊德情不自禁地感到震撼與安心。然而當他轉頭看別人的時候,卻發現林河還是一如既往的那副漫不經心的神情。後者看了他一眼,聳了聳肩道:
“那邊可還沒結束呢。你以為那火焰是襲擊者蓄謀已久的大招?不,大概只是信手為之的小技能罷了。”
萊德不太理解“大招”的含義,一時沒有回應。下一刻,林河又回過頭去,目光投向那片冰風席卷之後、暫時被黑暗籠罩的街區廢墟。
“話說回來,那個位置……好像是靜謐之神的教堂吧?”